无法忘却的魔女物语

作者：宇佐楢春

第一卷 序章 春日之事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坂道

世界与画极为相似。

特别是无法一次描绘完成之处如出一辙。

－－－－－－－－

高一的春天，我生来初次交到的朋友自称她是魔法使。

身着同校制服的她，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普通人。既没有穿着漆黑的外袍，也没有戴着尖尖的帽子，当然也没有拿着魔杖或是扫帚。

「将来，我会成为魔法使。」

「嗯。」

虽然通常只会被当成玩笑话，但她的言语中蕴藏着力量。如咒语一般。

午休时分教室里的喧嚣在耳边流淌而过，我带着几分试探看向她的眼眸。既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想要骗人的架势。

「那，将来的意思也就是说，现在还不能使用魔法吧。」

「嗯。但是，下午的天气我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预言道傍晚时分将会有雨。事实如她所言。

「是因为湿气的原因吗？」

「不是的，虽然没法说明清楚，但是一定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因为有既视感吧。」

她含糊地笑着说道，我望着她心中想道——难道她也知道今天在不断循环这件事吗——不禁稍稍地期待了一下。

四月六日A

新学期开始的最初那天。

那天吹到脚边的风还是寒冷的。

一尘不染的校服裙。浆得笔挺的衬衫。崭新的制服包裹着我的身体，我因为那种「都是全新的」感受而兴奋得颤抖。

端正地坐在崭新的教室的椅子上，胸中洋溢着对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的不安与期待。径自激动的同时，倾听着姓名也不知道的同学们的声音。

不久耳边传来了一阵连续的脚步声。入学仪式前略显浮躁的教室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氛，脚步声渐渐地向这里接近。是学校的老师吗？我一边抱着之后要去体育馆参加入学仪式的想法，一边察觉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的违和。哒、哒、哒，室内鞋与走廊轻巧地打着招呼。如果是老师的话，这脚步声也略显匆忙了一些。

那么。

我从开着的门里看到，向这里跑来的是一位女生。

齐肩长的双马尾上下跳动，这个阳光十足的女生受到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目。

门口与她擦肩而过的同学还没回过神，也毫不在意其他人肆无忌惮的眼神，她光明正大地迈开步子，竟然走到了我前面的桌子边上，放下了那看起来并不重的书包。

「呐，赶上了吗？入学仪式。不会已经结束了吧？」

现在还清晰地记在我心上，那第一声话语。

「……没有。」

我一边隐藏着内心的动摇，一边从书包里取出折成两半的文件『入学仪式指南』递给她。上面记载着第一天的时间表。因为是和入学文件一起邮寄出来的，所以她应该也有。

「谢谢啦。我把这个忘在家门口了。」

开朗的声音让人印象深刻，即使不是我只要听过一次也一定不会忘记了吧。我看了看周围，果然大家还是看着这里，对上视线的同学们慌慌张张地挪开目光，但被打乱了一次的班级气氛很难回复到原先那样了。

「对了，得自我介绍一下。」

她一点都不在意不太安定的气氛，将整个身体转向了我这边。

「我叫稻叶未散。请多关照！」

那绝美的笑容，让我不禁愣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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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可能是有点老套的说法，但仿佛那一瞬间时间都停止了。还以为被施了魔法。

在春风中翩翩起舞的三四瓣樱花从窗外飞落到室内，带走了时间停止的错觉。

「我是……」

不知为何，仅仅是自报姓名就让我感到有些害羞。

先说一句我绝不是认生的人。

但只有在她，稻叶同学的面前，不知为何没法好好地说话。大概是，新学期的气氛的原因吧。就当如此了。

「相、相泽绫香……，请多关照。」

「嗯！」

对着仅仅这一句话，也像呻吟似的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我，稻叶同学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在看什么？」

稻叶同学发现了我手上的袖珍读本。

明明只要普普通通地告诉她就可以了，我却一声不吭地合上书本给她看了封面。因为封面是书的脸面，所以即使她感兴趣的话也不是因为名字，而是因为脸面，这样偏见一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稻叶同学看书吗？」

能成为对话的契机就好了，我那么想着问了她一句。

「不读。从来不读。」

「这样啊。」

原本对话应该在这里结束。至少我是一点也没有想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了。并不是在意书本内容的后续。……而是因为我有着，绝对不能交朋友的理由。

不是因为自己身患疾病或者家庭情况之类的，而是其他的理由。对话继续的原因，只是稻叶同学没有放过我而已。

「社团决定了吗？」

「嗯……」

答案一开始就决定了。

无论参加哪个社团，我都不认为自己能够与其他人友好相处。

「还在纠结吗？」

虽然根本没有加入社团的想法，但是这么说会被当成消极无聊的家伙也很讨厌……心里涌现起不太符合我性子的想法。

「稻叶同学呢？」

「跟相泽同学一样就可以了。」

「……」

「我跟你关系特别好吗？我觉得这里应该那么吐槽一句。」

稻叶同学说着玩笑话，脸上浮现起亲近的神情，仿佛与我说话本身就是她的目的似的。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所以我不太清楚该如何与她相处。

「为什么那么关心我？」

我不觉得我们很投缘。

难得的高中生活第一天，去找一些更加投缘的人不是更好吗？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感觉可以成为好朋友吧。抱歉，打扰了你读书。」

「倒也说不上打扰。」

「这样，那就多聊一会儿吧！」

但是确实，就算这个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安定自然，或许这就是所谓舒适的心情吧。

即使兴趣不合，社团不同，只要待在一起也会莫名觉得快乐的人，才让我感觉到人的特别之处。

还是说只是我过于美化了友情吗？

这是四月六日A的事情。明天会如何呢？怀揣着一丝期待，我迎来了第二天。

四月六日B

四月六日A的第二天，四月六日B。

今天我也坐在自己座位上等待着入学仪式开始。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教室里的气氛十分躁动。已经知晓了名字的同学们在构建新的朋友关系。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安或是期待。所感受到的只有疏离感。那种无法感受到新鲜的心情所带来的疏离感。但因为是第二次经历了，所以无计可施。

世界在循环。

就像在描绘着图画一般。

就像我们在重新画着一幅画一般，世界在循环着。

就像画着无数幅素描、画着画着，又在崭新的纸上画着，只从中选出一幅中意的去誊写一般，世界循环着同一天，循环着循环着，虽然不知道是由谁选择，只有一天会被「采用」然后变成「昨天」。

我无法忘记。

我不知道，世界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样。自我出生开始，已经变成了这样。闭上眼就能回想起来。初次感知到光的瞬间，婴儿尚未发育的脑所认识到的含糊的现实的轮廓。无论如何陈旧的记忆都能以如同昨天晚饭一样的密度回想起来，这就是我的记忆力。

我无法忘记。无论多么细微的事都不会忘记。即使是世界背面那些被贴上了同一个日期标签，却并不相同的一天都不曾例外。

人是能够忘却的生物。

无论多么重要的回忆，所有事物都会埋藏在崭新的记忆下方，不知不觉变得朦胧。无论多么珍重地保存，无论多么希望明确地记忆，天长日久逐渐消磨最后都会完全消失。

第二次的入学仪式之前，本应完全不知道「昨天」的事情的稻叶同学，再次向我搭话了。以与我记忆中相比难分伯仲的笑容。

「社团决定了吗？」

「回家部。」

如此这般，同一个日期循环了很多次。仿佛在重新描绘同一幅素描。

每一次我们都会回归陌生人。始终没有做过再见的约定。

第一卷 第一章 五分之四天的即视感

四月七日A

昨天是入学仪式。

高中入学仪式只参加了三次就结束了让我很开心。因为平均同一天要循环五次左右，所以三次是比较少的。顺便提一句，初中的时候我被迫入学了七次。这已经不能仅仅称之为无聊而是地狱了。

今年春天入学的木野花高中的校长老师是个好人。长时间的工作经验使他学到了长篇大论的祝辞并不受人欢迎。也早已知道他说的话会在后天早上和庆祝入学的美食一起被冲进厕所。我想来参加的领导们也该向他学学。他们的祝辞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长了。

想要特别写出来的只有一点。

「我叫稻叶未散。请多关照！」

三次中三次都和稻叶同学相识了。

这种事情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来说即使与谁相识，如果那天没有被采用那就会变回完全的陌生人。但是如果三次中每一次都谈得来，无论哪一天被「采用」，第二天都能作为熟人进行交谈。至少，不会被当成陌生人。

稻叶同学是坐在我前座的女生，扎着两个低马尾的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因为我的姓是相泽AIZAWA，所以学号是1号，坐在窗口最后一个座位。真是奇怪的座位顺序。

稻叶同学该怎么说呢，是个略微有些不可思议的人。看着她就不会觉得无趣。

「离学校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才想起来没带便当就跑出来了。啊，因为初中为止学校都是有饭吃的。」

课间休息时，稻叶同学那么说着的时候肚子可爱地叫着。

虽然只是新学期的第二天，但是对稻叶同学，我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诸如以前的初中，想要去参观的社团活动，凭校服的可爱程度来选择升学学校，昨天的梦，第一次乘坐电车上学很新鲜所以非常期待之类的事情。直到『昨天』为止已经对我说了很多。

「要吃饭团或者甜面包的话，可以去二楼的小卖部买……」

但是，我必须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去车站的便利店买回来不就好了吗？」之类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嘴里说出来的。

「对啊！午休的时候我去跑一趟。」

因为她只有在四月六日C告诉了我上学路上的事情，在确信被采用的是C之前必须要装作不知道。顺便说一句，如果是A被采用了，那上学路上的护栏就会是凹陷下去的所以很容易知道。

但另一方面B和C就不太容易区分。除了对话之外基本都是同样的发展。

虽然概率不高，但是还是等稻叶同学先说话，我自己先保持沉默比较明智一点。

上学途中，余光扫视到没有凹陷的护栏时明明已经考虑到了那么多。

「还有，我觉得保险起见在钱包里放点零钱比较好。」

「啊，好主意。」

「虽然说坐电车上学很开心，但你这也太飘飘然了……」

无意中脱口而出。一定是被她的健谈影响到了。飘飘然的应该是我。

「欸，你怎么知道的？我坐电车来的。还想等会儿跟你说来着……嗯～嗯～？」

稻叶同学歪着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是绝对收不回来的。搞砸了。从这个反应可以推理得到被采用的是四月六日B。绝对被当成奇怪的家伙了。

心脏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耳后的血管嗡嗡响着，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

消失吧这天。消失吧。

我一边祈祷着今天不被「采用」，一边绞尽脑汁地寻找借口应对。

「那、那个，今天早上看到你从车站那里走过来，就想是不是坐电车上学的呢。」

我那么说着的同时，不禁看向了其他地方。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心里悄悄地发誓。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都要记好标记。心爱的马克杯的位置也好，夹着书签线的页码也好，盆栽的朝向也好，什么都可以。早点那么做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被相泽同学看到了啊，稍微有点害羞呢。」

明明是显而易见的借口，稻叶同学却真的害羞地笑了。太可爱了。

「相泽同学也是坐电车来的？」

木野花高中的学生大概一半是骑自行车上学，剩下的是公交车或者电车。当地的学生比较多。虽然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稻叶同学的预想是正确的。

「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家很近吗？」

仿佛在看什么天然纪念物一样的眼神。我选择这里的理由就是能从自己家上学。

「在差不多步行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住！？」

稻叶同学夸张地惊讶了起来，瞪大了双眼。与其说感情丰富，不如说是反应过度的孩子。虽然不说大学生，但高中生从家里出来的确实还挺罕见的。

「我家父母实行的是放任主义。」

「放任过头了吧？」

确实稍稍有些放任过头的倾向kirai。与其说是倾向kirai不如说是被讨厌了kiraware吧。

「太厉害了！自己做饭之类的事情，我是完全做不来。那下次能去你那里玩吗？」

「可以是可以……」

那么感兴趣的吗。

正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想要和我这样的人友好相处，所以对高中第一位朋友过于急切的亲近有些冷静不下来。怎么说呢，该说是天上掉了馅饼吗，近似于有点赚到了的感觉。就像是小白干鱼里找到了小虾，差不多。心里有些凌乱。

还是希望能够变成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好了！

四月七日D

今天就是第四次四月七日了。

平均下来同一天会持续五天左右。

四月七日，看了连续四天稻叶同学都在差点迟到的时候，艺术性地勉强赶上。四天连续同样的展开，其实相当少见。人这种变化无常的生物的行动，即使看似差不多但逐渐发生变化才是正常的。

可能差点迟到的原因与今天最初发生的事有关。比如今天凌晨在上映相当有趣的电视节目，稻叶同学每天都在熬夜，之类的。

不过我在那个时间段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醒过来的，所以也没法去确认。晚上十点到凌晨二点，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醒过来。因为过了两点就能早起，似乎是清醒的状态下没有办法翻过日期。迄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做到过。

顺便说一句，我觉得没有比电视更加不近人情的机器了。那些人每天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播出同样的节目……最讨厌了。

那是一个一如既往的午休。

「离学校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才想起来没带便当就跑出来了——」

这天我做好了准备。没有带上全是剩菜的便当，而是改变计划做了三明治带过来。虽然替稻叶同学做好便当带过来也可以，但做到那种程度就奇怪到极点了。

——才认识两天就给人做便当是什么鬼？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午餐的？跟踪狂？……恶心。

诶……只是想象一下稻叶同学的反应就觉得可怕。因为我比较奇怪，所以时常会有一种不懂一般人的常识的感觉。

「我今天吃三明治，稻叶同学要吃点吗？」

我觉得我开口说得很自然。我摊开餐布，将用保鲜膜包起来的三明治放在桌上。

稻叶同学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嗖的一下抬起了头，绽开了非常灿烂的笑容。

「可、可以吗？」

「不用客气。」

「不过，这个量是不是多了点？本来打算和男朋友一起吃的吗？」

「男、男朋友？为、为什么？」

「那是因为呢，华生君，哼哼哼，相泽同学很可爱啊。而且，这个三明治的量，就一人份来说也太多点了。」

虽然我觉得用装模作样的演技来揭示推理的稻叶同学才是真的可爱，但是导出来的结论却是完全错误的。

「没有那种对象，所以不用客气，拿就好了。」

也没有过。不可能能去谈恋爱。平均下来每天都要循环五次，在其中四次谁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与谁有深入的交情。

「真的？可以吗？」

「拿吧。因为用剩下来的食材做的，所以稍微多做了一点而已。」

「这样啊。那……」

稻叶同学犹豫了一瞬间，败给了空空如也的肚子。

「感、感激不尽！」

就这样面对面两个人伸手去拿三明治。

我放下心的同时，开始思考稻叶同学的事情。她说我可爱了。哇、哇——！

压抑着狂跳的心脏的同时，目光却无法从小口轻咬着三明治的稻叶同学身上挪开。

「这是什么，好好吃啊。脆脆的好好吃。」

「金针菇Enoki。」

翻炒过后放到三明治里的口感会发生变化，味道很好。

「棘绦球虫Enokikokkusu？」

那是寄生虫。而且也不是棘绦球虫，应该是棘球绦虫Ekinokokkusu。北海道的野生北狐之类的动物会被这种寄生虫作为媒介传播可怕的寄生虫感染症。

「不是的。」

「金针菇不是栗色的菌菇吗？」

「虽然图鉴上看到的野生金针菇确实是这种颜色的菌菇，但人工栽培的是那种雪白的会成长得像笔头菜一样竖长的。」

稻叶同学亮闪闪的眼眸注视着明明没有问她却自顾自地开始解说的小图鉴。我在她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搞什么嘛，这个人……搞什么啊。

对着一点也不普通的我，投来那么纯粹的目光。与以前全然不同。如果是像以前那样，那么投向我的应该是更加浑浊的视线，我所感受到的应该是厌恶、恐惧与轻蔑。

可以与她更加亲近一些吗。明明平均一天要持续五次，其中四次都无法共有……明明只有我不会忘记，而稻叶同学根本不会记得。

我心乱如麻地重新将注意力转到吃饭上。

「你没有吃过金针菇吗？」

「嗯。我家是不吃的。我猜大概是我爸不喜欢。」

父母的喜恶反映在餐桌上的情况还是很多的。我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完全不记得吃过虾。因为父亲对虾过敏。还有因为母亲不喜欢面筋，所以自己开始做饭之后才知道面筋是什么味道。现在早饭吃面包，追根究底也是因为以前在父母那里的早饭几乎就是面包菜单——

说着这些午休一眨眼就过去了。

顺便说一句迄今为止吃过的面包一共有21667片。

★

三岁开始就和大人平起平坐地说话，提早预订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叛逆期，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这就是我。

四岁被迫进入幼儿园之后也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交流，在房间的角落里读着遍布文字的书籍，完全不会和别人吵架一点也不需要费心的女儿。这就是我。

即使三月份出生年龄比周围的人小一岁，但还是和周围的人一样长大，我的心理年龄也因为五天才会迎来一次明天，五倍速地增长着。精神上一直都是远为年长的。和幼儿园的孩子吵架太过愚蠢所以根本不可能去和他们吵架。更不用说和他们搞好关系了。

对于身体是孩子但是头脑已经是大人的我来说，幼儿园是最糟糕的地方。拿着书会被别人抢走，摊开画纸会连容身之处也被抢走。我是无力的，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手段。

幼年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在家门外留下的美好回忆。

所以家庭曾是我的避难所。

父母与饲养的小猫所在的家曾让我度过了安稳的时光。也曾被带到动物园和水族馆去游玩。动物与海洋生物所展现的行动总是出乎意料，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觉得厌烦。这是我幼年的幸福回忆。

另一方面不幸的分歧也有许多。

其中一次发生在我六岁的春天，那是一个去赏花的早上。与母亲一起准备便当的时候。

「绫香！说过不许碰菜刀了吧！」

「欸？」

太突然了。原来这是会那么让人生气的事啊，我一边那么想着一边望向脸色都变了的母亲。那时我正用刀切开甜甜的煎鸡蛋，切碎牛蒡，将萝卜切成花朵的形状装饰起来。

「菜刀要等你再大一些才能用……」

目光停在砧板上，母亲的斥责声渐渐低了下来。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是妈妈教我的吧？」

想起来吧，我怀着祈祷一般的心情想道。

母女一起在厨房里的一天化为乌有了。回忆消失了。一起融洽地制作料理也好，跟着母亲学做点心也好，只在我的指尖留下了痕迹。

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所以，我没有向现实妥协。即使看到母亲恐惧畏缩的眼神，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态度。

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罪孽的沉重……

「绫香……妈妈呢，说过很多遍了撒谎是不行的。」

「没有撒谎。」

「该说的，应该是对不起吧？」

对父母来说我是爱撒谎还不肯改正的孩子。一开始还会用『撒谎会被阎王拔掉舌头』或者『要被警察叔叔抓走了』之类的话来吓我，几年下来已经到了怀疑我本性的程度。

「我——」

正想继续坚持力争到底的时候被扇了脸颊。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疼。只是因为被扇了巴掌而受到了打击，其他事情就不想再去深思了。

「若无其事地撒谎，做错事还不道歉的人，是最差劲的。」

母亲冷彻的声音，麻痹了我的喉咙。

即使麻痹了脸颊上的痛苦，麻痹了自己的心，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不过是幻想。

想要坚信被母亲所爱。这时的我已经意识到母亲的心在逐渐远离。

我所体验的循环，已经告诉了父母许多次。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倾诉，不断地祈求理解。

但父母并没有相信。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同一天在循环的客观证据。他们一直在怀疑着女儿的谎言。虽然只有一次父亲相信了我的话，但那天并没有被『采用』，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那时，我决定了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无论是否愿意，在这样一天不断循环的世界上，无法忘却的人与普通人之间拥有相同的常识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一样的困难。即使是亲生父母，也会产生分歧。

八岁那天，家里人疼爱的母波斯猫去世了。我出生之前就在家里，存活了二十年的她几乎可以说是寿终正寝了。她像睡着了一样安稳地死去了。即使如此我也难过得哭了整整一天。父母也温柔地抱着我的肩一起为她的离世而感到悲伤。

不幸的是，猫死去的这天一共经过了八天。我并不是那种特别无情的人。不过我想能够一连八天都嚎啕大哭，情感丰富充满水分的人，大概基本上没有。而这样的态度触碰到了母亲的逆鳞。

「怎么回事啊？你这个人。」

「妈妈……？」

以爱猫之死为契机，母亲心里一直积攒着的抑郁与愤怒爆发了出来。

揣测女儿看上去非常冷淡的态度背后的原因，对沉浸在失去爱宠的悲伤中的母亲来说过于困难。

「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吗？就算猫咪死了也没有？」

她所需要的，是因为与爱猫别离而落泪，能与她一同悲伤的女儿。

而不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冷血的女儿。

但是。

「不是的。妈妈，不是的。我所经历的『今天』已经是第八次了，已经完成了与她的告别。悲伤了许久，哭泣了许久——」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但是，唯独不希望被父母认为是冷血的人。我无法接受。

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事到如今还抵抗些什么。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对自己感到无语。

「闭嘴！」

推翻自己所做的决定所带来的报应是巨大的。

「为什么你会长成这样！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既然要说谎，至少说点更加像样的谎也做不到吗！？最起码这种时候，就算装装样子也行，不能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吗！？」

这时我明白了，仅仅数分之间就会让人的命运产生巨大的转变。

「一直都在做些触怒别人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孩子的天真样子！」

尖锐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将我穿透。从我胸口的正中央一直穿透到我的后背。

我紧咬嘴唇忍受着母亲的怨言。

「你这种人根本不是我的女儿！我的绫香去哪里了！？」

无比肯定的一句话对我造成了致命的伤害。一阵猛烈的心悸向我袭来。视野模糊了起来，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

这不是真心话。母亲现在，并不冷静。应该不是她的真心话。我拼命地试图说服自己。

「那么，我是谁？」

「你这种东西就是个魔女。」

提问的声音微微颤抖，回答的声音也在发颤。

将孩子引诱到森林里，当成炖菜的食材吃掉的魔女。

「还给我！把绫香还给我！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呜，还给我啊！」

为什么母亲的嘴里会吐出『魔女』这样的字眼，我完全不明白。可能是从童话联想到的。但是，我觉得很合适。因为她本应得到的那个名为相泽绫香的小女孩被我夺走了。从这个世界上将她抹杀，然后代替了她。这么说那就是完美的魔女了吧。

然后在成长到十岁之前，终于我被亲生父母放弃了。草率而无趣。

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记忆产生了混乱，从而不记得被『采用』的是哪天。

回想起被采用的是哪天，用了很长时间。虽然现在已经掌握了诀窍，一下子就可以回忆起来，但那时还没有习惯如何去处理庞大的记忆量。在我说出「等等」来继续纠缠的时候，对话被打断了的情况也发生过。

虽然记忆的混乱是暂时的，但失去的信用却取不回来。

二月的一个昏暗的夜晚，我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被寄放在了亲戚家。还没等到春假，我就开始在那里以半软禁的状态生活了。与表姐其乐融融的寄宿生活开始？怎么可能！

再次被叫回家的时候是新学期开始之前。

在并不宽敞的庭院的角落里，搭建了一座预制装配式的小屋。看着它，我回想起了爱猫死去的次日母亲大声喊出的那个词。——魔女。

这样，我是魔女啊。

狭小的厨房与难以清扫的浴室。性能良好的洗衣机也准备好了。只有穿衣镜与电热水壶这种程度的东西还需要添置。就收容魔女的独居房而言过于豪华了。

从那天起，那间房就成了我的城堡。迄今为止从未被允许跨入正房的玄关。

四月十日D

与稻叶同学热烈讨论菌菇的事情体感上已经经过了十四天。

「现在也在怨恨着抛弃自己的父母吗？」

「……」

「所以才会喜欢上温柔地前来帮助自己的水濑优花小姐吧？」

「不可能。」

今天傍晚时分表姐优花来了。

明明这间房除了小小的床铺与矮桌什么都没有，她却每隔三天左右会来吃一次晚饭，聊些无关利害的小事然后回去。是个很空的人。平时做些摄影师（？）之类的工作。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个自由职业者。

因为同一天平均会循环五次左右，所以其中的一天或者两天会与她碰面。说实话，希望她能放过我，但我本质上受了她的照顾，也不能抱怨太多。

「你就跟每天都来这里吃饭一样，所以我也不是完全都在接受你的施舍。」

「好过分啊——我可是拼命忍耐才做到大概三天来一次的。」

随意绑起的辫子轻轻摇晃，她撅着嘴说道。

明明只要闭上嘴也会有异性前来搭话，却因为爱耍贫嘴和嬉皮笑脸，还有特殊的性癖成为了经典的残念美女。主要是我心里那么认为。

「你来的『昨天』被『采用』了对吧。所以字面意思上的每天都来的话会让米少得很快，非常麻烦。」

「欸——这样吗。因为我跟小绫不同，忘性很大。」

「就算不是我，昨天的事情还是能想起来的吧。」

在我的语境里使用昨天这个词，就算用采用这样的措辞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优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我的情况的人。试着告诉了她一次之后轻而易举地信任了我，所以每次被抹消之后都很有毅力地再跟她解释了。

虽然还谈不上是理解者，但恰好适应性很强。

「于是乎，『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四天。四月十日D。」

「虽然已经是第四天了很不好意思，还是问问昨天是怎么样的一天？」

优花开始进行了我们之间已经固定下来的提问环节。当然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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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才是来这里的第二个人。首先被『采用』的，你也知道是吃麻婆茄子的那天。」

虽然并没有问我菜单，但因为不想提其他的事情所以选择了晚饭的菜单作为话题。我每天都在改变吃饭的菜单。在这仿佛泥泞一般难以前行的日子里，自己选择制作的饭菜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没有被采用的一共有五天，具体吃的是干烧虾虎鱼、竹荚鱼干、意大利面、鸡肉鸡蛋盖饭、苦瓜炒豆腐。副食应该不需要说了吧。」

我将世界上只有我知道的没有被采用的菜单列举出来。因为是去采购的日子所以品种非常丰富。

世界上唯一了解我的情况的人，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听着已经不复存在的菜单。

「小绫一直都在说吃饭的事啊。」

我知道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仿佛被说成是贪吃鬼一样的感觉。

「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通过向这个比我大八岁的表姐讲述没有被采用的无聊日常生活，给寄给业界报纸的配图小文章提供材料来勉强糊口。虽然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原稿。

「吃饭以外的事情呢？」

「……什么都没有。」

「骗人的吧——小绫。你的眼睛是瞒不了人的。说到昨天，新学期开始之后难得看到你那么开心的样子。」

没有什么隐私。

「说了什么都没有了。」

凝视着我的目光逐渐逼近。我想着只有这家伙绝对不想告诉她。

优花没有看漏我的反应。一边向我施加着无言的压力，仿佛在说你隐瞒了些什么吧一般，一边标榜着自己拥有特权的立场。太差劲了。

「要试试去打工吗？」

她这是在威胁我要掐断我的经济来源。再强调一下，我没有隐私。

「开玩笑的。体感上薪酬只有五分之一吧。绝对干不下去的。」

平均下来认认真真干五天活才能拿到工资。实在是难以奉陪。

虽然还存在着花钱的日子没有被采用，从而能够使用五倍的工资的可能性，但这必须要钻得到概率这个魔物的空子。几乎可以在此断言，哪怕还没用到三倍的钱，我就会被迫面对空空如也的钱包了。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姐姐我开始担心小绫的将来了。能不能正经地去工作啊？」

优花发出一声叹息。

确实，我有这份自觉。那种正经的零售自己的时间来换取薪酬的工作肯定是不行的了。能不能吃得下用杀了父母的菜刀做出来的饭，这已经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了。

「随便去勾引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有钱公子哥吧。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五倍经验值还是有好处的。」

虽然装模作样地胡说八道了一通，但攀高枝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我会去做的。

必须得认真地考虑一下将来该怎么办了。这个世界还没有宽容到能够让不能为别人提供什么帮助的人也正经地生存下去。

证明只需要一行。

能为别人做些什么才能拿到钱，没有钱就活不下去。

「呜哇……腹黑的小绫也好可爱。」

优花的后背微微颤抖着。

「……所以说，瞒着我的就是跟那个公子哥的恋爱吗？」

还以为非常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还是抓着我不放。就连我没有告诉她的事情里有我不想说的内容也察觉到了，这第六感属实妖怪。

「唉，不是什么恋爱。」

我放弃了。是的，最初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隐私了。

「跟班上的女孩子……那个……」

「跟班上的女孩子？」

「……稍微关系好了一点而已。」

我这样的人，交到了朋友。

时隔多少年了。一直坚持一个人走过来的我交到了朋友。优花会担心吗？而且是在不断循环的一天中也没有消失的关系。闻所未闻。

「呜u。」

没有说谎uso。

「哇啊uwa。」

不是值得那么退缩的事吧。

「花心大萝卜uwaki！」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目前为止一次也没有对你认真过好吗。」

哇，这什么意思。这不就好像我是真的喜欢稻叶同学了吗。

「太过分了！人家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就这样抛弃人家，也太过分了！」

「收起你那糟糕的演技吧。」

我心累了。

对方可是个女孩子。如果是男生那还能理解。虽然说我精神上已经是个超过七十岁的老、太、老奶奶了……但是肉体还只有十五岁。正当青春少艾之年，所以是荷尔蒙泛滥，脑子抗不过本能的状态，就算对异性充满好奇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说是魔女但也是肉体凡胎。敌不过穿梭在脑内的神经递质。

也就是说，假如说，不过这也真的是真的很严重的事态了，我对稻叶同学产生love这种感情的情况有那么两种。要么实际上稻叶同学其实是个男生，但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无法退让，必须假扮成女生，而我的直觉无意识地让我察觉到了这一事实，要么我的身体比较奇怪，长着，那个，笨蛋看不见的男性器官。不管哪种都过于让人厌恶的二选一。

既然我觉得哪种都不是，那就已经不能称之为love，只是稍微有一点强烈的like而已……

「与其说真的假的……那个，不如说真的太久没交到朋友，没碰到过一直持续到『下一天』的情况，所以现在正因为把握不好距离感而有一点不知所措。」

对，只是不知所措而已。

如果不是这样，那真是非常危险的事态了。

凝视着扭扭捏捏地找着借口的我，她的视线总让人觉得有些冷淡。

四月二十一日B

稻叶同学差点迟到的日子很多。

虽然最初没有特别在意，但几乎每天都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的话，还是会有些在意的。于是我大概观察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掌握了一点规律。

稻叶同学的迟到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在某个日期必定迟到，或者在不断循环的同一天里会有偶然迟到的情况发生。

「家离这里很远吗？似乎经常来得很晚的样子。」

「没有。也不是那么远。只是养成了熬夜的坏习惯而已。」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面对我提出的疑问，稻叶同学苦笑着说道。

熬夜，这就分成了必然与偶然两种可能。

如果原因是昨天晚上熬夜，那今天无论A或B，乃至于Z稻叶同学都是睡眠不足的。如果不是这样还是差不多迟到了的话，那就是早晨起来碰到了强敌拦路。比如说，翘起来的头发压不下去。或者电车脱班了。

第一节课结束之后，稻叶同学靠在我的桌边，像只小猫似的发出了声音。

「绫香——好困啊～」

若无其事地叫了我的名字。干什么，你这家伙，是玩弄少女心的坏人吗？

「好啦好啦。」

正因如此尽管拥有着一头美丽的秀发，稻叶同学总是很随意地扎上两根辫子。

「我说，稻叶同学，那个……」

正当我的视线落在她发梢的时候。

「稻叶～过来一下～」

从教室正中央传来呼唤稻叶同学的声音。是深安同学。深安夏目。整个班级里特别引人注目的女生，可爱的团子头让人想给她点上一万个赞。

稻叶同学一边「嗯嗯」地回应她，一边往深安同学和另外两位我印象不是很深的女生聚集在一起的桌子那里走去。途中，还不忘记往我这里深深一瞥。

「我给你绑个头发。」

「太好了——」

她将发夹、木梳、头发卡子与喷雾剂排列在桌上，仿佛来到了理发店一般。

如果按照初中之前严格的校规，差不多就要被拉到生活指导室去教训一番了，即使现在要是被发现了也会因为把无关物品带到学校来而被罚写检讨吧。

「让我看看你这头发的发质怎么样，欸，稻叶你这个吸血鬼居然长了一头那么顺滑的头发。」

「诶嘿嘿。」

吸血鬼，指的是夜行性吗。

深安同学的指尖没有半点犹疑。取下稻叶同学两根辫子的发圈，轻松地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她那美丽的发丝，然后用玳瑁色的梳子梳过。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稻叶同学后面的发丝就像丝线一般被梳理整齐了。

「说起来昨天无聊得要命，然后就看了看电视，Fohnny's的林君note他——」

注：捏他自Johnny's的林翔太。

「啊，那个我也看了。太厉害了。」

稻叶同学能够和任何人搞好关系。无论是班上的中心人物，还是不合群的人，都不会有所影响。从没听她说过什么外向内向。大概是因为她没有那种幼稚的感觉吧。比谁都要成熟，比谁都要自由。

「稻叶啊，跟……相泽同学，经常说话吧？」

「嗯。相泽同学是个很有趣的人吧。」

突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禁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起来。虽然不怀好意地偷听非常不好，但还是不由带着对自己的厌恶感听了下去。

「最好不要这么做了。」

恍若鲜艳的火箭一般的言辞。从暂停了一瞬的对话中，感受到了稻叶同学的动摇。

「欸？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这种事情，看看就知道了吧。」

那家伙很不妙。班上那个特别引人注目的女生这么说道。追随者们无声地点头。

「不是特别不合群吗。也不像在好好听课的样子。明明笔记本上一片空白但是小测验都能拿到满分。」

「很厉害吧！」

「不是！虽然很厉害，但不是这样的！老师也很疏远她，也有人说是她收买了老师。是不是很可怕？」

完全不知道……原来别人是那么看我的。

「总之，那家伙奇怪得很所以别跟她打交道。离她远点比较好。不然连稻叶都要被当成怪人。」

心脏跳动得几乎发疼。并不是因为被当成了怪物。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我所在意的，只有稻叶同学会采取什么样的反应。如果她听取了这个忠告，今天被才采用了大概就会和我绝交吧。

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却已经变成了近似祈祷一般的心情。

「嗯——」

残酷幼稚的种姓制度支配着班级秩序。人的集团内部必要之恶会支配人心。名为同调压力的强大暴力装置正欲启动。

「与我无关吧。」

稻叶同学像一条泥鳅一样灵活地钻出了那种支配。微微一笑，却不容置疑，深安同学与她的追随者们都闭上了嘴。

「好了，弄好了。」

深安同学像是不肯服输似的，语气冷淡地说道。

「好棒。深安同学简直就像专业的一样呢。」

「那是。要收你钱了啊。」

两人若无其事地交谈了一下后，稻叶同学回来了。轻快地坐在我面前，向我展示她大大的丸子头。

「相泽同学，你看你看。」

「嗯，很可爱。」

稻叶同学心满意足地微笑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仅仅一秒的沉默胜过一切雄辩。

稻叶同学想要跟我说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

『一起来吧。跟深安同学她们也友好相处吧。』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是，全部都会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事。

反正都会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事。所以我不会向任何人诉求友情。只要这样，谁都不会积极主动地来与我搭上关系。这样就好。比起关系亲近了一次之后又被当成外人来对待要好得多。

「我觉得很合适。」

对稻叶同学无声的邀请，我故作不知。

用几乎想要哭泣的心情，称赞了唯一的朋友好看的发型。

四月三十日C

长假开始后，已经经过了九天。这么说可能会遭报应，但是我已经厌烦了假期。

过午时分，我抱着中意的靠垫，看着已经看厌了的时尚杂志封面（夏日之前，百变发型企划），反复回味着以前读过的小说。也就这点开心的事了。

优花哼的小曲在我的右耳边回荡。

「哼～～嘿嘿嘿～」

擅自把别人的头发编成三股辫，看上去心情非常好的样子。不过，本来也打算烤些饼干，所以帮我扎起来也挺好的。

说到发型，稻叶同学的团子头，好可爱啊……

现在她在做些什么呢。对我来说长假已经到了第几天，但对稻叶同学来说才刚刚第二天，她一定还很兴奋吧。可能在家里好好的休息，也可能在和如山的作业艰苦斗争。说不定出门了也有可能。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梳着怎样的发型，与谁……越想越不明白。我对最好的朋友一无所知。

对了。

「优花，让我练习一下。」

「亲亲的？」

「笨蛋。」

一边制止乱开玩笑的优花，一边站起身来指出让她坐的位置。

「小绫……不可以的，外面天还亮着呢。」

想着先给她来上一下，但优花的上半身敏捷地向后一仰，躲开了我的攻击。

「小绫啊……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流行暴力女主角了。」

「不加制裁的性骚扰只是性犯罪吧？」

握了握扑了个空的手，我那么说道。

「想要练习编头发。」

先学一点能做到跟普通人差不多的水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所以说，那个，能不能让我摸一下你的头发？你头发还是比较长的，而且也很漂亮。」

「我的小绫居然有这样的恋物癖吗……」

「只是想练习一下而已，谁的都可以！」

别废话让我弄就是了，优花还要在哪里摆个半天架子。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自己的不也可以吗？长度也够了，而且很漂亮。」

「做法差太多了，看着镜子给自己弄和在别人脑袋上动手。」

我记住了既定的步骤，将唯一成功的经验在完整的记忆中无数次反复回想，使手法的熟练程度进一步得到提升。虽然不会忘却的记忆力就像拿不开的诅咒一样，但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有效利用。

真是没办法，一边说着，优花一边从我这里接过了靠垫。

「温柔一点啊。」

「嗯。」

取下素净的发圈，脑后的卷发平缓地在重力的牵引下垂到背后。头皮的角质层显出明亮的光泽，头发香水note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传来一阵高雅的香味。

注：日本一种专门喷在头发上的香水，同时能够起到保湿、修复发质等护发的作用。

明明只是优花这样的人，却仿佛正经的成人女性一般。

该怎么办呢。思路没法理清。

「喂喂——？」

「好了，安静一下。」

优花像是在催促我一样，歪过头来。

到处徘徊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杂志特辑上。首先就从团子头开始试一下吧。决定好了之后动作就快了。一下子取过一把头发，用发圈固定住。这边稍稍留下一点后面的头发，看上去非常性感的发型完成了。接着要做的是……

「就小绫的水平来说，还挺费劲的嘛。」

「等会儿就能习惯了。」

仿佛对待易碎物品一般慎重，但动作很快，牢牢地记住错误的做法，然后不再犯第二次错。指尖逐渐能够做出最合适的动作。如果说开始是在手工缝制的话，现在已经是在用缝纫机的水平了。无论是速度，还是准确度，都和在自己头上做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完成了。

「怎么样？」

「哦！不愧是小绫。」

优花也觉得是可以接受的水平了。看着梳妆镜，她左右晃动了一下脑袋。即使重重地摇晃也不会破坏发型了。已经抓到诀窍了。优花对着自己的脑袋扮鬼脸鬼脸傻笑的样子，总觉得像是年幼的小女孩一样。

她能喜欢太好了。那么，接着往下做吧。

「欸，欸？要解开吗？」

「是啊。今天之内要把这本书上所有的发型全部熟练掌握。」

「诶——～～～」

无视了不满的表姐，解开结扣又让它变回了齐肩长发。有一种把珍藏的沙堡推倒的爽快感。

五月十一日A

连休结束之后，教室里的气氛总觉得有些松弛。连休期间进行了充分的练习与想象训练的我充满干劲地想要立刻展开行动。

稻叶同学摆动着两根辫子，冲进教室的时候早班会就快开始了，所以没有时间向她搭话。所以第一次机会是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后的课间休息。来吧，去搭话，去搭话了啊，冲呀。

「稻叶～，好久不见啦～」

初战受挫。

「夏目儿，还好吗～？」

又是深安夏目。不，不对的应该是犹犹豫豫的我自己。稻叶同学像平时一样催促地瞥了我一眼之后，就向教室中心走去了。

谈论着休息日去哪里玩了，如山的作业完成了没有，国民休息日早晨突然曝光的男性偶像的婚外恋绝对不可能之类的事情。眼看着稻叶同学成为了教室中喧嚣的一部分。

我简直就像个小学生一样。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这种话，害羞到就算撕开我的嘴也不可能说出来。但是我确实那么想着。只是没有说出口，却想着那种如果被人知道脸上能羞得连火都冒出来的事情。

说起来我看着像是很无聊的样子。就这样放着我不管了吗？察觉到这些，我感到了深深的震惊。……在想什么东西啊我。不可能。太奇怪了。应该没事的。迄今为止都一个人这样过来了。交到朋友之后有什么变得奇怪起来了。

在迷茫于如何应对心中的疙瘩的时候，我没有察觉到。

「对不起。」

「欸。」

不知什么时候，稻叶同学回来了。连三十秒都没有过去。明明应该是追随着她后背的视线，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相泽同学，刚刚有话想跟我说吧。可我却被别人叫了一声就立刻过去了。」

轻飘飘的，身体仿佛要漂浮起来一般。稻叶同学理解了我，注意了我，优先关照了我。飞上天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稻叶同学……」

「嗯？」

「……没什么。」

感慨万千的我却无法坦率起来。

真是，是想要白费稻叶同学的温柔吗。我是为了什么跟优花在一起练习的啊。

「嘻嘻，只是想要叫一声、吗？」

「不是的！」

不禁发出了响亮的声音。附近的小组都好奇地回过头，对上眼神了又匆匆忙忙装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刺穿了我的胸膛。因为稻叶同学对我非常地温柔。

「那个，我也做得到的。……把头发扎成可爱的发型。」

「……！」

虽然稻叶同学一瞬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过——

「是吗！那么我想让相泽同学帮我弄一下。可以吗？」

——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坦率，表里如一。是一如既往的稻叶同学。受到所有人喜爱，谁都无法模仿的太阳一般的友人。似是要从这份耀眼中逃离一般，我只能轻轻点头。

十五六岁的少女也拥有的社交性，我并没有。并非失去了。而是最初就放弃了。

即便如此也交到了朋友，虽然是偶然，但是终于相遇了。被称之为女人的性命也不为过的头发，也愿意交到我手上的朋友，我这样的人也拥有了。想到这里冰冷的胸膛里仿佛点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头发被托付给我了，心脏的表面波涛翻涌。软软的。就像小猫的毛一样柔软。细细的发丝柔顺地从我指尖滑落。

「相泽同学休息日做了些什么？」

「……待在家里，跟表姐一起出去玩玩，做了这些事情。」

解开两根辫子，利落地用手穿过发丝。熬夜一点也没有损害到她的发质，打结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就变得顺滑了。

虽然紧张得手都要颤抖起来，但还是用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熟练动作覆盖了。不知道是不是护发素的味道，甘甜的香味钻进鼻腔，麻痹了我的前额叶。

「我们家去了仙台的奶奶家。」

「是吗。」

对话不可能继续下去。稍稍分一会儿心手指就会开始颤抖。

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扎好了一个漂亮的大小姐发型note。发量完美，平衡完美，持久力完美。令人满意的发辫造型完成了。

注：将长发上方的头发从两侧绑到后面打上一个结的发型，也被称为「Half up」。

「相泽同学，难道是美容师吗？」

「只是跟表姐学的而已。」

「好厉害！不愧是小绫！」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厉害的，但是稻叶同学用热烈的目光看向了刚刚完成工作松了一口气的我。

虽然还想再和稻叶同学说说话，但是上课铃声响了。严格的数学老师，准时地大步走上讲台，让学生们将教科书翻到指定的页数。

上课时，时常转动身体来确认发型的稻叶同学，莫名让我觉得很可爱。

五月二十日A

稻叶同学经常会说一些不可思议的话。

那是仿佛能够预知未来一般的话语，总能让我感到惊讶。

「相泽同学，今天会被叫起来翻译古文。」

那是午休开始没过多久发生的事情。

「学号20号的应该是志津君吧。」

五月二十日，所以可能被叫起来的一般会是20号、25号，或者5乘20取前两位的10号。不过今天才是第一天，也没法说得那么肯定。

「即便如此被叫起来的还是相泽同学吧。不过，一如既往地立刻答上来了。」

充满自信的语气中看得出对我的信任，这让我十分开心。

「这是déjà vu吗？」

déjà vu也就是既视感，是一种明明还没有体验过的事情，却仿佛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感觉。稻叶同学这个与其说是既视感，不如说更加接近预知未来了。

「嗯。顺便今天直到傍晚之前都一直是放晴的天气。」

难道稻叶同学模模糊糊地记得同一天的循环？不不不，今天才是五月二十日A。第一次。虽然疑问没有得到解决，但必须要说的话却是明确的。

「这个，最好不要对除我以外的人提起。」

稻叶同学可能没有关系，但是人们在尊敬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的人的同时，也会感到恐惧。无法获得能够接受的解释时，这份敬意会轻易地转化成敌意。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情吗？诸如此类，会萌生出猜疑之心。

「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面对眼底浅笑地说着玩笑话的稻叶同学，我压低声音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样会被当成怪人的。」

仿佛看见了令人意外的东西似的，稻叶同学的双眼瞪得溜圆。

「我是不太介意的，但不想看到稻叶同学被那种眼神看着。」

自己已经习惯了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能承受得了，但如果稻叶同学遭人嘲笑，被敬而远之会让我感到不快。仅仅想象一下就觉得胸口十分痛苦。

「嗯——这样是不是有点狡猾？」

「……」

「我也是，讨厌别人说相泽同学坏话的。」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我很狡猾。将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却尽是要求稻叶同学去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

「这种事情……」

不用介意，我刚想那么说的时候，稻叶同学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明明下午的天气都能知道，却偏偏忘记了准备午餐。

「又忘带便当了吗？」

「嗯嗯，如您所言。」

语带哭腔。

「我要是稻叶同学的母亲一定会生气的。」

稻叶同学经常会忘带东西。特意早起做好的便当被忘在家里还是挺让人很伤心的。想了想，如果给优花准备的便当被扔下不管，一定一个月都不会给她做了吧。不过对我来说的一个月，现实里一周也没到，一直在那里生气也很消耗体力。就算如此，也不是说就能原谅了。

「非常抱歉母上大人……但是相泽同学生起气来的样子我不太能想象啊。」

稻叶同学向着天花板演戏似地道起歉来。我觉得应该不会传达到的。

「这样吗。」

稻叶同学刚要肯定，还没说出口肚子倒是又叫了起来。

「唉，真是没办法。」

我把包裹递给了稻叶同学。自己也觉得这个有点甜。

「这、这是……」

薄煎饼。虽然不是便当但是当成点心还可以。

「神仙呐！」

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什么神仙。

「红茶也有。」

「但是真的可以吗？」

「我不太喜欢吃甜食。」

要问为什么准备了煎饼，也不是专门在找机会想要一起吃。本来是准备自己吃的，不喜欢甜食只是临时想出来的。我才没有说谎。真的。真的是真的。

幸好稻叶同学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问题。

「是吗。真是很少见啊。」

将水瓶放在桌上，午餐时间开始了。

窗边和煦的阳光中，与朋友一起用餐时特别地想到了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比如被喂食的野生动物无法回归自然也是能够理解的。

「好好吃！」

「谢谢……」

五月下旬的阳光是柔和的，稍一愣神就要陷入沉睡一般。

入学半年以来，不对，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总是与稻叶同学一起度过的。

毫无疑问对我而言她是人生中最好的朋友。虽然对稻叶同学而言我可能只是很多朋友中的一个。

稻叶同学果然很受欢迎，班上到处都是她的朋友，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大概一周只有十次左右。可能我也学着稻叶同学一样扩大交友圈更好一些，不过可惜我还是一成不变地习惯一个人度过。

说句实话，虽然还是寂寞的。

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但是友情并不是应该独占的东西，不如说一般而言应该是逐步扩大的。擅自将其过高定位然后觉得寂寞这种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但是这不是没有办法吗。即使关系变好了，第二天说不定又变回外人了。说是厄运也不为过。如果和谁变得亲近了，那天就不会被采用。即使是同班的小谷同学。

经由稻叶同学全部七天，逐渐能够亲近地对话了。一般来说已经能够称之为朋友了，但现实并非如此。

稻叶同学是例外中的例外。

我并不觉得自己心思敏感，但还没有铁石心肠到即使与好朋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摆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态度仍然无动于衷。这样的经验不断循环，无数次不断循环，而且不能忘记。人至少会变得胆怯。

无法一起用餐的日子的午后，稻叶同学总是像在补偿我似的会跟我说很多话。似乎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必要的内疚，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高兴。

「虽然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动着筷子的时候，稻叶同学也没有看向我，突然就开口了。就她而言，这已经是挺吞吞吐吐了。

「等我长大了，会变成魔法使。」

过于突然的坦白让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句台词过于跳跃，以至于让我深信是不是其他人在聊什么游戏的话题，简直像是恶作剧一样。

但是记忆中那个确实是稻叶同学的声音，就连她嘴唇的动作都印在记忆中。

为什么这个时候？

为什么跟我说？

不如说，魔法使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什么？」

稻叶同学像是想要再次确认一般地说道。

「是魔法使。」

「是、是吗。」

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但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魔法不可能存在。所有的戏法都有诀窍。虽然西瓜与葡萄可以取走种子，但戏法却不可能不用到诀窍note。

注：诀窍与种子在日文中是同音词，发音都是タネ（tane）。

但是，我的记忆力却仿佛在说魔法的存在也是可以允许的。

「可以详细说说吗？」

「你相信我？」

我无言点头。

我的记忆力，也是魔法。没有什么诀窍只是不会忘记的魔法。如果脱离现实的现象被称为魔法，那么这个头盖骨中正是欣喜雀跃的幻想本身。虽然这份幻想的本质是平凡与无聊。

「虽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但是我不久之后就会变成魔法使了。记得对其他人得保密啊？」

「梦想是成为魔术师吗？」

「不是，不是那种。是飞在天空中挥舞魔杖的那种。」

「……」

想象了一下她挥舞着魔杖，在半空中播撒下闪闪发光的星辰，随着星辰的指引，不知从何处涌现出童话般的矮人军团。脑子里其他的想法都被这些清扫了出去。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骗你。不过，那个，在人前是绝对不能使用的，魔法。」

像是要平复一下心情一般，稻叶同学抿了一口红茶。

稻叶同学稍微有些心虚的目光，顾忌到周围而压低的声音。她身上所缠绕的气氛真的让我觉得仿佛现代也存在着继承了秘密仪式，避人耳目地生活的魔法使。

可能是我表现出了深思的样子。稻叶同学稍稍圆了一下场。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奇怪的话。」

本该接着说下去的是，不相信也没关系的，但这样太过卑微的话稻叶同学是不会说出口的。

而我选择了相信稻叶同学。即使今天变成了不曾发生过的一天。

稻叶同学不自然地强行转变了话题。

「真的很谢谢你的薄煎饼。作为回礼，给你这个。」

稻叶同学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与绑住她两根辫子的发圈非常相似。在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很快地帮我扎起了辫子。

「帮你戴上了。」

面部神经完全罢工了的同时，因为稻叶同学离得太近，以至于我整个人像石头似的完全无法动弹。只有鼻尖传来了稻叶同学身上好闻的味道。

「那、那个。」

「如我所料！好可爱！不如说你的头发也太好看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仿佛被施加了石化与沉默的魔法。

「啊，相泽同学好可爱。那是什么。」

结果被附近经过的小谷同学打趣了。这叫什么来着，对了，如坐针毡。只是因为小谷同学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对我这样冷淡的女人也很关照。

我所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而已。

啊啊，就算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脸热成这样一定连耳朵都是通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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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叶同学。怎么好意思呢？我不能收的。」

「没关系。非常地合适。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取下来。」

啊，嗯，确实。这就是魔法。因为被施加了诅咒所以取不下来。

说不定稻叶同学已经是真正的魔法使了。每天夜里翱翔在星空之中，所以早上才看上去那么困倦。稻叶同学贴着还沉浸在空想中的我的耳边，轻声细语。

「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哦。」

今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把收到的发圈当成传家宝吧。

不过，这种大概，都会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事。

五月二十日B

醒来之后的第一感受是，昨天没法继续下去的遗憾。

再加上昨天，稻叶同学说的魔法的事情还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无法阻止昨天的消失。也没有办法提前知道，哪一天会被采用。七十五年里一次都没有找到过。无法守护那些独一无二的日子。

但是，必定会有经历过的一天被采用。如果有希望被采用的日子，那只要试图度过与之相似的一天即可。

已知的是，今天稻叶同学来学校的时候会忘带便当。

「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累？」

因为早起做便当了。

「我带便当来了。」

准备好便当带过来了。并不是想要发圈。也不是想要她说我可爱。绝对不是。……绝对。

表面上好像是一反常态，就算被怀疑也无所谓的态度，但事实上就连稻叶同学不是那种会对天上掉来的午饭产生疑问的性格也在我缜密的计划之中。我就是，这样腹黑的女人。以前就有那么个说法了吧，要抓住她的心先抓住她的胃。不是吗？

「欸，真的带了啊？但是可以吗？」

「两人份的，不用客气。」

「是不是准备好带给哪个男生的呢？」

「不是不是。」

尽管差点噎住了，但还是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静。那种对象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出现过。这种交流之前好像也发生过吧。虽然对稻叶同学来说应该是第一次。

总算没白忙活（？），今天中午也能和稻叶同学一起吃饭了。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这种老生常谈虽然是事实，但不去改变也是可以做到的。

结果，就连意义不明的部分也没有发生改变。

「我，以后会变成魔法使。」

「是、是吗。」

「嗯。」

又在奇怪的时间开始了关于魔法使的自白。

如果一次是偶然，那连续两次就不再是偶然了。稻叶同学今天从最初开始就坚定地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她是认真的。虽然还不能判断是真的认真的，还是真的想要来逗我。

「啊，刚刚好像既视感了。」

「既视感了，这种说法很有趣。」

déjà vu也就是既视感，意思是把还没看到的东西当成已经看过了的错觉，差不多就是『啊，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这种事情』这样的感觉，所以和我是无缘的。因为我全部都记得。

「嗯。感觉之前也跟相泽同学说过一样。明明不可能会说的，这种奇怪的话。」

「是啊。今天第一次听说。」

说了哦，就是昨天说的。

只是忘记了而已。

虽然我也想说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却不像稻叶同学一样能够鼓起勇气。

「是不是梦里说的？」

话说回来，虽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梦里，但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应该适可而止。仿佛在说自己是亲近到能够出现在对方梦里的关系。

但是。

「说不定。」

稻叶同学理所当然似地微微一笑。

一夜之间大概会有五次快速眼动睡眠，也就是说应该会做五次左右的梦，但是大部分都不会被记住。虽说似乎在梦中看见一部分没有被采用的事情也是可能的。

顺便说一句，我从不做梦。

五月二十三日A

事件的征兆出现在周末。周六的最初那天。看似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

优花没有来。

明明说过今天会来，但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过来。

我的工作日连起来大概平均25天。虽然身体的疲劳不会积累，但精神会逐渐疲倦。但另一方面，也有每周能获得平均十连休的好处。

因为休息时间很长，所以当然患上了海螺小姐综合征note。发病时间大概是从星期日B的傍晚开始。同一个日期一次就结束了的情况基本没有，但是两次结束的情况是有一些的。一想到第二天就是周一会心情忧郁，这对魔女与普通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注：《海螺小姐》是1969年开始日本每周日晚上播放的国民动画。海螺小姐综合征指的是，看到电视上播放《海螺小姐》想到第二天要上班或上学，心情就会感到忧郁。

相反，周六A对我来说差不多是每周最兴奋的一天。

接到电话的时候大概是中午时分。

「今天会稍稍晚到一些——」

「不来也没关系。」

「又来了又来了——今天会给你带礼物过去所以期待一下吧。」

明明自说自话地说完挂断了电话，直到晚上九点都没有露脸。

也不是说在等她。只是不早点来也没法收拾餐具，洗澡的时候过来也很麻烦，想着跟她一起吃饭所以肚子饿得扁扁的。

电话也完全不接。

这家伙，怎么回事。

五月二十三日B

「今天会稍微晚到一些——」

「会带礼物过来是吧。」

「嗯……？难道说是第二次？第三次？」

「第二次。顺便『昨天』你没有过来。明明说会来的。」

这天优花果然也没有来。

我应该立刻去确认她没有来的理由的。

五月二十三日E

鳕鱼意大利面已经吃腻了。

原本没有预定却出去购物的理由，追根究底可以以此一言以蔽之。当然还有几个其他琐碎的理由。比如说，反正优花也不会来，晚饭就吃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顺便把该还的书带到市立图书馆去；还有周六鸡蛋会有促销活动。只要有了鸡蛋，总能做点烤制点心。

不过，各种理由里最主要的，我觉得还是吃腻了鳕鱼意大利面。

我每天的乐趣也就只有改变菜单，所以为这些花心思我不觉得辛苦。

这就是我出门购物的来龙去脉。

回家路上，亲眼看见有人被车撞了。

知道了直到『昨天』为止优花都没有来的理由。

沿着家门前的路略微向前一些是一条宽阔的道路，来回了三十年的小学校门前的路。响亮的刹车声吓得我缩回了脑袋，再回头一看，人行横道线上一位年轻的女性摔倒在了一辆汽车的引擎盖上。

瘦弱的身体弯曲成了“く”的形状，长长的手脚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体从急刹车的汽车上弹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柏油路上。只有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庞。

「欸……」

脸色顿时煞白。

是我熟悉的面孔。

骗人。一边逃避现实，一边从海马体中将那仅看见一瞬的容颜提取出来，在脑海里重新描绘了一遍。

「你，在那里——」

在那里干什么啊。干涸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明明精神已经错乱，心如刀绞得几乎要发出惨叫，意识却不知为何还是清醒的。

头脑还有些冷静的我，眺望着已经骚动起来的附近一带。一只手拿着电话喊叫的大叔。远远地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年轻人们。驾驶座上愕然的司机。

余光扫视到这一切。呼吸变得像狗一样急促，我竭力压制住几乎要爆炸的心脏。我蹲在鲜血淋漓的她面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发丝垂落，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骗人，正那么想着的同时，她纤细的鼻中滑下了一道粘稠的血丝。

脸上依旧是那副笨蛋一般无忧无虑的神情。仿佛都没有察觉到被撞到了似的。

这就是她平时的表情吗。

每次，造访我房间之前的表情。

「优花……」

说了会来却没有来的理由，就是这个。

这一定是，骗人的。

我能做的，只有近乎愕然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优花。

无论谁都看得出……再往后的就不想说下去了。

我第一次知道了。日常是终有一天会结束的。而且它的到来毫无征兆。

难得入手的特价鸡蛋，扔出去的瞬间从购物袋里散落一地。蛋壳破碎，里面的蛋清与蛋黄从盒子的缝隙中流到地面。我只有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汁水在地面上逐渐扩大。

感谢，抱怨，想要传达的言辞细数不尽。

想要向她道歉。我总是无法变得坦率，一直都是那么孩子气。还有想要她告诉我的事。到底是中意什么地方，才会愿意待在我的身边？

但是已经无法传达了。

她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我也并没有被养成会相信存在来世的性格。

原本人的死亡对我来说仅仅是想象之中的事，但如今却呈现在了我的眼前。释放着强烈的存在感。死去的人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了。我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同一天平均会持续五天。今天就是那个第五天。发自内心地希望还能有明天，从心底祈愿会有下一天，我并不安稳地陷入了沉睡。

五月二十三日F

无法向死去的人传递任何信息。……除非时光倒流。

是的，我拥有这项特权。重复到令人厌烦的日子，唯有今天是我强力的武器。

心不在焉地迎来了第二天早晨。……开玩笑的，我可不是这种可爱的女孩子。第二天早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已经决定了。先是打电话，然后还是打电话。

上午七点十分之前。

第一次的电话并没有接通。可能她还没起床。像是要叫醒她似的我继续站在那里打下一个电话。直到她接起电话为止都会继续打。不听到她的声音我没法安心。即使连续听了十分钟单调的提示音，我也一点都不觉得无聊。没有那个空闲。

她还活着。

应该还来得及。

在『昨天』被采用之前，还有时间。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虽然无法改变，但降低概率还是可以做到的。

「小绫？」

「优花，还活着吗？」

可能声音太响了，从优花的扬声器里传来的我的声音被话筒收音再次传回了我的耳边。我听着微微有些偏差的自己的声音，努力取回冷静。

「早上好——还真是过分的招呼呢，小绫。」

「闭嘴。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另一侧的优花还是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天自己会死吧。

「……」

「回答我！」

「明明是小绫说的，闭嘴！」

「不要真的闭嘴啊。」

就在前一天，亲眼目睹对方死在面前的我，与正安稳地过着周六早晨的优花之间，存在着无法跨越的温差。

「诶嘿嘿，正巧刚刚在找高跟鞋～小绫打电话给我真是很稀奇呢，不过那么紧张的声音感觉暴风雨要来了一样……是不是带把伞出门好些呢。」

在做出门的准备吗。虽说是休息日但也太早了些。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电话另一侧传来鞋柜门咔哒咔哒的响动声，含糊不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偶尔听到的沙沙声应该是尼龙伞摩擦产生的吧。似乎房间里非常凌乱。

「你是准备出门吗？」

「嗯。回来的时候去小绫那里转一圈～」

屏住了呼吸。

说不定优花在这个5月23日的周六，每天都采取了相同的行动。那也就是说，尽管我不知道但5月23日的A、B、C都……最糟糕的想象掠过脑海。

「等，等一下！今天一步也不要从家里出来！」

明明是电话边却不由地发出大声的喊叫。

沉默即是雄辩，优花的迷惑透过电波传递了过来。

「就算是小绫的请求也不能答应了。今天是和高中时代的朋友时隔两年的再会。吃完中饭去买点东西……我期待了好久呢。」

无法阻止。

今天，这一天优花出门的概率非常高，并且会有不低的概率遭遇交通事故。

你会死的。

这么跟她说能不能劝住优花。能不能让她取消外出的预定。

「等等……」

声音沙哑了。

不会答应的吧。就算是我也不会因为出门前收到死亡通知而改变行动。只会怀疑对方精神是不是正常。那么——

「嗯？抱歉，我要挂了。正赶时间……小绫？真的很抱歉，之后我再听你说。」

——我的话语没有传达到……？

冷眼旁观她的命运，就这样让她去送死？

不可能。

用像蚊子一般的声音，我挤出了一句话。

「我什么都做……为了我，今天留在家里。」

绞尽脑汁，用尽本就没有多少的智慧，最终得出的答案只有哭着哀求。

「嗯～～？」

优花是个让人火大的家伙，总是不肯听人说话，厚脸皮，多管闲事，爱撒娇，一不留神就往别人怀里钻毫不知道保持距离的怪人，但我从没想过让她去死。

「怎么回事～？小绫好奇怪。」

不如说我会觉得困扰。

代理监护人的她如果死了，我可能就走投无路了。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个程度了那也没有办法了。」

她叹了一口气，那么说道。

「一整天都要宅在家里的话，那今天小绫就到我家来吧。」

这句话是多么地让我安心啊。

这点事就能让她不出门的话，那简直是小事一桩。

走在五月早晨清凉的空气中，我边走边想。

这个国家一年遭遇交通事故的大概有五十万人。

假设总人口是一亿二千万，那么每个人一年之内遭遇交通事故的概率就是0.42％。

如果平均寿命算作80岁，三分之一的人一生之中至少会遭遇一次交通事故。

虽然之前没有算过，但意外地是难以小觑的概率。

穿过住宅区的道路，望着小轿车的背面祈祷它安全驾驶。

你，或是你的双亲，也可能是你祖父母中的哪位，一生一次可能会遭遇或引起交通事故。如果不是的话，那可以自认为非常幸运了。

人很容易就会被车撞倒。我昨天所见的绝不是什么稀奇的场景。

如果不愿意的话，只有在汽车通行的时候倍加小心，或是循环同一天去向概率祈祷。

到达优花所住的出租公寓时，得出了这个小学生也知道的理所当然的结论。

大学毕业的同时，优花开始了独自生活。在距离我房间大概十五分钟的地方租房住了下来。虽然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来过，但循着贺年卡上所写的住址，找到了这间带有漂亮的自动锁的混凝土建筑。

「早上好——进来进来。」

门铃对面传来的声音，是我整整一夜都想听到的声音，只是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完完全全地恢复了平静。虽然是那么想的——

「小绫！？」

——看到她身姿的那一瞬间，我失去了平衡。

「太好了。真，的……太，好，呜啊。」

鞋也不脱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小绫！？那么想见我的吗？不不不骗人的吧，吓我一跳。姐姐可不会被你骗了的——欸，小绫？……绫香同学？是不是玩得久了点？已经可以公布真相了哦？喂喂！？」

躺在还活着的她的臂弯里，我感到了安心，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她还活着。身体是暖的，炽热的心脏跳动着。仅此而已就让我感到开心，也感到悲伤，靠在她背后抓着针织衫嚎啕大哭。

「真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孩子啊。」

优花静静地守着我。

毫无疑问的失态。惊慌失措，嚎啕大哭，这样的姿态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但是没有办法。因为她还活着。

十分钟，十五分钟，她耐心地等待着休息日大早上跑到家里大哭的表妹平静下来。

谢谢你活着。就在我真心地那么想着的时候。

「吸——吸——味道好好闻。」

「喂。」

怎么会有人在别人哭的时候去嗅别人的脖子。

哭着发表抗议准备从她怀里离开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被她紧紧地抓住了。

「总觉得，心情好起来了。」

「别说傻话了快点放开我……呀。」

「知道跑到单身独居的姐姐房间里来意味着什么吗。」

被抱着的时候，狠狠捶了一下她的后背。

白痴吗，这家伙。

「小绫，之前说过什么都肯做的吧。」

「那么久以前的事早忘记了。」

真是令人遗憾的成年人。

抓着一如既往的优花的后背，我感到无语的同时又表达了谢意。只在心中。

经过的客厅不带任何讽刺的含义，也可以说品味很好。即使要交换房间，我也愿意。房间里光线很好，打开大大的窗户，五月清凉的空气吹进室内。房间深处放置的带腿餐具柜里摆放着有趣的小东西，香龙血树的花盆不禁吸引了来客的眼神。仿佛放在心里被治愈了一般。

「到底怎么了？」

矮桌上放着两人份的咖啡，蒸汽飘在半空中。并排坐在沙发上，饮下褐色的液体，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你死了。」

「这还好好活着。我已经死了吗？是妖怪吗？难道……是『昨天』？」

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会。你在捉弄我吧？还是认真的？」

战战兢兢地询问我的优花脸色似乎有些发青。我不是那种会为了恶作剧而在旁人面前嚎啕大哭的可爱性格。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优花的脸色才会发青。

「说了是真的。就在那个小学校门前面的人行道上被汽车撞了，像个笨蛋一样地被弹飞出去。死法惨烈到会让人觉得如果死得好看点就好了。你原来脑袋里也是装了脑浆的。」

「欸，欸——」

我们坐在一起，彼此都是一副阴郁的表情。仿佛在聊着恐怖电影的感想。

人这种生物，死的时候也好，死了之后也好，都不是能放松心情的事情。

「那明天……那个，到了5月24日之后，我有多少概率会成佛？」

「……」

就是那么回事。

优花如果只是『昨天』遭遇了交通事故，最乐观的也有六分之一的概率最坏的结果会被『采用』，最糟糕的就是我没有目击的情况下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如果是这种情况有六分之五的概率她会死。即便是83％也不是能够觉得没事的数字。我应该在所有的5月23日结束之前，做好与优花死别的觉悟。尽可能地减低第二天受到的打击。

「这样——」

那真是让人悲伤啊，优花仿佛在谈论其他人的事情一般独自嘟囔了一句。

没有实感吧。贴着同样日期标签而实际发生在另一天的事对一般人来说只是像昨天晚上做的梦一样。不过对魔女来说，几乎是预知梦一样的东西了。

「但是，如果你死了会怎么样呢。」

优花想到了有趣的事情似的说道。完完全全地振作起来了。态度改变得太快了。

「欸……？」

「不用摆出那么意外的表情吧」

我不知为何愣住了。

「你，没事吗？」

「说不定明天就会死了？不是没事。只是，就连今天也像已经死了一样的度过感觉很浪费。」

爽朗的神情仿佛那万里无云的晴天，若无其事地那么说着的优花看上去非常耀眼。

「而且难得有小绫和我一起度过这说不定会成为人生最后一天的日子。」

双手包裹着咖啡杯，优花直直地看向漆黑的液面。

恨我也没有关系。为什么告诉了我这件事。那么骂我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将人生最后一天用在与旧友的重逢上。

同样面对一个人的死亡，她与我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23岁的女人即便如此也要毅然向前，自称75的魔女却悲伤痛苦地嚎啕大哭。

这样不就不知道到底是哪边更加年长了吗。

「比起这些，小绫觉得只有自己不会死吗？小绫如果运气不好也是会死的哦。」

我终于能够虚张声势地说出一些挖苦的话了。

「只有像你那样的死法我是敬谢不敏的。」

「我也是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仿佛还记着一样，优花撒娇道，两个人小声地笑了起来。

难得优花都提出来了，就稍微思考一下吧。

我目击到的是优花5月23日E的死亡，这里就假设如果那里被撞了的是我。穿过人行道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太过于突然以至于失去平衡，就那么摔在泊油路面上。在陷入恐惧的那一瞬间之后，就那样迎来了5月23日F的早晨……？

大概，一定是这样的。无论好事坏事都不会影响到其他的『今天』。

虽然不知道会循环几次，如果有的话5月23日G也好H也好，都是有可能有的。只是5月24日A会变成什么情况，这就完全不知道了。如果5月23日E被『采用』了，我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无法迎来第二天早晨。

总有点无法释然。

如果昨天被采用了，那么昨天因为事故丧生的我就不会醒过来。好像说得通又好像说不通。我怎么能够确认自己不会醒过来？

那么反过来说，是不是我死去的那一天绝对不会被采用呢？

不过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想去实际试一试。这种事情，还是太可怕了。

「一副只有自己不会死的表情。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了，现在也在拼命不让你死吧。」

「救命恩人啊。」

「是啊，快点感谢我。」

「必须要用上一辈子来报恩了。无论是健康的时候，还是生病的时候……」

「太沉重了……」

靠在我身上的优花略微有一点重。体重压在我身上，体温传递过来，本会觉得烦躁的事情，不知为何特别开心。

我带着几分无聊的好奇心偷看她的脸，只是说说话就会心情那么好，不禁想要让她露出更多各种各样的表情。

「呐，小绫。我已经说了五年的喜欢了吧。」

「是啊，赶紧厌了吧。」

「五年都一直在向你求婚为什么还不肯答应呢？」

「只有五年而已。」

对七十五年也活过来了的魔女来说就跟昨天一样的事情。事实上也能像昨天的事情一样回想起来。笑嘻嘻地靠近十岁的小学生那么说着的变态。

「那对小绫来说应该都已经25年了吧。」

令人颤抖的现实。

度过了普通人差不多一生的时间，虽然令人惊讶地没有任何可喜的变化，但是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优花都在我身边。除去双亲与我度过了最长时间的人，与一起待了第四久的人之间有20倍以上的差距。

脚下不禁变得柔软了一些。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时间来决定的……

「也……是啊」

「25年都一直在来往吧？这已经是事实上的结婚了吧？25年已经是银婚了。小绫不说话的话就像个小公主一样，这已经是走婚了吧，是平安时代啊。」

不是，这个想法很奇怪。

「太糟糕了。绝对没有办法开开心心地看源氏物语了。因为光源氏的脸会变成你的。」

「那小绫就是若紫了呢。结婚吧。十五岁的幼妻！味道好好闻，斯——哈——斯——哈——！」

太生气了感觉太阳穴的神经都要断了。虽然很想出手收拾她一下，但今天还是算了。万一碰到的地方不妙，不小心让她死了也很麻烦。

对着这个尽情呼吸着房间里的空气，一副恍惚神情的成年人，至少拼尽全力地想给她浇上一盆冷水。

「身体里已经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婆了所以快点住手。」

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无法改变。

最多只能降低被『采用』的概率。

整整一天，都在表姐的房间里度过。完全没有外出的想法。一起喝着茶，看着网上放映的电影。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做完饭，坐在餐桌边用餐，洗完澡问优花借来了睡衣。

夜幕降临，耳边清晰地传来优花的呼吸声，我闭上眼。她平时似乎睡得更晚一些，但配合我的作息早睡了一些。我一到晚上十点困意就会突然袭来。

「呐，优花，还醒着吗？」

寂静到耳朵有些发疼。其中唯有睡着的呼吸声还在回响。

「求求你，千万别死了……」

明天早上如果能在她的房间里醒来就好了。那么就能立刻知道哪一天被采用了。

只有这天，清醒得有些难以入睡。伴着不断膨胀挥之不去的令人讨厌的想象，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

五月二十四日A

优花的运气很好。漂亮地回避了极高概率的落选，在名为概率的死亡游戏中生存了下来。

早晨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时候已经觉得没有希望了。因为我觉得如果优花还活着，5月24日我醒过来的地方必须是在她的房间。

想着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小绫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叫早真是太开心了」，听到那无忧无虑的声音传来，浑身的力气都放松了。字面意义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整十分钟没能动弹。

但是，这样就好。

我最糟糕的想象，没有变成现实。只是这样就好。

即使如此，也不会忘记。

她鲜血的温度，与失去力量的身体的柔软。搭上脉搏时指尖没有任何感觉，心脏是多么冰冷，我都清晰地记着。一直，直到死去为止，一直，都会记着。

第一卷 第二章 和好的魔法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初三的秋天。

那是下一周就要提交美术作业的一个周五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哎呀，好漂亮。」

「浜野……亚里亚同学？」

积雨云的季节结束后退出社团，欣赏红叶的文化祭也差不多结束，同年级的学生们清一色都进入了备考模式。我还清晰地记得，同学们仿佛没有周末一般，反复来回于学校、自家与补习学校。

优先学习考试科目，音乐课与体育课变成了宝贵的休息时间。美术课几乎一半的学生在做其他事。不用说也知道画画的作业，根本不会有谁认真地去完成。最优秀的作品会被做成毕业那天发放的学校杂志封面……嗯，真是太好了呢。

「相泽同学！？是不是！？原来你画画那么棒的吗！」

例外的只有把升学考试当成文字默写考试的我，和转校生浜野亚里亚。

第一印象是『真小只啊』。

金色的波浪卷发看着就很柔软纤细。皮肤很白净，所以看上去也像白色似的睫毛勾勒出一双大眼睛，虽然身高很矮，但是手脚颀长，虽然穿着一样的制服，却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年级的学生。

「像照片一样……比照片还要美……」

「谢谢。」

如同疼惜忘却的岁月而编织出文字的神官一样，因为无法忍受循环的无聊我学会了画画。

那是四岁的时候。

在被托付的幼儿园里无法融入周围的我，获得了名为蜡笔与画纸的朋友。虽然没过多久又认识了名为彩色铅笔与颜料的英雄，但因为害怕受伤和误食所以被禁止带到园内。

总之绘画接受了我无法忘却的诅咒。

只有在这个领域，它才能成为纯粹的才能，而不是怪物。

毕竟只要学会一次的技法无论多少次都可以再现。也没有空白期。记忆力与照片没有差别，所以印象的精度是绝对的。伟大的前辈们精妙细致的作品也是只要看过一眼，无论多少次都能在脑海中再现。再加上练习时间非常的充分。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技巧的？」

「要说是哪里……书上？还是美术馆？」

浜野亚里亚劲头十足。

圆圆的眼眸闪着光芒，整个身体都向我靠过来。额头几乎要贴到素描本上一般，看着她着迷地探着头看的模样，我想她真的是很喜欢绘画。当然上进心多得有些过分。

p004

「是自学的吗？老师是谁？」

「嗯——莱奥纳多·达·芬奇？」

「请回答活着的。」

没有什么能够称之为老师的人。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古典，或者说是我自己。

我自己虽然活着是活着。将手放在胸口会感受到心脏在跳动。但是，并不是人吧。我觉得……他们和我的差别太大了。不管是看到的东西，呼吸到的空气的味道，还是对时间的感觉。当然人生的意义和生死观也不同。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是——这样的吗。」

她不甚流利的日语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却因为西方人的外貌而变得和谐了note。

注：在原文中用了很多片假名和促音，以此来表现浜野亚里亚日语不是很标准。

「我的素描本你也给我看看。」

「嗯。」

递到我手中的素描本上，栩栩如生地描绘着中庭的自然景物。

即使在年级里也可以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水平了吧。

「在马赛note和达喀尔note学的。」

注：法国境内第三大城市以及最大的海港，市内有马赛美术馆。

注：塞内加尔共和国首都，达喀尔艺术双年展是非洲规模最大的艺术双年展。

我想象了一下这位小画家迄今为止的人生。大概先是在马赛学习。在与蒙蒂塞利与保罗·塞尚note曾有因缘的土地上被赐予画笔，然后在达喀尔继续绘画生涯。

注：蒙蒂塞利与保罗塞尚都是法国早期印象派画家。

我好像也能交到朋友了，并没有那么天真地感到高兴。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会被采用。

「浜野同学很喜欢画画呢。」

「当然了！」

一边交还素描本，一边谨慎地选择话语。

「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我觉得画得非常漂亮。」

怀着希望能够和向我搭话的她继续对话的心情，压抑着兴奋得有些变尖的嗓音，简短地说道。

「相泽同学，也画得很好！我非常期待你的完成作！能不能给我看？」

「嗯。」

「一定要的！要比赛个高低。」

「比赛？」

「因为是contest。」

是个不服输的孩子啊，虽然那时我就那么想了，但还是太天真了。我虽然也是不太服输的人，但和浜野的不服输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次日，第一眼看到我的画，再次初次相识的浜野亚里亚呆站在了那里。

「这是，什么……」

「转校生的浜野同学是吗。请多关照。」

我静静地观望着她的反应。

「难道是，美术的作业吗……这个。」

能得到她的好评吗。说不定能够一起聊聊喜欢的作品。这样的美梦只持续了仅仅一分钟。

「学校的作业一般来说会做到这种程度吗！？一定是作弊的！」

那幅画点燃了浜野的激情。

那双眼眸中清晰地浮现出厌恶、恐惧与轻蔑的感情。

突然出现的成品。对没有看到绘制过程的浜野来说，就像魔法一般吧。

我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似的站在那里无法动弹，什么都没有办法对她说，只能目送她跑开的背影。

不是她说期待我完成作品的一天吗。我没有错。为了能够让她看到特意早起完成了这幅画作。我没有错。无论在心里反复推敲多少次，我的心情都没有变好。

大概，浜野亚里亚也一直都是一个人吧。

因为外貌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浜野的周围一直围着人群。但人群中央的她却是孤独的。虽然回到了祖国，但却只能理解大概一半的语言。能够作为精神支柱的只有绘画。在西方学到的绘画技巧拯救了浜野。一定是它使浜野变得自信，给予了她向前迈进的勇气。

我也是，如果有人能够认可我……

如果与浜野最初相遇的那天能被采用就好了，我无能为力地想道。明明交到朋友的日子不可能会被『采用』。我的运气就是那么不好。

即便如此『采用』的依然是被浜野痛骂的那天，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残酷，那么的爱捉弄人。一千天之前发生的事所带来的痛苦记忆依然没有半点淡化。

六月十八日D

「相泽同学？」

听到呼唤声回过神来，稻叶同学正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我。近得让人有些心跳加速。我不自然地挺直脊背，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大概，我发呆了吧。一想到以前的事情就不太会留意眼下。可能也是因为回忆太过鲜明了。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教室里只留下了我们两人。

「如果是我的错觉的话，那就先说声对不起。」

那么说着的同时，稻叶同学向我伸出了右手。我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过这可怎么是好。

「怎么了？」

「相泽同学，露出了很寂寞的表情。」

握在一起的手微微晃了一下。无法直视她的眼睛，我将视线转向窗外，轻轻地说道。正值梅雨时节，窗外的天空中雨云密布。

「错觉而已。」

放在稻叶同学手上的手指缩在一起。笨拙的指尖胆怯地缩成一团，像是在依赖她似的。

「是吗。是错觉就好。」

「嗯。……谢谢。」

平时总是很喧闹的教室里，现在却平和得连雨声都能意识到，平时总是处在大家中央的稻叶同学就在我身边。看穿一切的眼眸，原谅了我的逞强。不需要任何言辞，只是握着我的手，待在我身边，仅此足矣。

浜野同学和我是一样的人。

完成了的画作折断了一直支撑着浜野同学内心的那根轴。

原本不可能达到的绘制速度与精度。对深信无人能敌的少女来说，这样的非现实已经过于充分地能够击碎她的骄傲了。

而使其成为可能的是无法忘却的诅咒。只要看过一次的景色就不会忘记，偶尔成功完成了一次的手势能够完全记住，犯过的错误就绝不会再犯第二次。就是这样完全的记忆力。

如果父母能够认可我，我也能够面对这个诅咒。父母双方中的一个就可以了，只要说一句「绫香真是厉害啊」，诅咒就能彻底转变成祝福。这样的一句话就能变成让我前进的勇气。

就能让我抬头挺胸地生存下去了。

六月二十二日A

进入梅雨季之后的第七十二天。

木野花高中的课程计划中艺术科目是从音乐、书法、美术三项中选修一门，所以我和稻叶同学正并排坐在中庭描绘紫阳花。

紫阳花是能够代表梅雨季节的花，预备知识充足也很有描绘的价值。颜色也鲜艳得让人眼前一亮。美术老师让我们在学校里找创作主题的时候，我就觉得只能是它了。

虽然不太凑巧天气阴沉令人略感寒冷，但和稻叶同学一起聊天画画的时光非常快乐。今天应该也会是很快乐的一天。应该说已经是很快乐的一天了。

「最近父亲经常在我耳边啰嗦说什么快点长大……相泽同学，没有这种困扰吗？」

稻叶同学略带叛逆期的口吻中夹杂着对父亲的撒娇，我微笑着的同时，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羡慕。

「我家是放任主义的。」

虽然住在隔壁，但已经几年没有见过父母的脸了。

「相泽同学的父亲在做些什么工作呢？」

「我爸？我爸只是个学校的老师罢了。」

「是老师啊！好厉害！他会教你学习吗？」

「不，不会。不太会一起说话。」

糟了。

虽然很高兴稻叶同学能对我和我周围的人感兴趣，但是不太想聊太多关于父母的事情。因为什么都不了解。不管是父亲研究的领域，还是他教的学生。父母都不会在家里谈论工作的话题，离开家里之后我也不会想去了解。

我对父母的工作毫无了解，如果答不上来不是显得很奇怪吗。还是说一般人家的孩子也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呢。不知道。我觉得还是挺奇怪的。

总之，得想办法扯开话题。

「稻叶同学经常和父亲聊天吗？」

「嗯。昨天还让我不要看电视看到太晚，明明才12点！他自己一直到1点多还在那里无所事事呢！」

我觉得晚上12点对高中生来说已经是非常晚的时间了。

被骂了的稻叶同学似乎闹着别扭去睡觉了。

我在感受到这位父亲的严厉的同时，也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了稻叶同学所感受到的不满与徘徊在她胸中的难以释怀。恍若在海里四处乱窜的章鱼吐出的墨液一般难以捕捉，明明想要倾诉无法抑制的不快，但却像要吐出不具有实体的烟雾一般困难。

稻叶同学的父亲想说的一定是，半夜不睡觉早晨睡过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的生活方式。虽然小孩子不该熬夜，但熬夜也不是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

只是十五岁多，正是既不是孩子又难以称为大人的时期。该说是从失败中学习的年龄呢，还是不被当成大人对待就不会有所成长的年龄呢。

「觉得不合理的话就该好好地生一回气。人是很能忍耐，也很容易习惯的生物，等习惯了之后再要改变就很困难了。」

差点喘不过气来。

老年人的说教总是很长的。

因为难得听我说那么长一段话，所以稻叶同学停下了手中的铅笔睁大了双眼。将视线重新回到画了一半的素描本，稻叶同学微笑了起来。

「嘻嘻，平时从来不生气的相泽同学让人生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呢。」

「总之——」

我一开始也是生气了的。

为什么只有自己碰上了那么特殊的体质。

想要单纯地活下去，无论快乐还是痛苦，无论是想要忘记还是不愿忘记，最终都会全都化为乌有。想要在察觉到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忘记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褪色却无能为力的同时，迎来在哭泣中度过的夜晚。

察觉到只有自己所具有的特殊体质那一刻，仿佛被世界欺骗了一般。怒火涌上心头，独自一人生气，生了很久的气。绝望过后，又感受到强烈的怒意。

只是不断重复着发怒，因为发怒而疲惫，我最后还是放弃了。给我用来发怒的时间也毫无必要的有数倍之多。但是，我五分之四的怒意却会被世界所忘记。

放弃填埋内心地层的下面，堆积着厚厚的燃烧残渣。

这就是现在的我。

随着草稿逐步完成，会话也不再那么频繁。

视线从作画的主题上一晃到稻叶同学素描本上绕了一圈，上面栩栩如生地描绘着漂亮的紫阳花花朵与大大的叶子。纤细的手腕优美地牵动指尖，在画纸上留下美丽的线条。

她笔下的紫阳花朴素地生存着，娇嫩鲜活。

上学途中每天余光所及的不起眼的植物，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熠熠生辉。虽然是偶然得知，但在我眼里却无比的耀眼。但是。

快乐安稳的时间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背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令人不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真是寒酸的画！就跟小学生画的一样！」

是谁，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仅仅只是听到声音就回想了起来。浜野亚里亚……难得长了那么可爱的一张脸，嘴角却拉成了「へ」的形状，一点都不隐藏对我的仇视心理。当然不会忘记。她憎恨着我。是我不愿意见到的人。

「就准备提交这种程度的画作吗。」

偷偷看了一眼浜野夹在肋下的素描本，确实画得不错。

技术也很好，主题也非常王道。从校门外看到的校舍宽阔敞亮。很有观赏的价值，是让人愿意仔细观赏的画作。

但是，被人这样贬低，实在没法坦率地称赞一句浜野同学真厉害。她大概也没有指望会被称赞吧。

不如说，她是在找我吵架吧……？

和稻叶同学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被人打断，我感到不快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

尽管提前做好了防备，浜野的下一句话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稻叶同学。」

「欸？」

不是来找我的吗？

我愣住了。恍若一条缺氧的金鱼，嘴不像话地一张一合。脑海中一片空白，喉咙里挤不出一句话来。

「但是很适合你这种庸人呢。」

啊，这样。

这家伙看我不顺眼。所以特意瞄准了我身边的人。因为这样我会更加动摇。虽然不了解其他人的心情，但这点我能明白。

「不管怎么看都是很优秀的画作吧。」

灼热的怒火融化了被冰冻的头脑，我脱口而出地反驳道。

「没办法呀，我不擅长画画。」

「没这种事。别看我这样，还是挺有眼光的。」

稻叶同学完全丧失了信心。

她并不是没有努力作画。就坐在她身边，我无比贫瘠的记忆力中清晰地记得那么一件事。

啊，说起来浜野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虽然我知道她和我进入了同一个高中，但是为什么要来跟我抬杠。为什么是现在。至少在我一人独处的时候——

思想向着悲观的方向流动。毫无精神的稻叶同学与自以为是的浜野，都让我的神经感到焦躁。

在浜野再胡说八道之前，赶紧把她赶走吧。

「真是很漂亮的画呢。」

我从浜野的正面一点点转动身体，送出模糊了宾语的赞扬。

「能再让我看看吗？」

稻叶同学的脸上浮现起困惑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刚刚还怒气冲冲的我突然聊起了绘画的话题。

浜野也表现出警戒的举动。但是世界上总有一些自我表现欲凌驾在自制力之上的人。浜野毫无疑问就是这类人。我的人类观察是正确的。

「拿、拿去」

一瞬之间浑身僵硬了的浜野，畏畏缩缩地将素描本递了过来。正好落进了阴险的魔女设置的陷阱。

「呵呵，不好意思并不是在和你说话。」

故作姿态地表现出了不由发笑的神情。其中有一半并不是演技。

浜野亚里亚的脸颊顿时一片通红。

「什……」

没有进行毫无意义的吵架的打算。一句话结束战斗。

「自我意识过剩了呢。」

浜野亚里亚无言以对。

我当然像是特意做给她看似的向稻叶同学搭话了。

「来，能让我仔细看看吗？稻叶同学。」

多么可怜的浜野同学！刚才还特意与不擅人际交往的魔女扯上了关系，结果只能蒙上毫无必要的耻辱。她应该是半夜将头埋进枕头大叫的那种类型吧。

「你、你、你给我记住了，笨蛋——」

听她丢下玩笑一般的退场台词，虽然谈不上满足，但就算不用担心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我扫兴地目送浜野的背影，转头看向了稻叶同学。察觉到我的视线，稻叶同学敷衍地赔笑了一下。抱着素描本，大概不会再让别人看到她的画了。

愉快的时间已经无法回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来。

我们从中庭返回教学楼里，眺望着出入口屋檐下的水雾。初夏的日子里，脚下还觉得有些寒冷，我将复仇的火焰的薄烟深藏在夏服里面。下了一场雨太好了。如果不是身体因为气温下降而有些颤抖起来，这火焰瞬间就能燃烧起来。

总之，时隔数十年我再次生气了。

六月二十二日D

从6月22日A开始已经经过了三天，今天是6月22日D。

这天的天气也是乌云密布的阴天。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今天是昨天的循环。我提前做好了下雨的准备，在夏季校服外面披上了一件对襟毛衣。我不喜欢寒冷。

稻叶同学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似的，睁大了双眼。

「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吧？」

「又是既视感？」

「嗯。我觉得是这样。」

稻叶同学睫毛微微颤动地眨着眼，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不知道也没关系。今天已经是第四次这种事还是不知道更好一些。不用知道我为了今天而在其他的今天反复地进行研究。

和第一次一样我们在中庭找了一块地方开始完成画作。不过我已经是第四次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为了进行准备而选择了素描，一直选择同样的主题所以完成速度是第一次无法比拟的。即便如此完成得太快还是会显得非常不自然，无所事事的我就将视线转到了稻叶同学的侧脸上。

端正的容颜上眼神清澈而认真，甚至让人觉得有几分威风凛凛。肌肤很光滑，漂亮的鼻梁线条分隔开的这一边与另一边仿佛不同的世界……那么形容可能过于诗意，但看上去确实如此。

这位稻叶同学回头看向这边。显然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怎、怎么了。一直盯着看我会害羞的。」

「对、对不起。」

条件反射地移开了视线。

好可爱。我在心里描绘出她的侧脸，感受到自己变红的脸颊胸口有些发闷。看到了不应该去看的东西。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强硬地昭示它的存在，虽然稍微有些痛苦，但却不是只令人感到不快的痛苦。

因为是最为幸福的时间所以立刻就明白过来了。现在正是过山车的最高处。

「普通的画呢。」

来了。

浜野亚里亚每次完成画作之后都会通过这里。然后每次看到我都非要过来嘲讽一番。今天我这边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那个，画得很好啊。」

「欸？」

我指了指浜野的素描本。

菖蒲花鲜艳的紫色，在周围略显寂寥的颜色中像主角似的被衬托出来。欸，『今天』是那个啊。我那么想道。

「谢，谢谢。」

明明是个不擅长应付称赞的人。这个高傲的女人也会害羞的啊。不过都无所谓。

「你看这个上色，一点都不像平凡的你的画。」

浜野一下子听懂了我言语中的恶意。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真是不可思议。你这是彩色打印吗？好棒的魔术呀。」

我将自己画到一半的素描本翻过一页。将一幅与浜野手中一模一样，半分不差的画摆在她面前。

「这、这是，什么……」

浜野的脸顿时一片煞白。

先说一句，我坐在这边一步都没有挪动。几乎就像和稻叶同学一直牵着手一样待在她身边。虽然并没有牵手。

「相泽同学……明明一直都待在这里，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浜野回到这里，手中拿着一幅鲤鱼池的画。

这是一幅水面的波纹勾勒得非常漂亮的画。那么短的时间就能完成这样的画作让我感到了敬佩。特意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水池边上画的吧。

我沉默地翻过两页素描本。浜野震惊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

她不可能能够理解。对只能拥有一次今天的人来说。

计策非常简单。我『今天』尾随在浜野亚里亚身后假装路过的时候，将她的画作偷取过来。余光瞥到一眼就足够了。我的记忆力与照片是一样的。然后将看到的画作在『今天早晨』来学校之前迅速画下来。早起对我来说并不困难，绝对的记忆力使我的临摹就像待在实物边上进行投影。技术上也没有任何障碍。我不会让已经学到的技术劣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与预算，无论多么复杂的名画都能完美地模仿。——预算暂且不说，时间多的是。

这就是我选择的复仇方法。

喷泉与鸭子，从校门望出去的校舍，池塘与亭子的景色……我调查了这个时间浜野亚里亚可能绘制的全部画作，然后事先全都画下来。

绘画的报复，就用绘画完成。

我给一脸惊愕的浜野贴上了人力复印机的标签。

「我觉得画得不错。」

浜野选择的主题，她的画风。从线条的勾勒到透视图，从选取的景色范围到绘画工具的品牌，全都做到与她一致。

制作时间上不用担心。只有今天开始之后才能制作现在能够留下的作品，能够利用的时间只有区区数小时。重复同样的步骤虽然是我最讨厌的事，但同时也是我最擅长的事。对于不会忘记勤勤恳恳练习所得来的成果的我来说，『再现』几幅这种程度的画作只要有一个小时就足够了。

「到底是什么戏法。你什么时候偷到了我的复制品？」

我咄咄逼人的口气第一次让浜野的眼眶涌出了泪水。稍微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再往下说。

虽然明显做得过分了，我却没有那么觉得……努力地不那么去想。

「我、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啊，确实是迁怒于人。

我为了友人所受到的侮辱，通过迁怒于加害者外貌相同的其他人来发泄自己的怒气。原本只是想要稍微捉弄她一下，『今天』的浜野所遭到的还击显然太过严厉。

「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

「想问这些的应该是我吧。」

「呐，相泽同学，差不多可以住手了吧？」

我并没有听进去稻叶同学的制止。

「呐浜野同学，很喜欢画画吗？」

「当……当然了。」

「哎呀那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情不愿地被别人逼着作画的呢。你看明明自己喜欢画还画成这样。」

今天的稻叶同学，并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生气。

我也并不知道。原来自己会为了别人生气到这种程度，也没有想到会因为稻叶同学被旁人愚弄而发那么大脾气。

然后忽视了，她们人类与我之间致命的不同。

所以只有当眼神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时，才回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明明只是一个肮脏的魔女。

下一刻我张开嘴的时候，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知道被别人扇了巴掌，知道被谁扇了巴掌，涌到嘴边的所有话语都逆向冲回灼伤了喉咙。

「欸。」

「住手吧。说过头了。她在哭了。」

愚蠢的我这才发现。搞砸了。

紧绷的嘴唇与那好看的眉毛呈现出复杂的表情。既有愤怒，又有悲伤，还有失望。

让那个温柔的稻叶同学生气了，我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到震惊。

后悔做得过分也太迟了。这不就是欺凌吗……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被扇了的脸颊开始感受到一阵钝痛。羞耻得感觉到火热地肿胀起来。

「浜野同学，没事吧？」

就连想要安慰她的稻叶同学也被推开，浜野亚里亚跑着离开了。仿佛像是从怪物那里逃走一般。

「相泽同学，不像你啊……不能这样的。」

斥责我的口吻中透露着明显的失望。

辩解的话语？

不可能会有的。

我所做的只是发泄压力罢了。

举着报仇的大义名分，像孩子拼命捶打沙袋一样，深信无论怎么打都会得到原谅。

扔下无言以对的我，稻叶同学返回了校舍。

我被留在原地，脸颊还在发热，泪水充盈在眼眶里。虽然很想哭泣但是咬着牙忍住了。我没有像孩子一样哭泣的权利。这点我很清楚。我还没有无耻到能够在这里流泪。

最终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下起了雨，紫阳花的叶片静静地奏响雨声，但我站在那里一步都不能挪动。从头到脚全都被雨淋湿。

之后怎么回到家的我记不太清了……这样方便的忘却，只有对我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空虚地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完班会，近乎悲惨地回到家里。

这是一段现实感非常缺失的时间。今天一整天的事情仿佛只是记载在薄薄一张纸上一样。希望今天所发生的事其实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现实逃避心态也涌现了出来。

「为什么……」

回到房间脱鞋的时候，坐到玄关的地板上就动弹不得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是明摆着的事。因为我不普通。如果会变成这样，那不如一开始就不去追求普通人的朋友关系。反正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只要持续每天都在忍耐的生活就可以了。

大概五天才会迎来一次明天的日子里，令人无言以对地迟迟停滞不前，抹杀自己的意志将一切托付给身体，只有在这份放弃的前方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持续着这样只需要忍耐的生活，虽然没有多少乐趣，但也不会受伤。

久违地觉得，迎来明天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如果今天被采用了，那和稻叶同学之间暂时都会很尴尬吧。以后都是这样也说不定。只要对上眼神就会持续逃离吧。我不要这样。那么怎么样才好。怎么样才能和好呢。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和好的方法。也不懂怎么去道歉。

我自觉到思考在往悲观的方向发展。这种时候基本上身体状况都不好。

想到这里，胸腔里仿佛充满了液体形态的恐惧。明明是在没有水的地方却觉得要溺水了一般痛苦。产生了喉咙变冷的错觉。双腿颤抖着，浑身都变得酸软无力似的，充满了恶心的感觉。

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所以思考也悲观了起来。

比预想更快地冲到厕所将胃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激烈的呕吐引起了激烈的肌肉收缩。涌上喉头的胃酸带来的麻痹感将所有想法一扫而空。

「哈啰～优花小姐来了哦～」

伴随着入口处传来的悠闲的声音，脚步声逐渐接近。

应该是来吃晚饭的吧。已经到点了吗。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也发不出声音。

「小——绫？……小绫！？没事……有事了吧！？」

优花看着人家的脸发出了大声的惊叫。

「哇，脸那么红。好烫。我把你送到床上啊。」

这家伙把手绕到我的腿弯下，轻巧地将我抱到床上。

虽然被当成了孩子，但我却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有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啊，怎么脸色那么苍白。这里应该是「孕吐？奉子成婚了呢，小绫」吧。人设崩了啊……啊，丢人地哭了起来。

身体毫无力气，心理也受到了创伤，还被平日里嫌弃的家伙照顾……

啊，该做饭了。

这家伙是为了这个过来的吧。

与心里所想的相反，我的意识在那里一下子中断了。

六月二十三日E

与稻叶同学吵了一架，哭过的脸上像被蜜蜂蛰了似的，不止如此还得了感冒。

虽然连续五天都待在创伤无法动弹，但心里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很没意思。

季节转换的时期我经常会得感冒。淋了雨让身体受凉也不太好。虽说如此也不能成为被淋成落汤鸡的那天被采用了的证据。

以前开始我的身体就不是很强健。身材矮小，饭量也只是周围人的一半。再加上还不喜欢运动，所以不可能被养得很结实。

不过说到底身体那么容易出问题的原因，还是这个『特殊体质』吧。一般人在季节变换的时期，会更换衣服调整被褥。但对我来说，同一天会持续几天。季节转换的时间点很难把握。心理上在很早的阶段就习惯了突然的一冷一热。无意识地进行了错误的体温调整。心情上虽然知道应该要换衣服了，身体上却跟不上这个节奏。

「小绫没事吧？我给你擦一下身体。」

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优花和平时一样来到了我家。五天期间，一天不漏地过来了。能够来关心我这么没出息的人。诶嘿嘿，好开心……那么想着的我，脑子一定是烧坏了吧。

「咳咳。不好意思晚饭就叫点外卖吧。」

虽然清了清嗓子，难听的声音也没有变得好一点。优花背向入口回答道。

「小绫，这个说话方式简直太有老太婆的感觉了。」

要你管。

「声音也很沙哑。去过医院了吗？」

没去。

不是因为没有保险证。我还没有被忽视到这种程度。

费劲地前往医院，打完点滴然后开好药回来就能治好病。那自然很好。

但是今天已经是第五次了。假如从第一天开始就决定了去医院，那就不得不爬去医院五次。五次都要费那么大劲，我是绝对不愿意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而且我讨厌医院。

「北曲，了，斯斯。（没去呢。）」

鼻子塞住的感觉太痛苦了。眼球很疼脑袋也不清醒。连着五天都是这样。心情十分地沉重。

「真是，不好好去看病，只会延长病情而已呀。」

她坐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头。握着我的手。

小时候我经常发烧，在被母亲讨厌之前，每次母亲都会这样握着我的手。意识迷迷糊糊，完全的记忆力唤起的感触过于真实，不禁说漏了嘴。

「妈妈……啊。」

完全是无意识的状态。优花的手的触感，与记忆中的母亲如出一辙。

「小绫？」

我知道。握着这只手的并不是母亲。只是撒娇这种感情一旦奔涌而出就无法憋在心里。

一切都不顺利，也没办法逃进梦里，身体的关节还在作痛，心中仍然盘踞着『几天前』的后悔之情，再加上强烈的自我厌恶，反反复复地认识到自己的没用，然后陷入了低落的情绪。更加无药可救的是希望这样无药可救的自己能够被人所接受。向脆弱无比的理性去撒娇的本性已经彻底腐朽了。

「喝水吗？我帮你拿过来。」

手一下子拿开了。——欸，走了吗？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她要拿开的手。手在半空中空挥，寻求着远离的指尖。——不要。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拼命地伸出手，终于抓住了正要起身的优花背后的衬衫。

「怎么了？」

「……」

不可能说出来了。心里很没底所以待在自己身边这种话。

但是，传达到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优花再次坐到了床边，像之前一样顺着发丝抚摸我的脑袋。像之前母亲所做的那样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禁将握住的手放到脸颊边摩擦起来。闭上眼睛仿佛时间都倒流回去了一般。无论如何多么怀念都回不去的那时。

发热与怀念使我的泪腺崩坏了。正想睁开眼擦拭一下眼角的时候——

「小绫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

——看到的是笑嘻嘻地很高兴的优花……

「啊，相泽同学。感冒看上去很痛苦呢。」

透过她的肩膀，稻叶同学正站在她身后。

「欸。」

稻叶同学，站在那里。

稻叶同学！在我房间里！

我全力地将优花一把推开。优花一边发出「什——么——」的声音一边直接滚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稻叶同学仿佛不经意间撞破同学失态一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我只能那么觉得。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

哇，脑袋一路烫到最里面。

不是发烧的原因，虽然有发烧的原因，我张着的嘴惊讶得合不起来。

如果有个洞我都希望能把我埋起来了。

「门口有个扭扭捏捏的孩子站在那里我就把她带进来了。而且稻叶同学的名字之前听说过了。」

优花诶嘿一声note笑着说了一句「可以的吧」，半点看不出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怎么可能可以。之后要好好惩罚她一番。

注：这里做了个不二家的表情。

「没有扭扭捏捏。虽然确实是迷了路。」

稻叶同学少见地有些僵硬地说道。难道在优花面前觉得紧张了？原来还会有这种事啊。我还以为她是和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类型，有些意外。

「下周有小测验，所以我想你没有笔记会很困扰。身体不好的时候来上门打扰很抱歉。」

「没关系。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没关系。没事。比起这些谢谢你送笔记过来。」

「我可是很努力地记了。多亏这个上课才没有打瞌睡。」

说起来，欸……没有尴尬的感觉。

如果说是挨了一巴掌之后，那真是格外自然的交流。这个应该是，那个，没有被采用吧。我阴险地把浜野亚里亚逼哭的『昨天』，没有被采用。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好多书啊。」

稻叶同学扫视了一眼脚边。进来之后就一直很在意吧。看上去非常异样的光景。从房间的一角横向堆积起来的一座座书山。高达50厘米左右看上去快塌了的地方也有。

「都是那边那个女人的。」

不知为什么很得意的优花在那里比了个剪刀手。

明明地方已经很小了，还在这里留了那么多号称是资料的各种书籍不带回家。

不用说优花一页都没有看过，只会来向我询问梗概。拥有常人五倍空闲时间的我根本不可能不去看，与生俱来的记忆力让我过目不忘。优花顺利收获一本活字典，我也能暂时从难以忍受的无聊中逃脱。还不错的双赢关系。

「那么，我也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先去买晚饭了。稻叶同学有什么忌口吗？」

「不，待的时间太长也不好意思，不用了。」

悄悄从被子里伸手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已经天黑了。

「啊，这样。但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如果小绫出了什么事就完了。要是有人能够帮我看一下家就帮大忙了呢。」

这人，这人说什么呢……刚刚为止我不都是一个人待着的吗。

「那，那个！」

「那，拜托了呀——」

优花出门之后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安静得就连藏在庭院里的蝼蛄的叫声也能听到，我们还没有关系亲近到能够心情舒适地感受这份安静。还没有。

不愿感觉到的这份尴尬，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能让我看看笔记吗？」

这份沉默太过尴尬，随便找了点话说。

稻叶同学一边在书包中寻找笔记本一边说道。

「身体好了看看。我用的是活页纸，所以下次来学校还给我就可以了。」

「现在看完还给你。」

我刷刷地翻阅着整本递过来的笔记本。迷迷糊糊地想着，一天份的课程笔记量还是挺多的。

「不用抄一下吗？」

稻叶同学在关心我。

「看过一遍的东西绝对不会忘记的。我生了那么一种病。」

所以不禁说漏了嘴。

她会吓跑吗。虽然有些迷茫是应该解释一下，还是应该当成口误，但是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采用，而且因为在发烧所以也懒得考虑那么多了。

即便如此，放弃了掩饰的我仍然非常害怕。害怕稻叶同学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连正视她的脸都做不到。

「绝对不会忘记……太厉害了！这才不是什么病。这是才能啊。相泽同学，好厉害！」

从稻叶同学那里接过的笔记本掉在了被子上。

脸颊很热。

眼泪几乎要蹦出来。

虽然不是发烧的原因，但就是发烧的原因。

还有脸好近。

「还是第一次被那么说。谢谢。」

「不客气。」

「那、那个，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握住的，也不用装这种傻。我的记忆力是知道的。脸颊发热的原因，就是稻叶同学握住了我的手。

「啊，对不起。没注意。」

稻叶同学松开的手，贴近了我的脸颊。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对不起。很疼吧。」

手是没有觉得疼。

什么事情……比起疑惑，心中尚浅的地方已经找到了唯一一处巨大的伤痕。

「相泽同学，应该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但我却……」

睁开双眼。屏息凝神。

我一直避免去深思那天的事情。但我一直不去正视的现实，却没有放过我。

被采用了。我利用阴险的手段，将浜野亚里亚逼到绝境让她哭泣的6月22日，被采用了。

总是这样。越是想要消除的过去，越会被采用。所以本该一瞬间都不能放松警惕，过错总是悄悄地来到人的身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只有无可替代的回忆会变成没发生过的事情。想要努力的气势会被挫伤。不公平。虽然很不公平，但却没有能够倾诉不平的对象。为什么只有我……这种早已放弃的怒火再次重燃。放弃本就是最沉默的愤怒。

「呐，我会好好听你说的。我是相信相泽同学的。」

明显是我有错。

她说了会好好听我说。所以我必须坦白一切。被诅咒的记忆力，每天的循环，我所经历的现实，这一切。

必须说些什么。但是仅仅只是发出声音就仿佛大水决堤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根本没有哭泣叹息的权利。

明明死都不想流泪哭泣。

明明错的是我，稻叶同学却温柔地对待我。她愿意相信这样没出息的我。背叛了这份信赖的事实化作剧烈的毒素在胸中扩散开来。

「怎么哭了？」

她与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人类是会忘却的生物，与无法忘却的我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没有共通的语言。虽然使用的话语是同一种，但却运用的是不同的语法。

「对不起。」

我只能摇头。

稻叶同学像在触碰易碎品一样将我的脑袋抱在胸前轻轻抚摸。

她一定是误会了吧。稻叶同学一定是那么认为的，年轻天真的女高中生，因为出于善意的行动被友人误解而流泪哭泣。

这是错误的。不能够被采用。因为并不是实际发生的事情。事实是更加丑恶的。拥有丑恶本性的魔女为了自我满足而伤害他人，却无法得到希冀的结果，因此将这必然当作不讲道理而发出悲叹，仅仅如此的喜剧而已。

我们现在产生了巨大的误解。

稻叶同学的胸前非常温暖，一定这才是人心应有的温度。与冷血的我截然不同。

该怎么掩饰，用怎样的语言去欺骗她，以什么样的手段去操作稻叶同学，我一瞬之间就结束了思考。正当我要开口的时候。

「我回来啦——忘带钱包了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

还差一点我就要步入歧途了。目击了稻叶同学抱着就要哭出来的我，优花打断了这一切。之后会给她送上感谢的惩罚。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优花从便利店买回来的梅子粥、蒜香意大利面与幕间盒饭。除了互相推让蒜香意大利面以外，晚饭的时间非常愉快。「大蒜会有味道啊」优花那么说道，我觉得把自己不想吃的东西买回来也挺过分的。

「小绫，把两只手放到背后握起来。」

疏通血液调整新陈代谢的治疗体操吗？都是骗人的。

「这样？」

坐在椅子上将身体向后弯曲。

斜对面的座位上稻叶同学也在做着同样的姿势。优花到底在让我们做些什么。

优花在我和稻叶同学之间对比了许久之后说道：

「虽然已经知道了，但还真是可怜的胸部啊。」

BACOOOOMM！！

伴随着美国漫画中的效果音，送上了巴掌的问候。

一向被认为比兔子尾巴更有耐性的我也是被触碰到逆鳞就会发火的。

出生以来，最快的出手速度。在优花左脸上留下了红叶印子的手很疼。被扇的那方应该也很疼，但优花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稻叶同学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感，背脊挺得笔直，瞪大了双眼十分震惊。

p005

「因为是遗传来的。」

「但是阿姨还是挺大的吧。」

「遗传的是父亲。」

「抱歉。」

「看着会很悲惨所以别道歉了。」

优花稍稍思考了一下后，发出了八哥一样的声音。

「不好意思呀，小绫。」

这家伙正在别人气头上挑战人的忍耐极限note……

注：原文是Chicken race，一种比较胆量的赛车游戏，两辆车同时冲向悬崖，停在离悬崖更近的人胜出。

「下次如果再道歉的话，我就让你跟长瘤老人一样再来一下，让你比桃太郎中的鬼更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

话说回来稻叶同学，真是好看啊。回想起她伸展开上半身勾勒出的苗条的身体曲线。

「小绫脸好红啊。」

「发烧了而已。」

「发的什么烧啊。」

之后该好好调教一番了。我微微一笑。不用说自然是演技。

看着我那张鬼女一般的脸上表情越来越阴沉，稻叶同学强行地转变了话题。

「说起来相泽同学家里还是比较富裕的吧。房子那么大。」

但是抱歉，那边是地雷区。

「富裕的是我家父母。与我无关。」

「小绫被父母赶出家门了。」

「欸。」

稻叶同学听到我一直隐瞒至今的事情，露出了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的神色。

「不要误会了。是我抛弃了父母。」

尽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逞强地说道。

「又来了又来了——明明是跟父母吵架逃到我家来了。」

「优花，你。」

「我现在都做梦梦到和小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算被打了优花也还是一副好心情。也是，毕竟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能跟她聊『最喜欢的小绫』的人。

「是表姐吧？」

稻叶同学谨慎地确认了一遍。

「嗯。」

虽然是不太有来往的亲戚关系，但优花比我更早地理解到了我的异常性。说不定还察觉到了我可能会被赶出家门的情况。即便如此也没有对我特殊对待，这也让我得到了一些救赎。

「第一次见到小绫的时候就觉得真是漂亮的眼睛。回想起来那绝对是一见钟情吧。」

当时的我才只有十岁。

「不过现在也是瞳孔小小的非常可爱。」

「我，对相泽同学的事情真是一无所知啊。」

稻叶同学流露出遗憾的神情，只是从最初开始我就没有把自己无聊的个人情况告诉她的打算。无论变得多么亲近，都不会。

「说起小绫与叔叔阿姨的大战争，那真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优花愉快地说道。说是战争，其实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还怒气冲冲地说过一定要争口气给他们看看呢。」

那是还在正房生活的日子。

那时跟父母的关系已经差不多降到冰点了，不过我还深信能够通过自己的优秀来取回父母的爱。与生俱来的记忆力使我在所有学力测验中都能获得满分。从小就被当作神童。曾经还发生过外国大学著名的大学教授到我家来，推荐我进入名校的事情。父母在门口把他赶了回去。

那时我就该认识到现实了。

我该承认我努力想要成为的令人骄傲的爱女，与父母所期望的孩子气的孩子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鸿沟。

已经晚上8点多了。

平时优花也会在我房间优哉游哉地待到这个时间，所以有人在房间里也没什么稀奇，虽然我的感觉已经变得奇怪了，但是未成年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走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太晚了。

刚刚优花才问「门限没关系吗？」，明明是自己挽留了别人，结果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胡说八道。稻叶同学却毫不介怀地笑着回答道「升上高中以后家里的门限变成了九点所以没事」。她似乎与父母约定了，如果成绩降低了就去补习学校补课。

我躺在床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毫无疑问今天会是最快乐6月23日。所以我也知道绝对不会被采用。和好的今天不会被采用。稻叶同学第一次来我家的这天会被抹消。

我拜托优花将稻叶同学送到车站。分别之际，我单方面地告诉她。

「忘记今天的事吧。与我不同，你应该是可以忘记的。」

无论是来探望我，还是肯定了我的才能，抑或是想要相信我，全部忘记就可以了。

因为我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不要忘记』。我是利用了稻叶同学的误解，想要若无其事地与她和解的魔女。

六月二十九日G

希望能够采用却没有被采用还是一如既往。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不如说让我惊讶的是，再次上学以来六天都与稻叶同学顺利和好了。

第七次的今天，也一定。

古文老师分发助动词活用的讲义时，坐在我前面的稻叶同学巧妙地将那封信藏在了讲义下方。

『放学后能在教室里留一会儿吗？』

女生都知道的，用活页纸折起来的形状。那里面只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每天，都一字不变。在循环的一天中不会发生变化的，除了天气，只有无论思考了多少次都只能得出的同样的结论。

这是考虑着我的心情再三斟酌写出的信息，一边夸张地妄想着，一边沿着折线仔细地折回去放进书包。

「对不起，相泽同学。我对相泽同学做了过分的事情。」

放学之后，稻叶同学刚一开口就深深地低下了头。

自觉她来探望我的那天就和好了，但是变成了没发生过的事，所以对稻叶同学来说这就是第一次的和解。

「很痛吧。」

「那个已经没关系了。是我做得过分了。」

我生病休息的那段时间，她也一定一直都很介意。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今天，这一天，稻叶同学一定会来找我和好。如果是放学之后的话，那第一句话『对不起』之后，就是摆出『你也给我一巴掌』的架势把脸凑过来。就算要向我寻求这样诗意的友情也……

「先说一句，我不会打你的。」

「……欸。」

发自内心很震惊的稻叶同学半张着嘴。

「相泽同学，难道，会读心术吗？」

「都写在脸上了。」

当然是骗人的，不过也不可能告诉她今天已经是第七次了，也只能这样说。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之后，稻叶同学突然开始诉说起来。那是第七次的6月29日才第一次听说的事情。

「呐，相泽同学。初中时期的我，和现在还是挺不一样的。」

「不一样？」

「……那个，挺阴沉的？那种感觉。」

试着想象了一下。像我一样待在教室的角落里，比现在略微幼小一些的稻叶同学不起眼的身姿。想象中的是，坐在椅子上很模糊的人影。实在无法轻易地想象出来，与现在的印象天差地远。

「开玩笑的吧，难以相信。」

「是真的。但是，进了高中之后变了。」

为什么要向我坦白这些事情呢。

稻叶同学进入高中之后才改变了形象，让我深感意外。我一直以为，与生来就生活在阴影中的我不同，她一直都是在阳光下走过来的。

「契机是高中升学？」

「不是的，应该说是从能够知道下午的天气之后吧。」

这个小魔法使时不时地会说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察觉到我惊讶的神色，稻叶有些困扰地加快了一点语速。

「你想，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样想想就能鼓起勇气了吧？不管被谁说了什么，被别人怎么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傍晚会下雨，然后提前在包里放好了折伞。这不是无敌了吗？」

一口气说完了一大段话，最后稍稍露出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就像是小小的优越感一样。我立刻就听懂了。我孤身一人的原因就是有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世界存在，独自一人也没关系的理由也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世界存在。

「你是想说我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不，不是的。不如说相泽同学就这样就好。不用去改变。」

就算用这样有力的目光看着我说这些也让我很困扰。如果能改变的话我也是想要改变的。明明一直都是那么想的——

「无论被谁怒目而视，无论被怎么样排挤，只要能回到相泽同学身边就好。这也是无敌的啊。」

——心里渐渐地温暖起来。稻叶同学那么说的话，就这样一直不变也没什么关系，太过于幸福以至于无法坦率地接受。

「奇怪了呀。入学仪式那天你不是向我搭话了吗。会那样跟别人搭话的人，怎么会是老实安静的孩子呢。」

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变得像是在跟她顶嘴似的。并不是在怀疑她。但是，也不能接受。因为这样对我来说也太顺利了。

「因为……有一种必须要那么做的感觉。」

稻叶低垂着双眸，似乎没有自信地说道。

然后她抬起脸庞，坚定的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

「我……我第一眼看到相泽同学的时候，就觉得必须去搭话，必须和相泽同学成为好朋友。」

刹那间，一丝违和感刺到了心里柔软的部分。

那既像是尖锐的针，又像是浓缩到了极点之后变甜了的酸。无论如何，无法触及的心脏的哪个地方感到了一点痒痒的感觉。

稻叶未散，你到底是什么人？……随便一说。

高中入学交到的朋友，生来第一次『下一个日期』也能继续做我的朋友的人，现在，已经是无可替代的人了。为人亲切在班上也很受欢迎，却那么在意我这样的人……自称，魔法使。

应该已经非常了解的朋友。她真正的模样，我还不得而知。

第一卷 第三章 重要之人

七月十七日H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到校日已经是第八次了。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再会因为过于期盼暑假的到来，而为持续数日的最后一天感到焦躁。早就已经习惯了。

我避开强烈的紫外线走在树荫底下，鸣蝉就在头顶中央嘈杂地合唱。它们热情的歌声在柏油路的反射下变身成为了让最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的暑气。

「小绫，一起出门吧。一起去买东西呀。我给你买衣服。」

出来迎接午后从学校回来的我的是，烦人的优花的谄媚声。说错了，应该是优花烦人的谄媚声。明明锁了门再去学校的……

一路上热得差点中暑，还没消停一会儿又要被拉到大太阳底下，真是想要哭着求她放过我了。

「至少让我换身衣服。」

「欸——不是很好吗。制服约会。」

优花抓着我的手换上时装拖鞋就往玄关外走。我要是站在原地她就要摔伤脚了，所以很不情愿地跟她向外走去。

「不是约会。」

连鞋都没让我脱。比起这个。

「哎，不觉得会有汗臭味吗？」

「味道很香啊。」

汗水的味道不可能会好闻。如果别人身上传来好闻的味道，那一般都是肥皂、洗衣液或者香水的味道吧。

或者异性之间，可能会存在生殖本能的作用让汗味发挥了荷尔蒙效果。但是，即便是交往时间很长的美女，同性之间会觉得体味好闻吗。……果然还是有这个可能的。

虽然可能会有，我还是悄悄地往身上喷了一点柑橘味的除汗剂。因为用得太多皮肤会起炎症，所以只喷了一下。

电车摇摇晃晃了几十分钟我们到达了稍微有些大的终点站。随着逐渐接近繁华街，优花越来越兴奋，话也越来越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弱冷汽车厢里也实在太冷了。

从车站出来的瞬间，包裹住肌肤的盛夏暑气，竟让我感受到了一丝安心。

虽然她拉着我的手来到了中意的女装商店那一刻，还是很开心能吹到空调。

替我挑衣服，说实话是帮了我大忙的。

为了不要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所以本来必须要自己出来挑衣服，我心里也是希望能够穿上各种各样的衣服的。但是为此必须要找到自己喜欢的衣服。明天就会消失的喜欢的衣服。同一天不断循环的每一次都要反复选择同样一件喜欢的衣服，做到这种程度就是无法完全看开了。

就这点上来说，当个人偶还是很轻松的。

优花选的虽然便宜但品味很不错，因为是别人帮忙打扮的，所以也不需要对衣服抱有无用的特殊感情。那么方便的条件并不是哪里都会有的。

「哎小绫，不觉得这个大盖帽很可爱吗？」

优花拿起一顶能盖住整个脑袋的帽子在手里转动着，一脸欣喜地拿了过来。奶油色的帽子戴在她头上令人惊讶地合适。

「是啊，我觉得很合适。」

「是吧！！我就是那么觉得所以拿过来了。」

突然之间头上一重眼前的视野变暗了。我还不知道被做了什么。

「可爱！」

真是……

对着发自心底地浮现出笑意的表姐，我不止一次两次地想过可以回应一下她的好意。

她的爱是真实的，正因如此，即使我表现出只有表象的爱去回应她，也一定会带来一些什么问题。即使是虚假的爱也足够了，这种不顾体面的地方会让人觉得这才是最有爱的感觉的地方。

但是，即便如此去回应了她，问题还在之后。

根据记录，人的寿命最多大概在120年左右。脑的极限无疑比这个要更短。实际的时间上再过不到十年我就会超过这个寿命的极限。我不知道再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能意外地非常正确，我是个名副其实的怪物。超越了人类寿命的心灵，不可能能够保持着人类的精神。如你所知，我已经距离人类非常远了。

那么想着，我不希望让她后悔选择了最多还有十年的我。希望她能找到更加正经的幸福。虽然这可能只是我的任性，却是我毫无掩饰的真正的心情。

「优花。」

我取下帽子，挺起脊背抚摸了一下优花的头。

将帽子戴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她头上——

「嗯，很可爱。」

——虽然完全不符合我的性子，但还是称赞了她。

「要……要下雨了」

「下雨？」

什么情况……昨天也好前天也好再之前也好，一直都是大晴天。不可能会下雨的。循环同一天的情况下天气基本上不会发生改变。

「要下大雨了！不对，要下枪了！我的小绫出问题了！bug了！！但是好开心！！」

「喂、喂喂，你安静一下」

满面喜悦的优花不管怎么看都是坏掉了。一抖一抖地像在抽搐一样，说实话很恶心。

一边让这个可疑的家伙闭上嘴，一边下定决心。再也不称赞她了。

在这之后优花也没有吸取教训。一点也不在意我气鼓鼓的表情，拿了一堆衣服和饰品过来。

「小绫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你自己穿……」

不就好了吗，还没说出口我就闭上了嘴。优花手里举着的是，让一个23岁的女人穿实在设计得太过天真活泼的连衣裙。虽然很可爱，但是那个，裙子的长度还有肩膀的地方都让人觉得很不安。更何况一个里面已经是75岁的女人……

想起自己度过的年数就觉得心情变糟了。

五年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才差了不到30岁，现在已经差了50岁，还不止。优花那时还是大学生，五年后的现在已经加入了大人的行列，而我无论以前现在都是完全没用的大人。心情忧郁了起来。

「欸，什么？在听吗？听到了吗？小绫！」

「什，什么啊？没在听。」

不要在别人心情忧郁的时候来搭话。

「我在说试穿。穿穿看吧。」

「欸，不要。好羞耻。」

而且遗憾的是我也不是什么必须要试穿的体型。这季节那么容易出汗，也不想弄脏衣服，在扭扭捏捏不情不愿的我和非要让我试穿的优花争论不休的时候——

「请一定要试穿一下。」

店员小姐满面堆笑地出现在了背后。是一位见过的店员小姐。以前和优花来这家店的时候接待我们的就是她。年龄与优花差不多，看见过她与优花很亲近地交谈。

中计了啊……

「好啦小绫，就接受别人的好意吧。回到家里发现胸口很紧的话就太遗憾了。」

去死吧。

不情不愿地穿上袖子，裙子的长度还是挺普通的。虽然膝盖凉飕飕的还是不太平静得下来。比起这些，肩上比记忆里的无袖连衣裙还要冷。

「很合适呢，是妹妹吧？」

店员小姐向优花询问道。

「是恋人。」

「是表姐妹。」

虽然一边想着好像是不能回答梦话的，但是因为这个迷信而死去无法从梦里回来的是睡眠中的那个人，所以又觉得没问题吧。……有问题的吗。

「可以结婚了！」

「不可以的啊！」

不过法律不久之后也会改变的吧。

大学生的学生结婚暂且不说，跟高中学生结婚也太丢脸了。不知道会被吃饱了没事干的邻居们创作出什么幻想文学。不过如果真的介意这种事情，那就该正经地解除这种被无视状态了。

「穿出去怎么样？」

啊，已经决定要买了吗。虽然是有一点可爱……啊不行。不能喜欢。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被采用，轻率地喜欢上了之后又要受伤了。

「不穿着的话之后拎着一堆行李说不定会被我闻来闻去。」

「我穿着出去。」

「感谢惠顾。标签我给您取下来。」

结果换下来的制服被闻来闻去了。已经想原地消失了。

走在铺着瓷砖的人行道上，不愧是正午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十分拥挤。

一只手拎着装了制服的手提袋走在大热天的街上，果然还是觉得被别人看着。没有被看到奇怪的地方吧。说不定只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了。

「太热了去哪里待一会儿吧。」

优花赞同地附和了我的提议。

「去看电影怎么样？看点恐怖电影凉快一下。」

「恐怖电影昨天跟你一起看过了。」

浑身上下被摸了个遍太糟糕了。

「可恶，昨天的我这家伙，居然能被小绫抱着太羡慕了。」

「怎么可能抱着你。」

先不说电影，电影院确实是个很凉快的地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提案。但是甜蜜的话语总是潜藏着陷阱。跟着走过去就会被欺骗的世道。老实人能看到的只有笨蛋。

「除了恐怖片惊悚片间谍片动作片爱情片奇幻片科幻片喜剧片人文片怪兽动画武侠片西部片历史片冒险片音乐剧还有色情片以外都可以。」

我绕着弯说不想去看电影。

「那就时代剧吧！」

即答。这是有多想看电影啊……

心情大好的优花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走路的时候还轻快地甩着手。一边还握着别人的手。被她拉着整个身体都在摇动，裙子的边缘不断跳动。优花的自说自话真是让人困扰，叹了口气的同时，想道也没什么人会那么开心地和我一起出门，所以就对她宽容一点吧。才想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那件事。

「哎，那个是不是稻叶小同学啊？」

「欸？」

我以头都要被转掉了的气势回过头。

马路的另一边，稻叶同学正走在甜甜圈连锁店门前。就是刚刚在教室分别之后的穿着制服的模样。

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搭话，从这边大声喊叫的话会让周围都看向这里，虽说如此我也不是那种冲过去来一声『好呀』的性格。最重要的是马路上汽车正在络绎不绝地通行着，等到信号灯跳了之后，稻叶同学应该已经走了吧。

啊啊，但是稻叶同学，会察觉到我这边吗。明明就在那里，声音却传不过去。但也没到什么一定要见到那样夸张的程度，而且也没什么事情找她。我在这边前所未有地纠结的时间里，她已经远离了。

虽然应该不是察觉到了我这样的心情。

「喂——稻叶小同学！！」

身边的优花旁若无人地叫了起来。这个23岁真厉害。

稻叶同学回头张望着四周。东张西望地寻找声音的主人，终于对上了视线。

「你们好！」

表姐的笑容真的很久没有看上去那么耀眼了。等到信号灯变绿之后，穿过斑马线来到另一边人行道，稻叶同学微笑着迎接了我们。

「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巧了！」

「是、是啊。」

我心中的焦躁尽数燃烧化作了煤灰。

稻叶同学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总觉得这副打扮说不出的羞耻。

「好可爱的衣服！相泽同学，那个，该怎么说好……啊，想带回家了！」

「……谢、谢谢。」

呜呜，被看到了。

被同班同学看到了那么不合适的打扮。

而且好巧不巧是被稻叶同学看到。被看到了和优花牵着手有那么点开心地走着。

不是要摆出冷酷的样子。但是这大概就是无法对父母诉说的初中生的心思吧，一定。

「嗨，稻叶小同学。怎么样，我　的　小　绫。很可爱吧——」

「中午好，优花小姐。」

可能是错觉吧，好像听到了小小的冰冷的火花在空气中碰撞的声音。

周围的温度骤然间降低了一两度的感觉。说起来两个人来我家的时候，好像关系也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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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得给两个人当好和事佬了。微弱的使命感涌上心来。

「呐，稻叶同学。我们正在说之后准备去吃点甜食。不赶时间的话要一起吗？」

「欸小绫对甜食呜呜呜……」

伸手堵住了优花的嘴。不会让她说出多余的话来捣乱的。

「可以吗？不是在和优花小姐一起玩吗？」

「完全不用介意。因为和稻叶同学一起很开心。」

不等她们回答我就拉起她们的手开始走了起来。嗯，干得不错。我现在闪耀着无比的光芒。

阴凉处的露台席是绿色的通风的走廊。仿佛是只有老手才会知道的隐蔽所在。

三人围坐在纹理很漂亮的圆形木桌边开始茶会，甜甜圈上华丽丽地撒满了砂糖。甜甜的，在舌尖上融化，只稍稍留下了一点角的部分。

「小绫那个看上去好好吃。我们交换吧。」

「相、相泽同学，我也……」

不过，为什么选了甜甜圈店呢。

只有这点我有点后悔。我不太喜欢吃甜食。自己做的还没什么。因为可以自己调整口味。

桌上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种点心。有巧克力的。也有生奶油的。对甜党来说那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垂涎三尺了。

无论如何都受不了舌头上这甜味，偷偷地喝了一口咖啡中和一下。

「你们俩都尝尝我的。」

「小绫，是不想吃甜食吧。」

「是相泽同学说想吃甜食的吧。」

真是纠缠不清啊。虽然忘了但是优花也是个女孩子，更不用说稻叶同学了。她们对甜食的认真程度简直能被誉为太阳系第一高。不过女孩子在太阳系里也只能在地球上生存所以这不过是诡辩而已。

虽然不太想让她在意准备隐瞒下去，

「相泽同学……难道不喜欢吃甜食？」

「不，不是。」

被看透了。就算慌慌张张地准备否定也来不及了。

「不愧是稻叶小同学，居然看出来了。对小绫来说，牡丹饼和大福饼可是比长着很多脚的虫子还讨厌。」

「这个说法会遭到误会的，所以请你闭嘴。」

我饱含怨念地盯着多嘴了一句的优花。她一脸浑不在意的神情。

稻叶同学微微倾斜着脑袋。

「嗯……怎么说呢，总觉得之前听说过。你告诉过我吗？」

「没说过。」

那天没有被采用。虽然依赖于稻叶同学的既视感很简单，但在我心里，被消去的事情必须好好地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否则会引起消化不良，越来越不清楚被『被采用』的是哪一天。回忆起来需要的时间会变多，然后人际关系也会破坏。

「是吗。那大概是梦里梦到的吧。」

「会梦到我吗？」

「嗯。大概两天一次吧。」

相当具体的数字啊。

但是，我会在梦里出现啊。我对她来说已经是亲近到会在梦里出现的关系了。这还是第一次别人那么地接纳我的存在。

将开心过头几乎难以装出平静的我扔在一边，优花意料之外地纠缠了下去。

「……嗯？你说我家小绫会在梦里出现？」

「是这样，怎么了？」

突然气氛变得不稳定起来。我家的是什么鬼。我是猫吗。别开玩笑了。

「两天一次？」

「说不定还要再多一些也说不定。」

稻叶同学微笑地反击了。可怕。

脱离季节的静电音将针锋相对的两人的脸照得苍白。表面上似乎是安稳的午后茶会，但平静的水面下却翻腾着比第二天吃的咖喱更加混沌的感情。

「就连我也只不过一周才差不多一次！」

我非常想质问一下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顺便说一句出现在梦里的频率呜呜呜……」

「来！张开嘴，啊——当然会张开嘴的吧！」

我用力地将甜甜圈塞进了优花的嘴里。

优花在表现出仅仅一瞬的幸福的神情之后，肉眼可见地脸色变红，然后变成了苍白的有趣脸色。

稻叶同学目瞪口呆地震惊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变红，然后有些害羞地说道：

「我，我也要……！相泽同学，啊——？」

说着将油煎饼递到我嘴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在和优花竞争但是稻叶同学不太正常。

那是比迄今为止吃过的所有点心都甜的味道。而且还要喂我吃，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是太大胆了，但是红着脸害羞地递到我面前的稻叶同学好像又不准备放过我……

我只是想要让优花闭嘴而已，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啊，啊——」

下定决心张开了嘴。稻叶同学的手与砂糖的甜味逐渐接近。我探出身子凝视着稻叶同学纤细的手腕——呣咕，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时候前齿陷入了柔软的表面。就这样咬了一口，稻叶同学手中的油煎饼留下了仿佛被小老鼠咬过的一小口痕迹。

「怎么样？好吃吗？」

「……嗯。」

没怎么尝出味道。

『顺便说一句在梦里出现的频率，与对方想念自己的强度成正比。』

优花想要引用的大概是这种有点古老的浪漫主义迷信吧，但并不可能是这样。这样不就好像我太过喜欢稻叶同学以至于每两天就要脱出肉体与她在梦的世界里相会吗。

九月十五日A

两百天过后暑假结束了。开学之后最好的事情就是每天都能见到稻叶同学。虽然暑假也和稻叶同学一起游玩了十二次左右，但是完全不够。

暑假结束两周后接着我们迎来的是文化祭。

各班在班会上讨论决定展示内容，到处都能听见朋友与恋人之间关于当天计划的对话。虽然出生至今都不知道何为恋爱，但看着恋人之间其乐融融一起欢闹的身影感到了其中的甜蜜，不禁露出了微笑。这点微妙还是能够体会到的。

不过我自己今年当然也是没有任何计划。

「啊绫香，你为什么是绫香呢？」

整个学校都弥漫着躁动的气氛，被这种气氛带动，稻叶同学也一大早上就很兴奋。

「只要说一句我是你的爱人。如此我便能如获重生，不再是绫香。」

被记忆深处古典的一句话带动起来不由回应了一句。

「早上好。愿意接我这个梗的只有相泽同学了。」

跟其他人也说了啊，这个梗……大早上在那里玩罗密欧朱丽叶游戏，就像早饭吃了松饼一样。糖分太多了，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胸口要烧起来。

事实上，女生那边也飘来了「哟——可以啊」那样看热闹的眼神。

「心情不错啊。」

「诶嘿嘿，看出来了？」

「……好恶心。」

「喂，等等，朋友的话要认真听啊。」

「那，认真地说一下？」

「那个啊。我收到情书了。」

稻叶同学像是要遮住樱花色的嘴唇一般举起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我仿佛晴天霹雳似的只有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Love letter、情书、恋文、幽笺、告白信……什么书？太时髦了老奶奶不太明白呢。一下子觉得装成高中生的样子辛苦起来。

「欸，欸——也是有传统的人的啊。」

「说什么午休的时候请到体育馆后面来，很老套吧——」

虽然对不起正纯粹感到高兴的稻叶同学，我有一些比较在意的问题。

我记得体育馆现在，正在做粉刷外墙的施工。因为不需要使用重型机械所以也没有规定不许入内，下周文化祭以前也能结束了所以学校那边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搭建着复杂的钢管脚手架，工作人员出入非常频繁，原本应该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但现在应该不能期待周围没有旁人了。

「准备去吗？」

「虽然还在迷茫，不过就算要拒绝也应该当面和人说清楚。」

「这样，小心一点。」

伪装平静的面具下，各种意义上平静不下来。

平时总是觉得过于无聊像是会一直继续下去的课程，只有今天一瞬之间就到了午休时间。教室里没有稻叶同学的身影。我独自一人打开便当盒的盒盖。

本应一个人也没关系，入学半年以来一直在身边的人今天离得虽说很远，但至今为止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日子，但偏偏今天不知为何感到了深深的寂寞。心里一片凌乱，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

如果稻叶同学与男生开始交往，那从明天开始就是一个人了吧。

独自一人吃饭被别人指指点点虽然不愿意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我不是白白地活过那七十五年的。但是一想到稻叶同学会去别人身边，不再回来就觉得非常难过。心情在动摇。身体也在动摇。视野摇摇晃晃的难受极了。又……感冒了吗。刚想着是不是去一下保健室比较好，一看周围也都陷入了迷惑之中。

「欸，什么，地震？」

「挺严重的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短暂的悲鸣。呆站着的人、不停窥视周围的人、开门跑出去的人、顶住清洁工具的柜子的人、躲到桌子下的人、吃着嚼之无味的便当的人。最后是我。

即使慌张也无济于事。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心潮涌动。满是糟糕的预想的脑子里，进口了崭新的最糟糕的预想。

嘎啦嘎啦——越是糟糕的预感越会实现——恍若雷鸣的巨响震动了玻璃窗。从窗外传来了沉重的东西骤然崩塌的声音。

「什么声音？」「可怕，这没问题吧？」

声音有些沉闷并不是那么响，大概是从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传过来的。明显感觉到震感的地震，与平时不会听到的噪音带来的不安，使教室陷入沸腾状态。

『关于方才发生的地震，办公室正在收集情报，各位学生请在各自教室保持等待。』

学校的广播加速了我心里的不安。

长时间的左右摇晃，与从体育馆方向传来的噪音。

「是不是脚手架塌了？」

不知是谁开玩笑说的那么一句话，在喧嚣之中却格外清晰。说不定就是如此。即使没有全部倒塌，掉下一块铁板也是有可能的。

体育馆的施工脚手架……欸？

说起来稻叶同学现在在哪里？

还没细想我就踢开椅子站了起来。哪里还有时间去收拾便当。学校广播？在教室等？我才不管。飞快地跑向出口，目不斜视地向体育馆跑去。

『说什么午休的时候请到体育馆后面来，很老套吧——』

稻叶同学单纯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踩着脚下坚硬的地板，笔直地前进。心无旁骛。

过膝的校裙吧嗒吧嗒地随风作响，走廊拐角处撞到了从二楼办公室上楼的老师摔了一个屁股蹲，无视了制止的喊声，只留下徒有其表的一声对不起就继续在走廊里飞奔，飞快地跑下楼去。

然后好不容易到达了能通往体育馆的二楼走廊的时候，不小心踏空一脚摔落在了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条件反射地想要发出的悲鸣被压制在了喉咙里。

没有时间去等摔在地板上的疼痛缓和下来，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身的时候全身倾斜着再次倒下。似乎是扭伤了脚腕，剧烈的疼痛让整只脚都麻痹了。

「疼。」

条件反射地蜷缩在了地上。

明明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现在就该立刻跑过去，确认稻叶同学平安无事才行。

但是麻痹了的脚却总是不肯恢复，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上方，这时——

「没事吧？」

与稻叶同学对上了视线。扶手对面巨大的玻璃窗后面背光四射，看上去就像宗教画里描绘的天国那样神圣。以至于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妄想。说不定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上了。幻化成稻叶同学模样的使者前来迎接我了吧。

「站得起来吗？去保健室吧。在楼梯上跑步多危险。」

她拉起我的手帮助我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越看越觉得就是平时的稻叶同学，身体靠近时闻到的香甜味也毫无疑问就是现实，我终于放下心来。

然后，一放下心来全身的力气都散掉了。

好不容易帮我站了起来，我膝盖又是一软，肩膀松垮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真的。虽然不知道应该向谁表达感谢，但是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

「欸！喂，相泽同学？难道头被砸到了？有，有人吗！！老师！！」

了无人烟的走廊上，到处回荡着稻叶同学的呼救声。

「随便用就可以了。」

扶着稻叶同学的肩被带到保健室，女性保健老师发自内心地觉得麻烦地看了看我，从柜子里拿出膏药与绷带放在桌上。然后单手拿着化妆包走了出去。鼻尖传来了混杂着消毒水的烟味。这个不良教师……

「所以说……怎么样了？」

凝视着贴上膏药裹好绷带的右脚脚腕，我开口问道。虽然不该是现在问的事，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确认一下。

「现在脚伤更加重要啊。」

「这个比伤更加重要。」

……对我来说。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那么吸取9月15日A的教训，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对我来说的『最坏』被采用的概率，从明天开始必须要展开行动。即使赌上性命也要阻止告白。

何等腹黑的决意，就连我自己都要被吓跑，但基本有一半是认真的。

稻叶同学开着玩笑说道。

「是不认识的人。虽然说什么从朋友开始也可以……」

「虽然？」

「不会有什么希望的，我那么回答他了。」

一刀两断。可怜。

「为什么说到那种程度。」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明天』的信必须阻止。

既然知道今天午休时间会发生地震，体育馆周边会变成危险地带，就不能让稻叶同学接近这里。

「……因为和挚友一起玩更加开心，吧。」

抬眼看见，稻叶同学背过脸去有些害羞地说道。很开心。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非常单纯的生物但是无所谓。不禁自然地笑了起来。

「喂，不要笑啊。」

「对不起，太开心了没忍住。」

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是挚友太好了。

感觉无敌了。即便今天不被采用也无所谓。这份心情不会变成谎言。

「呐，相泽同学。难道是，担心我了？」

「……不是的。」

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嘿嘿，谢谢。」

「说、说了不是的。」

「小绫说谎的时候会握一下手下次可以看看哦，优花小姐那么对我说了。」

脸上骤然感到变热了。心里知道要想不被察觉几乎是不可能的，偷偷地将视线落到膝盖上，小小的拳头紧紧地捏着以至于手背变得雪白。

「并、并不是。」

在说谎……

说到一半又握了一下拳。

对我来说，说谎应该不是心理上会那么抵抗的行为。我不是那么正经的人。不如说应该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不会不择手段的魔女。

「相泽同学！文化祭一起逛吧！」

对着那么干净纯粹的笑容，我只能连连点头。因为这个陷入混乱的傻瓜脑袋，变得只能说出真实的心情了。

九月十五日B

清醒过来的瞬间已经陷入了忧郁。

昨天开始发生的事情，今天也一定会发生。

今天稻叶同学也会收到情书的吧。会收到的吧。不觉得会有心血来潮去告白的人。应该是经过很长时间来确立的坚定意志。

午休的地震几乎必定会发生。迄今为止同样的日期中天气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翻天覆地的天灾几乎必定会雷打不动地发生。虽然说不定如果长时间地看下去会发生变化。

好像北京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在纽约掀起飓风一样，天气、地震的发生与否、陨石的坠落与否可能会发生变化。但是要期待这样的天气或自然现象的变化，24小时的循环周期也实在太短了一些。

只要信送到稻叶同学手里，正直的稻叶同学一定会亲自去见他。去体育馆那里。昨天虽然偶然平安无事，但我没有天真到去期待这样的幸运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故中可能会死可能不会死的人，从孩提时期到现在不止见过一两次了。人就是那么容易存活下来，也那么容易死去。

之前也差一点就失去了优花。那时的丧失感我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失去她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安。是多么地痛惜她的命运。不可能会忘记。

稻叶同学如果比昨天晚几分钟离开体育馆，那里就不是安全地带了，还有人类的行动延迟几分钟，比如那个男生晚来几分钟——很常见的事情。至少比地震这样的自然现象延迟要容易发生得多。

要么阻止收到情书，要么只能去阻止地震。既然用尽浑身解数都不可能阻止地震，就没有选择阻止哪件事的余地了。

但是，已经晚了。

「相泽同学，相泽同学。」

稻叶同学一走进教室，就很高兴地来向我报告。

背后的手上拿着的颜色清爽的信封已经说明了一切。某君啊，是男人的话就直接说啊，心里盘旋着这样黑暗的感情。不是别人也是为了当面说所以才写了这样一封信的。

「这是什么呢。」

「哈哈，是稻叶同学给我的情书吗。」

从肚子里发出棒读的声音。

「不是——！但是，我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收到情书呢。」

女孩子生来就希望能收到一次情书，看着心情大好闪闪发光地笑着的稻叶同学，这时我下定决心。

「说什么，请午休的时候到体育馆后面来。你觉得怎么样？」

「欸，欸。也是有传统的人的啊……」

与昨天一字不差地回答了她。

至少希望能和昨天一样，稻叶同学平安无事地度过午后时间，虽然有意识地还原了，但是语调还是毫无疑问地低了一个八度。太失望了。

虽然非常失望，但是不能袖手旁观。

她说过『……因为和挚友一起玩更加开心，吧』。

挚友，那个字眼让我的心里无比激动，早上班会的时间，将我的决意化作了行动。

「那么早班会就到这里。今天大家也辛苦了。」

「老师。」

有学生举起了手。是我。沐浴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后冒出湿淋淋的紧张的汗水。真的真的，真的不是出自本心但是只有去做了。

入学以来，作为彻底的接受者龟缩在以稻叶同学为中心的封闭的人际关系中，与大部分的同班同学都没有说过话。话题也都交给稻叶同学，让人发笑地没有笑容。偶尔与别人说话也是必须要说话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我没有融入周围的想法，对书本以外的东西毫无兴趣。大概，确实如此，这就是我。

「哦，哦。怎么了？」

这样的我，开口说道。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观望着流向。我要说的话没有人能够预想得到。

啊，绫香，住手吧。这才第二天，什么都没有确定下来。做什么预言，万一没说中怎么办。走错一步就会被当成电波少女了。说不定会被人欺负。高中生活还有两年半。如果是两年半说不定还能忍受。但对我来说，是那个的五倍，还有十二年半。要停手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说一句没什么然后退下。

住手……！

仅仅一秒不到的纠结被短短一句心声彻底消除。

——就算稻叶同学死了也可以吗！？

「请听好了。我接下来说的话全都是事实。」

开口的瞬间脚边传来了漂浮起来的错觉。我回想起来了。想起了会分不清哪一天被『采用』的界限。

无法忘却别人都不记得的日子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本已消失的一天。为了填补独自一人被世界抛下的孤独，我无数次地向父母解释了『昨天』的事情。父母没有掩饰厌倦的表情。没有奉陪独生女妄想的功夫。为了不让他们露出厌倦的表情，我使用了『预言』。为了他们能够认真地对待我，我使用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记忆……

「……今天午休时间，会发生重大的地震。震源在邻县东部，震度五级。体育馆外墙施工的脚手架会有部分崩塌。请告知现场的工作人员禁止前往体育馆附近。」

为了让人容易理解，附加上压缩之后的真实信息，我简短地说道。用尽全力想到的就是这个。如果知道会这样昨天晚上就该下定决心了。

我想很努力地才让声音没有颤抖。

稻叶同学立刻从前座转过身，抬头看向我。我像逃跑似的从她瞪大了眼眸上挪开视线。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三秒、五秒、令人讨厌的沉默持续着。

「相泽，老师现在很混乱。」

班主任用很僵硬的语气说道。

「这是事实。」

「……之后我再仔细听你说，午休的时候到办公室来一趟。」

听在我的耳朵里就像是在说「给我一点整理思路的时间」。之后会花上半天时间去考虑青春期陷入过于复杂的精神状态的心理咨询这种令人感动的方法吧。真是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

班主任走出教室之后，教室里像是赔笑似的轻轻的笑声逐渐扩散开来。

谁都没法对这过于突然的事态抱有任何感想。也就是说，我区区数秒的咒语让将近四十个人丧失了思考能力。

哇，比稻叶同学先成为魔法使了。……一点也不开心。

第一节课结束之后的教室就像潘多拉之盒的底部。他们充分地利用今天最初的上课时间召开了『谜之发言的真意～我的推理』的发表会。

「欸你说——」「刚刚那个什么情况——」「欸——，不知道啊——」「连夜抱佛脚的小测验……」「相泽同学原来是那种人啊。」「稻叶，你搭档怎么了？」

没有人敢亲自过来确认。只是远远地聚集在一起把这个当做与朋友聊天的话题。

话题独占禁止法。如坐针毡。不如说杀了我吧。

稻叶同学是怎么想的呢。我在意的只有这个。

我迅速地离开了教室。上午的课程准备全部翘掉。无论课程怎么无聊，无论循环的一天有多么辛苦，至今为止也没有逃跑过。逃跑成瘾才更加可怕。但是，只有现在我逃跑了。从前座的她的表情里逃跑。

宣告上课的铃声响了。

只有我一个人走在北侧阴凉的走廊里。

午休时间会发生地震。我只要端正地坐在那里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但是，就连出席坐在座位上的时间现在也难以忍受。

这么想着，才产生了已经不是义务教育期间的实感。这个如果变成习惯高中就无法毕业了吧。那也无所谓吧。至今为止为了装出普通的样子，与大部分十五岁的学生一样一路都在升学和学习，但是现在已经完全走上歧路了。反而感觉到了神清气爽。上课中的校内，漂浮这这样的解放感。

但是，就这样晃晃悠悠被谁看到了还要找借口也很麻烦。随便找了一个空的教室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忘记关上了，无人的教室中开着窗户，暮夏的阳光在窗户下留下了一片短短的阴凉的领域。

不上课还坐在椅子上总觉得不太安得下心。铺开手帕坐在了窗户下的阴凉处。闭上眼，舒了一口气。总之午休之前就什么都不用考虑悠闲地度过吧。

那么想着的瞬间，被搭话了。

「相泽同学。」

教室的入口处出现了稻叶同学的身影。

她踏着毫不犹豫的步伐接近了这里。心脏飞快地跳动着。仿佛恶作剧被斥责了一般的难为情。本觉得会被指责。但入耳的声音却是熟悉的语调，逐渐接近的表情诉说着担心。

「稻叶同学……」

怎么了？上课了啊。——我做好了准备，稻叶同学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穿了我并不想听这些话，她不是为了讨人嫌才特意追过来的，不会做那种聪明的好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稻叶同学在我身边坐下，背靠在窗户下冰冷的墙壁上。我的右手与稻叶同学的左手近得几乎能够触碰得到。

「刚刚那个，很奇怪吧？」

为了即使碰巧也不要合上视线，我紧盯着另一侧的地板，努力地用疏远冷淡的说法说道。我知道。稻叶同学追着我过来了。觉得没法放下这个奇怪的家伙不管。但是，我没有颜面去面对她。

对只能采取这种做法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

窗帘随风轻摇，在教室冰冷的地板上做出一条不规则的向阳与背光的分界线。在那里看到了一条不能跨越的线。

「上课了还是快点回教室比较好。」

不能依赖她的温柔，靠得太近。因为我是魔女。而非人类。不能生活在共同的时间里。偶尔会宣扬起完全不同的常识。

因为是魔女，所以做出了预言。不得不做出预言。

沉默了一会儿的稻叶同学，终于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

「我，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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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在所有时间中只能度过一次的人类，当然会对『预言』抱有疑问。

为了更好地度过今天，我使用了只有我记得的昨天的记忆。虽然不会被任何人责备，但也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这就是我孤独的理由。我对自己这生物世上只有一个的身份有充分的自觉。

所以如果要向人类说明，就必须要通过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

稍稍思考了一下。

「感到了既视感。」

「既视感？」

「是的。被一封信叫到体育馆后面之后，稻叶同学被脚手架压在了下面。」

我堂堂正正地说起谎来。

虽然昨天碰巧平安无事但今天未必也能如此。所以要想回避我所看见的场景，令人恐惧的未来只有这样做。

「相泽同学，那个，是骗人的吧。」

「……为什么，会那么想？」

「相泽同学说会发生地震的时候，我并没有既视感。」

「既视感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那么清楚的吧？」

「只要是天气的事情，我都知道。地震也是。之前说过了吧？我会成为魔法使的。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但是……」

这种说法很糟糕。

稻叶同学一口气缩近了和我的距离。

「如果相信的话，为什么没有单独和我说？会有地震所以体育馆后面会很危险。」

要是那么做的话，不就像是在吃醋一样吗。

就像绕着圈子在说不要接受告白。

「我从男生那里收到情书让你不开心了？」

只生活在一天的人根据逻辑推导出的结论，却惊人地说中了我的心事。心脏跳动得很快，近乎感到疼痛，完全不觉得自己还存活在世上一般。

所以——

「为什么会那么想？」

我若无其事地装起傻来。无论如何看上去装傻装得多么显而易见，也不可能说出『是，就是这样』的话。无法变得坦率起来。就算今天循环100遍也不可能。

「为什么……」

稻叶同学陷入了极度的困扰中。耳朵微微地泛红。对不起。

先打破沉默，往前踏出一步的是稻叶同学。向着还动弹不得的我靠近了身体，小心翼翼地说道。

「如果不知道的话，那我们……」

不，是知道的。

但是必须要做出不知道的样子。如果知道了的话……

明白了一切的稻叶同学的提案，出乎意料地跳跃。

「我们，用名字来互相称呼吧。」

「为什么？」

事到如今。

「因为我……想要离相泽同学更近一些。这样就能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我们是挚友。

我们互相之间都觉得对方无可替代。虽然不知道稻叶同学喜欢我这种人什么地方，对我来说她是在我心心念念的第二天也成为了我的朋友的人。七十五年以来，只有她一个人。

「……小未散？」

「太羞耻了，而且小未散也太可爱了点……！」

小未散就是很可爱啊。

「未散就可以了！就叫未散。」

「知道了，未散。那你准备怎么叫我呢？」

感受到了糟糕的预感。稻叶同学……未散看见过那家伙很随意地对称呼我的名字，脑海中闪过她难以形容的侧脸。

「小绫。」

回想起那张讨人厌的脸，我摇晃了一下。

「那个不行。绝对不行。只有小绫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果然优花小姐是特别的吗？」

她产生了非常令人悲伤的误解。

「特别想要的避开的家伙。」

优花虽然是重要的人，但却不是『特别的人』。虽然是代替父母的监护人但不是父母。也不是姐妹。与朋友完全不同。血缘上虽然是表姐妹，但又并非仅仅如此。即便她不是我的监护人，也想与她继续交流，但果然不能称之为『特别的人』。

「直呼其名吧。我也是叫未散的，所以这样做比较公平。」

稻叶同学……不，是未散，点了点头，露出认真的表情。

忘记关上的窗户外吹来清风，使窗帘膨胀起来，无数的光芒从我们头上洒落。互相对视的眼神中间，阳光照耀下的尘埃闪闪发光。

带来了恍若时间停止般的错觉。这一定是魔法。因为她似乎会成为魔法使。

「绫香。」

「我在。」

被呼唤了名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脸颊火热。

未散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偷偷地仰头偷看了一眼，她转开了脸颊，从发丝缝隙中能够窥见她发红的耳朵。

「好、好害羞啊。」

「嗯。」

虽然有点害羞，却完全不觉得讨厌。

午前温和的空气中仍然掺杂着几分早晨紧张的温度，隐隐能够听见远远传来的上课声，这些共同赋予了这里并非想象世界的质感。

结果我还是没有将未散从这边赶回去。从那在风中摇动的窗帘所造出的分界线的内侧。

「害得未散翘课了。」

「比起一小时都在教室里担心着不在座位上的绫香，这里更好。」

虽然立刻就互相直呼其名了，但确实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如果在其他同学面前露骨地这样做大概会招来奇怪的误解。

我们暂时待在空教室里互相感受着对方体温带来的安心。右手与左手握在一起。

我忍耐着想要委身于这种安心感的心情说道：

「有一件必须要未散帮忙做的事情。」

怀揣着可能会将这甜蜜的气氛全部抹去的不安，我开口说道。毕竟这关乎到一个人的性命。

「既然那封信让你去的是体育馆后面，那那个男生就会有危险了。」

啊，开口之后我才察觉到……暂且不说因为既视感而担心挚友的安危，连完全不认识的人都去注意也太过跳跃了。就算被当成奇怪的家伙也没什么奇怪。

「午休之前……」

希望能把他甩掉，这样必定会让人感到害怕的丑恶的话语差点冲口而出。我正在思考说些什么的时候未散接着说了下去。

「是啊。下节课课间我去找他。」

「你愿意相信我吗？」

「什么？」

我愣在那里，她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心中抱有的不安吧。

「我说的事情。」

一般会吓到的吧。

「因为地震要来了吧。」

未散握住我的手。

「当然，你会跟我一起来的吧。」

「当、当然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想过要向她坦白。毫无保留地向她坦白，这个世界的构造。未散信任着我，我却无法像她那样去信任她。无法拭去可能被拒绝的恐惧故而无法全心地信任。

那就是我的弱点。

小时候，我为了让父母理解我的能力与世界的秘密使用了预言。

仔细地选择了预言的内容。

并没有选择那些会因为谁一时心血来潮而产生变化的事物，而限定在了天气与电视节目这样早就决定好了的东西上。天气猜中了。理所当然。即使同一天不断循环大气的状态也不会发生变化。但是电视节目没有猜中。虽然我没有察觉到，但那是直播。在同一天循环的过程中，无法保证人们脑内所产生的化学变化也是一模一样的。被年轻艺人的心血来潮轻易地背叛，父母更加不愿意认真听我说的话了。

第二天无论哪里都不存在，能够佐证前一天大量的记忆的东西。

莫非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吗，这个假设具有着无法一笑而过的名为现实感的沉重。虽然是绝不能够承认的客观现实。

所以，为了挣脱妄想，我预言了。

那绝不曾带来过幸福的结果。

这次也是如此。

预言者、神仙凭依的巫女、救世主大人、NASA的超能力者、然后魔女。这是从下午开始贴在我身上的标签的代表性例子。可能他们只是在窃窃私语，但不巧的是我听力非常好。隐隐约约听见的声音也能在记忆中反复精细地检索。

虽说如此『魔女』还是让我很惊讶。「那家伙像个魔女一样」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玩笑，如同在枯草上点燃的火种一般迅速扩散。完全正确。居然能够看穿我的身份，几乎想要那么去称赞那个人了。

结果上来说地震发生了，脚手架倒塌，然后那时稻叶同学正和我在一起。

之后十二年半可能会被欺负的可能性一下子减少了。

代价是巨大的。

指指点点的范围应该会从同班同学扩大到同年级。今天晚上会成为完全不相识的人饭桌上的闲聊话题，如果被采用了『明天』一定会扩散到整个学校。

传言的传播力量是可怕的。坏事传千里。说不定利用只有我知道的记忆想要愉快地度过今天本身就是在做坏事。所以我被父母抛弃，像被关进牢房的罪人一样被强迫度过无聊的人生。

这是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考虑过的罪名。这次的刑罚是被人说闲话之刑。

我成了预言者、巫女、弥赛亚、NASA，只有魔女是以前就开始了的，总之被赋予了各种非常繁忙的身份。我的心里现在可不是什么弥赛亚，而是想要捏爆点什么东西的状态。

啊，神明大人拜托了。下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的所以今天就请不要采用了。

下次我一定会相信未散直接告诉她，不让任何人知晓也不让任何人受伤直到23点59分，下次也会与未散构造起直呼其名的关系，所以请不要采用今天。

当时是被采用了的。

九月十七日A

枪打出头鸟。

不出头的桩子会腐烂掉。

过于出头的桩子会被拔掉。

乐极生悲是非常常见的事情。已经习惯了。

我成功地让与未散互相直呼名字的一天被采用了。当然采取的是数量作战，使得9月15日A以外的任何一个9月15日被采用都能变成这样。就算9月15日A被采用也所谓，未散平安无事就行。

已经是过去的一天了。

然后是做过了头的一天。

结果上做到了让我们互相直呼其名的一天被采用。因此而形成的微妙关系与感情会如何变化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是至少现在可以安心地感到欢喜。因为被她呼唤名字让我心里暖暖的。

然后，与优花大吵了一场。

「怎么回事！」

洗着碗筷的时候装作在聊闲话的样子，跟她说了情书事件、地震与语言，然后尽可能自然地说出与未散开始相互直呼名字的事情。大概我是想炫耀一下吧。我也拥有了能够互相称呼名字的挚友。

「退一百步说就算预言没有问题。我觉得那是你的自由。小绫想要怎么发挥个性来活下去，是小绫自己决定的事情。」

「了不起地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和稻叶小同学之间的事情没法听过就算了。」

优花的脸红得我甚至担心她要流出鼻血。

「不可能允许你和稻叶小同学之间变成恋爱关系的吧！你知道的吧，只会变得不幸的，小绫。不行不行我绝对反对！」

「为什么呀！不是只是名字，那个，互相直呼其名而已！说到底……」

说到底恋爱关系是什么情况……对话暴走过头了。

「已经是倒计时阶段了吧，听小绫说的。不行不行。姐姐坚决反对。」

这个熊孩子模式全开的23岁真厉害。感觉再过五秒耳朵里就会喷出烟来。

「而且小绫是要傍个大款的吧。稻叶小同学就可以了吗？不对不对，我家是不许谈恋爱的。奇谈怪论等到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再说。」

虽然我确实说过去哪里找个好骗的公子哥，但是那个只是随口瞎说的。真的当真了只会让我觉得困扰。这些事情优花应该当然也是知道的。

「为什么非要被你说到那种程度不可啊。」

原本只是想像平时一样有点无奈地去牵制她一下，我却错误地估计了优花的真实目的。

「我觉得小绫也是知道的。普通人无法与你共有常识。所处的环境不同，所以迄今为止也没能和任何人亲近起来不是吗？」

无法反驳。

「稻叶小同学会成为你的理解者吗？你能对她坦白你怪癖吗？普通的与人交往都做不到，能去拜托稻叶小同学当你的中间人吗？」

但是，有必要说到这个份上吗。

「怪癖，是什么意思。」

被说到这种份上的道理……可能是有的。优花有这种资格。但不想被那么说。优花说到这种份上也就是说，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就是怪癖吧！只有你自己看到过的，别人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这种认识知道应该被称作什么吗？这就叫做梦啊！」

「不是做梦！」

就算互相瞪着彼此，我也无法为自己的话语提供一句佐证。没有任何能证明不是梦境的证据。我没有对现在的优花使用过预言。虽然尝试过几次，但都没有被采用。全都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能用来说服优花的手牌一张都没有。

「我不会做梦。」

「……也就是说连梦是什么都不知道吧。明确告诉你，你所主张的『没有被采用的日子』不就是梦吗？」

别开玩笑了。从没听说过比清醒的时间还长的梦。

但我无法反驳优花的说法。没有能够让她接受的证据，就算告诉她预言『循环』也只会变成『预知梦』。即使那是事实也不会产生任何矛盾与不便。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做过梦，经验上无法说明它与没有被采用的一天有什么不同。

做梦就是被称作为快速眼动睡眠的状态，快速眼动睡眠每晚大约会有五次的事实。我从不做梦，与循环的一天平均会有五次的事实。

那种可怕的一致让我陷入了沉默。

「因为就是这样的吧？就算听别人的梦话也不会有任何现实的意义。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只是做梦而不是现实。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年一直都在编故事？」

优花语速很快地说了很长一段话来质问我。仿佛在说着深思已久的台词，如果是台词的话那语速快得作为演员都不合格了。

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了。

优花漫长的台词，是深思已久的，也就是说这些话一直温存在她心里。想说却说不出来，漫长到对拥有不同于人类的时间意识的我来说，根本无法理解，很久以前就放在心里了。她就怀着这样的想法，开朗地笑着坐在桌子的对面。

「你是那么想着听我说的话的吗……？」

胸口如针刺一般的疼痛。

我曾觉得不需要任何一个理解者。但这个表姐为我装作理解者，却让我感受到了不小的救赎。

「你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孩子的吧。」

优花端正的容颜上浮现出一丝苦恼。大概是为了我。

「知道啊。单单说是早熟又太聪明了一些。周围的人们总是说着『预知未来』、『二次人生』之类的不负责任的话吧。你的父母就像闹着玩似的测试了爱女所谓的全能。是这样吧？」

对于幼年的我来说，父母就是全部。只有回应父母的期待，我才能肯定自我，为此我拼尽全力地活用了自己的记忆力。但是被他们吹捧天生的才能的时间实在是过于短暂。父母很快取回了冷静，开始忌惮厌恶我的记忆力。对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来说，魔女的记忆力与猛毒并无二致。

「那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说什么编故事啊。」

可能是我的声音里读出了依恋的情感，优花咬住嘴唇挤出来一句话。

「我只是，真的想要知道你所看见的东西而已。至少没有办法原原本本地相信你所说的话。也不想接受。」

「……」

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无言以对的我，优花就出去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湿了，深深觉得自己这个爱哭鬼可恨。优花明明还有想说的话。

想起来这应该是第一次与优花吵架。

不懂该如何进行被称之为和好的仪式。如果今天延续到了明天，我该怎么去面对她。说到底也不知道她还会来这里吗。啊，未散那时也是这样。我真是毫无成长。想着如果是做梦就好了，但我却不会做梦。也没有做过梦。即使这是第一次做梦也没关系。虽然是个坏到极点了的噩梦。

希望今天不会被采用，祈祷着可以变成一个梦，这天也顺利地睡着了过去。

九月十七日B

如果存在命运，那实际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吧。我长久以来，只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仅由偶然所构成的部分。

即使日历上的日期是相同的，人们的行为也会每天发生变化。

我想人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变化无常地生活过来的。所以即使命运真的存在，也只是人们称不上无常的梦幻的东西所累积起来的。

「就是这些。顺便昨天听完这些话你气得暴跳如雷了。」

事实上不止是生气了而已。

而是有某种更加致命的执着。

饭后的咖啡比平时更苦了两成，颤抖的手将杯子送到嘴边。

一下子喝了太多舌头灼伤了。真是灾难日。

「那肯定是要生气的吧。真是的！这样今天的我不就不能生气了吗！」

「是啊。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所以再说第二次实在是很无聊了」

「我知道。所以小绫对和『昨天』的我吵了一架的事情是怎么想的？」

稍微了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

说起来，优花想要知道的都是我的事情……无论想要听的，还是想要谈论的，都是我的事情。不只是昨天一直以来都是……

我告诉了优花大量没有被采用的昨天的事。

原以为是为她提供配图文章的材料。那是骗我的。不可能能被当作写作的材料。我这种人度过的日子到底哪里有趣了。如果每天都在过着戏剧性的生活，那这颗心现在应该还保留着十多岁的娇嫩鲜活。但是事实上呢，这份放弃与达观，无聊的态度保持着与周围的距离。我到底哪里有趣了。

所以说，优花从一开始就只是想了解我的事情而已。

只是想要听我说话而已……

「……问你啊，我的话，你真的觉得很有趣吗？」

「有趣啊。每天听着都不会厌。」

优花将红茶放到嘴边微笑着说。

——说谎。

直觉。优花对我所说的昨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兴趣。已经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一天谁会像要去理会。她想要听的，是我的想法。也就是说与普通人的『昨天做的梦』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优花想要知道的，真的只是我的想法，那简直远远不只是痴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绫思路太跳了。」

「我在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原来是这个啊。不是说了是一见钟情吗。欸什么情况。难道终于准备接受我了吗？两情相悦了？」

跟不上她的节奏。我脑子也快被她搞疯了……

「对十岁的孩子一见钟情，脑子没问题吧。」

第一次见到优花是距今五年之前，也就是说我主观上的25年前，我『十岁』之前的那个冬天，被父母寄放在亲戚家那时。那个亲戚就是优花的父母家，还是高中生的优花对我很是照顾。虽然我逗留期间直到最后也没有向她敞开心扉，但她对我这个与父母关系不好的孩子非常温柔，表现得很像成熟的大人。

但是那并不是正确的想法。这家伙从那时到现在，一直都别有用心地接触着我。

「但是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十岁也没什么关系吧。」

是的，我不是人。考虑了很多次。与人类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里的，其他生物。现在更加是那么觉得了。滥用这份力量伤害别人的心灵的事情也曾发生过。

「这个世道对不是人的生物是很残酷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优花像是在对撒娇的孩子讲道理一样开口说道。

「没有主人的小狗会被送去保健所，在水面寻找食物的熊会被猎人大叔们降服。你知道的吧。」

令人不快的比喻中却带着一片真实。无论外形如何，只要是人就能够被允许生存。

因为这个世道属于人类。另一方面野生动物就不会享受到这样的慈悲。

「谁都不会去守护你。不被谁所需要就无法生存下去。」

因为为别人做事就能收到金钱，而没有金钱就无法生存下去。

「你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的时间。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要为谁去做些什么吗？」

「不是告诉了你很多事情吗……」

我知道。优花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优花在对我说，去为社会做点贡献。与同龄的孩子们一起合作去体验集体感，通过孝顺父母这样距离最近的报恩去培养集体参与意识，这些都是成长为大人的时间里所必须的，使人生变得更加丰富的学习，也正是15岁的相泽绫香致命地缺少的东西。

「是啊。但是比起那些无所谓的事情，应该能做更加有用的事情。」

「是为你？」

「不是。是为了世界上很多人。如果能够为社会，为别人做出自己的贡献，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再当我的宠物猫。」

为什么要被这种家伙说教啊。非常地不甘。虽然那么想着，但正因是她才会让我那么想。我不过是被她养活着而已。

「比如说数学。对普通人来说发现新的定理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但对你来说是现实的事情。毕竟你拥有其他人的五倍的时间。不是很有去学习的价值吗？说到拥有的时间，以围棋或将棋的专家为目标也可以。你很擅长记忆定式吧。」

我本觉得这是利用记忆力对提高每天的活动效率的讽刺。

「就算输了重要的对局五次里面有四次会变成没有发生过。因为拥有完美的记忆力所以绝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失败两次。在脑子里描绘出的棋盘也一直都是清晰的。」

优花的眼神像是在眺望远处一般。

「如果能够这样活用你的才能，你陷入困境中的时候，说不定会有人来帮助你。除了我其他人也会。」

然后她轻叹一声温柔地微笑道。

「但是呢，没有必要去派上什么用处。」

优花的视线令人恐惧地温柔。冰冷的寒气从脚下一路爬了上来。

过于过分的说法得出了无比极端的结论。

「只要你不希望能够拥有人性，那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优花可能只是想要温柔地向我微笑，但在我眼里却是让人不禁想要逃跑的嘲笑。

「你所说的不可思议的每一天，没有人能够理解。即使是我说实话也是半信半疑。因为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小绫所度过的那天的证据。不止如此，除我以外的全人类70亿人都是你的反驳者，他们每天都只会度过一次。但是这样就可以了。不向任何人祈求理解，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从不嗟叹难以企及的知遇，你那澄澈的眼眸，无比的美丽。」

「这求爱台词也太差劲了。这是对我这75年与2年半的人生最差最糟糕的称赞了。来向我这个老太婆求爱真是谢谢您了。」

想要朝她脸上吐口唾沫的心都有了。

「才不是什么老人。你还是个孩子。即使用了数十年去度过十岁以前的简单的人生你也不会成为大人。从失去别人保护的20岁开始，激烈动荡地生存20年，才刚刚成为大人，然后从40岁开始，经历失去父母的痛苦，奋起拼搏地忍耐20年，才刚刚成为老人。小绫，还只是个逞强的孩子而已。」

「什么啊……75年我都活过来了……忍下来了。」

「这75年间，有曾意识到友情并非永恒吗？经历过比自己更加重要的某人成为一堆白骨，然后对生的意义产生疑问吗？」

「你……谁啊。」

眼前的明明是很久之前就熟识了的脸庞，就连她去世的模样都曾见过，却让我觉得仿佛是陌生的什么人。不知道优花有没有察觉到我的恐惧。但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呐，小绫……对你来说人生只是无聊地不断忍耐的东西吗？」

相似的每天不断继续，至少不是什么能让人有兴趣的事情。虽然尽是与昨天相同的场景在不断延续的日子非常无聊，但却不仅仅只是无聊。

「与稻叶小同学一起度过的时间一定是很快乐的吧。小绫那么聪明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吧。」

「……什么啊。」

「为什么明明觉得每天都觉得非常无聊，却唯独与稻叶小同学一起度过的日子不管循环多少次都觉得很快乐呢。」

真是嫉妒啊，她小声喃喃道。

但是她想说的话我能够明白。虽然她说了就算不为任何人派上什么用处也可以，但却在质问我觉得这样毫无贡献的人生无聊的理由。

也就是说……那是因为，只为了自己活下去才会觉得生活无聊。

与未散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努力地让我们都能度过愉快的时间，所以作为正当的回报我度过了愉快的时间。这不仅是与未散在一起的时候，优花也是，与优花一起度过的时间我至少也想要去愉快地度过。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小绫是怎么看和我吵架这件事的。」

我移开视线。虽然无法坦率地回答，但却不是能够蒙混过去的问题。

「不管因为什么也不想和你吵架。想到就这样一直不和下去该怎么办就觉得非常害怕了。」

只用了一天考虑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优花心满意足地喝完了剩下的咖啡。

「是吗是吗。但是那个是杞人忧天了。因为我是绝对不可能讨厌小绫的。」

虽然看似并非吵架，但受到的伤害却是今天更大。

如果说昨天是用锋利的刀刃干脆利落地了结了的话，今天就像是被卷进了绞肉机一样的感觉。伤口的横截面越整齐越容易治愈。如果是深深铭刻又被剜出来的伤口，就会留下丑陋的伤痕。

我想优花是故意那么做的。作为怀着无偿的温柔与无限的包容力的监护人，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不去教诲一番自称老婆婆却实际上一直都是个孩子的我。

毫无疑问，这是第二次触底。

十月四日C

第30回木野花学园高中文化祭当天，是一片万里无云的秋日天空，天气很好。偶尔吹来的微风也令人心旷神怡。虽然早晚有些微寒但正午却很舒适，幸好身体也非常健康。

这样一帆风顺的文化祭中，虽然没有约定过，却如约与未散一起逛了。

文化祭期间被装饰过的校园仿佛异世界一般，稻叶同学一看到哪里在举办什么活动就一个个地参加进去。目光所及之处，真是一望无边。

「虽然知道绫香学习好，但没想到那么好。」

大肆地扰乱了学生会主办的英语单词比赛。我的英语单词能力是10万（辞典水平）。一年级学生的优胜似乎是第一次发生的壮举。平时是不会去做这种那么不成熟的事情的，不过优花说像我这样的不过还是个孩子所以应该没有问题。并不是生气了。

「明明优胜了怎么还在那里有点闹别扭的意思？」

「没有闹别扭啊。」

优花说过的话还在心里徘徊，我没能完全把状态调整过来。因此让未散担心了，做的事情完全就是孩子气的事情，但是未散能够担心我还是让我很开心。不禁想要表露在脸上地开心，果然还是个孩子……

「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所以稻叶同学轻声嘟囔的时候，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凉意。

慌慌张张地看向她的脸，等着我的却是闪着恶作剧一般的光芒的双眸。

「明明没有那么想就别那么说。」

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应该瞒过去了吧，大概。

未散是不可能扔下我不管的。会想这种事情，我大概已经没救了。

握着彼此的手，只有一天的快乐的节日。昨天也是，再之前也是节日，但我一次都没有放开过手。

「闹起别扭也很可爱就是了。」

「才不可爱。」

「呼嘿嘿嘿。」

像是要从她无比放松的笑容中逃开似的转向一边，掩饰着激动的内心，我将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去哪里啊？」

「手艺部那里有个朋友在。」

「嗯。」

手艺部展出的内容是自制饰品的体验教室。说到手艺部，热门得从学年开始到文化祭当天希望入部的学生都非常多。

「呜哇……绫香，你也太能干了吧？」

未散一边编织着手中的幸运绳note，一边探头看向我这边。

注：幸运绳，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编织而成的饰品，发源于南美与欧洲，后来传到日本，根据颜色与佩戴位置不同，拥有不同的祝福含义。在日本，也被称为“promise ring”或“promise band”。

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语。虽然在遇见未散之前后续一般都是『好恶心……』——

「难道，因为是天才？」

只有未散会对我那么说。

「嗯，是啊。因为是天才。」

昨天与之前都做了同样的事情。不可能还不会做。重复同一件事，既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同时也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完成了自己手上的作品，无所事事的我看向未散手边。细长的手指与闪闪发光的指甲。看着她轻巧地活动的指尖。

「开心吗？」

「嗯。未散的幸运绳很漂亮。」

因为与未散在一起所以觉得很快乐。就算是痛苦的时候，只要她在我身边就能忍耐下去。

「哎，做完的幸运绳，能交换一下吗？」

「可以啊……」

真的，我不行了。如果未散不在了说不定会死。

从体验教室出来之后也玩得非常开心。去看了未散朋友所在的北馆三楼插画部出展的展品，为出版部志的精良而感到惊叹。去三年级恐怖电影爱好者们出品的怪谈咖啡馆，尽情品尝了大量赠送的棉花糖。我像是要从什么地方逃离似的埋头到了日常之中。随便扫了一眼学生会无用的社会学研究发表会，移动到体育馆主舞台，毫无兴致地看了名作『奔跑吧，梅洛斯』号称“由为今天经过万无一失的练习，沐浴了神圣祝福绽放万丈光芒的演员献上的真挚优秀的演技”，下午的演出的落语家嘉宾的演技虽然依旧是杰作，但三次都是同样的捏他所以稍稍有些疲惫。

未散没有看漏我的叹息。

「绫香？」

「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没事吧？去找个能休息的地方吧。」

第三次的十月四日。虽然是第三次的文化祭，这个展开还是第一次。

我被未散牵着，稍稍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会去哪里呢。

斜阳西下的橘色走廊，远远传来欢乐的学生们的声音，走廊的窗边看到的隐秘的男女的身影……正如漫步在青春的一页中。

最后未散带我回到了插画部出展室里。

午后的阳光深深地照进无人的房间里。色彩斑斓的插画在夕阳下绽放出独特的色彩。一片幻想般的场景。

「这个时间，这里的人们就会回社团教室了。」

我与未散一起坐在作为鉴赏席被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长椅上。

短暂的寂静非常安心。不想破坏这隔离外界的宁静气氛，我一言不发地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身边一动不动的未散身上传来的体温。

这份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的静谧，温暖而安心，如果这份时间能够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想起了这样老套的话语。

但是我是不会满足于永远的人吧。一定会觉得无聊。所以我想未散平静地开口的时候，恰好合适。

「太好了。最近的绫香，感觉有些没精神。」

「欸。」

未散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平静地说道。

那天，被优花训斥了以来我主观上已经经过了两个半月。自觉应该早已振作起来了。

「大概低落了两周左右吧？」

尽力想表现得一如往常却完全地被看穿了。

「……嗯。」

那天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无论哪一种可能性都化作了灰烬。

优花已经若无其事地来过我家几十次，说着无聊的话想要性骚扰然后被我打回去。

虽然与以前一样，但总觉得胸口一根小小的刺没有拔掉。

「但是，今天看上去很开心所以太好了。安心了。」

呐，未散，不要对我那么温柔。

因为不知道我是真正的魔女，才会对我那么温柔的吧。视野模糊了。一定是因为夕阳过于耀眼了。有人玩闹着的声音远远传来。室内安静到了极致。因为我没有能够给未散一个该有的回答。

「不许哭了。」

未散搂住了肩膀。谁的？不必说。只有一个人在这里。

「我不会原谅弄哭了绫香的人的。」

——欸，怎么回事……胸口像要坏掉了一样的疼痛。讨厌吗？恶心吗？不讨厌。

心情……无法化作言语。如果化作了言语，就无法回头了。

红了，脸上好热。没法正视未散。优花过于急迫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们是挚友吧。」

「不，我觉得必须该是挚友。」

不是的。根本不是什么挚友。

真正的挚友之间根本不需要这样没有情调的确认。

余光偷看到未散的耳朵也是通红的。未散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要确认的话只有现在。现在看上一眼就能永远回想起来。

「可能会有人过来。」

「不会有人的。特意借了地方。」

未散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坏心眼的神色。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刚刚绫香的脸色，让我很惊讶。」

「刚刚？」

「我说，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不开心的时候。明明只是开个玩笑，我很清楚绫香却受了很大的冲击，想着绫香，刚刚真的是很紧张啊。」

「没有，那回事。」

未散沉浸在感伤中的眼瞳，与娇嫩的嘴唇通过视神经搅乱了我的头脑。无法言喻的情动在心中挣扎。未散，在心中呼唤她的时候，微微地感到胸口变得温暖了一些。只有她一个人，会理解我。让我抱有了这样的期待。

「呐，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入学仪式那天吧。未散，差点迟到了。」

回想起来恍如昨日。就算没有这份记忆力大概也是如此。

未散没有觉得害羞吗，我没有那么想。因为她的脸上也染上了红色。

「第一次一起吃午饭的事情呢？还记得吗？」

「未散没带便当就来学校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每次递给未散午饭的时候两人的距离都在缩短。

虽然已经非常明确了却还是想要做点心理准备。那种复杂的心情变成了迂回的对话在我们之间互相来回。

「向你坦白我是魔法使的事情，还记得吗？」

「不可能忘记的。虽然你到现在为止连戏法都没变给我看过一个。」

以后会有一天能让我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吗。

马上就会到来了吧，该说是莫名的预感吗，我有这样的直觉。

「……第一次，吵架的时候。」

「……都称不上吵架呢。」

那时被扇了的脸颊现在有时触碰到的时候还会微微作疼。虽然想着如果能忘了就好了，最近却觉得不忘掉也很好，开始能够想得开了。

「学校里不能看见的绫香的表情。」

「害羞得我想去死了。」

与想要看到未散各种各样的表情一样，我也希望未散能够看到我各种各样的表情。

啊，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为什么优花不可以了。我虽然意识到优花还有许多我没有见过的表情，却对知晓这些而感到恐惧。

但未散就不一样。

想要了解更多。想要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纯粹而灿烂的笑容，我发自内心地那么认为。一旦承认了，我意外地很容易变得坦率起来。

「互相直呼名字之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心里怦怦直跳。」

呼唤着她的名字，被她称呼自己的名字，心中莫名地骚动起来。

「那，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与未散同样的心情哦，一定是。」

那一定是恋爱。脑袋火热得像要被煮熟了一样，但却盲目地觉得就这样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不可能会弄错的成形的情感。柔软，温暖。

「……」

足足一秒，仅仅一秒之间人生最长的吻。

「呼嘿嘿，是绫香的味道。」

脸颊泛红的未散露出心荡神驰的微笑。大概我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什么味道啊……」

「很美味。」

你是笨蛋吗，并没有这样觉得惊讶。因为我也变成了笨蛋。

幸福。

几乎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的言语。

「感觉，以前和绫香做过这种事情。」

那是错觉。

不是什么既视感。

今天是第一次与她接吻，不是今天的今天没有做过这种事。我绝对的记忆能够保证。

「是吗。」

「嗯……」

偷偷窥见未散的脸庞在夕阳的照耀下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脏仿佛要碎裂一般地怦然跳动。

「那……可以再做一次吗？不行吗？」

我是贪婪的。被某种预感刺激着。

「嗯……，……嗯。」

暂时已经不能再品尝到这样香甜的吻了吧。

所以现在，不能够犹豫。

十月四日C，这样幸福的一天，当然不可能会被采用。

第一卷 第四章 一百万天之间世界转动半圈的可能

事先说明。

今天，未散会死去。

十月五日A

前所未有的不想醒来的早晨到来了。

窗帘轨道上的齿轮告诉了我日期已经发生了变化。从看惯了的十月四日早晨的位置上偏离，停留在了某天十月四日夜晚挪动到的位置。

注意一下房间里放置的某物微妙的变化，很快就能知道哪一天变成了现实。

比如厨房里水龙头的方向。

比如叠放在一起的书籍的顺序。

比如，某个『昨天』的傍晚，书包放置的场所。

十月四日C并没有被采用。发自内心希望被采用的一天没有被采用。仅仅如此，就让本应习惯了的悲剧堵在胸中无法动弹。无计可施的感情从泪腺顿时落下。

大概，心里什么地方还在撒着娇。

想要相信命运这样甜甜的梦。

即使坐起身也不想下床。明明必须要做好去学校的准备了，却只能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打湿了膝盖。

不该是这样的。

从昨晚开始，不更久之前，在十月四日C结束之前就做好了觉悟。

不能期待仅仅一次的奇迹被『采用』这样过于顺利的结果。『十月四日』一共有六次。为什么就能抽到这只发生过一次的区区六分之一的奖签呢。

但是想要相信。如果不相信那个甜甜的梦还有后续，那十月四日D以后的十月四日也太无趣了。

我生来第一次逃学了。

我知道远离了所有无聊的东西，很快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所以无论不断循环的日子多么无聊，多么无趣多么难以忍耐，只有学校我一直都正常去上，但现在就连这些也变得厌恶了。

满不在乎地前往学校然后面对着一无所知的未散，听着她的声音，然后再一次受伤？开玩笑。

自己心中的质问，已经是过于强力的特效药了，于是我被再次推进被窝。

咚咚，入口处的敲门声听来意外地很沉闷响亮。

会来这里的也只有优花了，睡觉的时候好好地锁上门了所以无视她也没关系，但是她这个时候来找我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无故缺席学校去联络了她吗。惊讶地想着，抬起脸擦了擦眼睛。从小睡中清醒过来。枕边的电子表上显示着12点30分。因为不会做梦，所以不经意睡着了的话就好像时间跳跃了一般。

咚咚，门外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最初听上去很响亮的缘故大概是我差点睡着了，独自接受了之后爬起身来。

映在穿衣镜中的自己仿佛是恐怖电影一样。眼睛半睁着哭肿了，睡得乱糟糟的睡衣也很不得体，再加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丑样子。看到这副模样就算跨越百年的恋爱也会凉下去的吧。

不过反正也是优花，随手顺了顺头发地挣扎了一下，就握住了门把手。日中高挂的阳光非常耀眼。

「怎么了？这种时间——」

因为耀眼而眯缝起的眼睛，变得狭窄的视野中……人影与预料之中的不同。不过也并不可能是看错了。是未散。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未散在那里。

百年的恋爱也……

「咿不要啊啊——」

咿地惊讶过后紧接着「不要啊啊——」，所以声音在喉咙里被挤压之后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如果被看到这样的丑态我还不如去死了更好。好羞耻。想死。

「对，对不起。没想到你会那么惊讶。」

「不要看！不，不行！别看啊！」

半开的门的里面我抱头下蹲。仿佛乌龟一般缩起来空虚地努力减少暴露在未散视线里。

仿佛这个房间的入口就是黄泉比良坂，然后这边就是地狱而我就是亡灵。主要指的是外表。

「怎么了？果然是身体不舒服吗？」

立刻从头上传来了声音。

虽然说了很多遍不要看但浑身无处不寒碜的女人，将脸埋在头发里不停说「不要看……不要看……」也太像B级恐怖片了。

虽说如此「给我出去！」这种话，优花先不提，对未散还是很难说出来。不如说根本说不出来。

「未、未散同学……就当是武士的慈悲，请放过我……」

意义不明。这就像乞求饶命的武士一样丢人。我也不是武士啊，真的是意义不明。

「对不起。问了老师也说是无故缺席。……我很担心。」

未散无视了我的诉求灵巧地进入了房间。

丢人地哭了起来。

追悼化为乌有的一天——不，并不是那么体面的事情——怨恨着然后忽视了当下的一天，害得朋友来担心自己真的是丢人。

「没事。没事的。只是睡过头了而已。」

差不多放弃了的我背对着未散，迅速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这已经是心酸地尽了全力。握成拳无法放松的手笨拙地动了。

「绫香是个骗子啊。」

正如未散所说，双眼通红说什么只是睡过头，也够没说服力的了。连小学生都骗不了的笨拙的谎言。

抬起不由露出苦笑的脸，映入眼帘的是未散担心的神情。我改变了想法。……啊，我该做的并不是感叹已经失去的日子。

「随便坐一会儿我立刻去做准备。」

而是应该，抓住手中的幸福，不让它溜走地牢牢地握紧它。

走出房间时，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

皮肤上的潮湿感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其实是有什么事吧。抱歉，强行把你带出来。」

「没事的。未散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就那样关在房间里哭泣几天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比起可惜已经不存在的一天，不如为了再一次抓住而行动起来。

牵着的左手感到一点微微的温暖，它给予了我所希冀的温暖就在身边的希望。

「真的？没有勉强吗？」

「有一点。不过让未散担心才更加辛苦。」

虽然又差点说谎，但现在牵着手。立刻就会暴露。

「没有。因为这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任性？」

「嗯。绫香不在学校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未散总是能这样直接地传达自己的心情呢。

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坦率地传达这份心情呢。

但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因为抬头看到的未散的侧脸，一定与我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邻近的车道上，一辆汽车溅起水塘中的泥水疾速飞驰而去。白费了未散同学替我撑着伞的努力，一瞬之间我就变成了落汤鸡。吸满水汽的头发无比的碍事。低落测定表落到了最下限。到了这个年龄再次认识到，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二次触底。

将低沉的我拉回现实的是未散狼狈的喊声。

「那、那个，绫香……」

未散拉住了我的手臂。她视线所及的前方，展现着无比非现实的场景。下着小雨天气闷热这点小小的不满，松弛下来的气氛整个都被吹飞了。

让我淋了一身泥水的暴走中的汽车，将前方停止中的运输车作为跳板往上行驶。而且速度一点都没有减慢。啊，什么情况！

汽车就这样爬到跳板之上然后撞进了驾驶座，把左前的车灯撞得粉碎四散，然后往对面的车道上滚落。

对面开来的车辆不可能回避得了，当然正面撞上了。——这是现实吗？

地面的震动与巨响合着行人的悲鸣震彻了周围一带，我们无能为力地呆站在现场。只有牵着的手牢牢地握在一起。恐怖到了极点以至于除了紧握住彼此的手以外无计可施。

即使如此也是非常惨烈的大事了，但对我们来说真正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落下的车辆爆炸了。大概，是因为油箱着火了吧。黑色的烟雾像电影中似的升腾起来刮倒了对面人行道上的行人们。被爆炸带来的风浪影响，对面车道上行驶的后续车辆也失去了控制。弯弯曲曲地行驶着，竟然向我们这里撞了过来。

几乎是反射性的。

我拉着未散的手拼命地跳开了。

只有这个，是这时我所能做出的唯一反应了。

汽车开到路边的台阶上，没法穿过将人行道隔开的栅栏的间隙，就那样冲进去一半地撞到了电线杆上停车了。悲哀的电线杆遍布裂痕，然后从中间开始倾斜折断。几根电线无力地吊在空中，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去的状态。虽然刚刚还是我们站着的地方，却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给我们。

因冲撞、巨响与震动闭上眼的瞬间，我的头上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没有感觉到疼痛。在感到疼痛之前，太多的事情在眼前发生。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太迟了。这所有的一切，我绝对的记忆力都会让我回想起来。

在被『什么』快要击飞的意识中，什么人——明摆着是谁。未散将我撞飞了出去。

没有必要去思考为什么。直觉告诉我。那个地方非常危险。

啊，不行……

就在那之后我曾站的地方，未散站着的地方，那辆爆炸四散的恐怖的汽车的引擎盖，尽管心理上过了很久，但事实上短暂的滞空时间过后，掉了下来。

「未散！未散……！」

我几近癫狂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但是，不可能会有回答了。

她已经没有能够回答我的喉咙了。

高速转动着从天而降的引擎盖将她全身都切得粉碎。

不知是慈悲的神仙还是引擎盖，挺出闪烁着钝光的钢铁的身躯，在我的双眼前遮住了惨不忍睹的遗体，用涂在上面的鲜血，迂回地告诉了我，降临在她身上那不可挽回的悲剧。

我的双眼前覆盖着昏暗的东西。是什么呢，触碰到的指尖滑溜溜的。

是从头上的伤口里流出的我自己的血啊。正如字面意义所述，我的视野一片黑暗。

这是这极大的不幸中，唯一的救赎。

拜此所赐不必去看未散的遗体了。

如果眼睛能够看到那一定会抓着一丁点的希望，想要去确认未散的平安无事。那是没有做好永远留在记忆中的觉悟，仅仅在现场所感到的冲动。

虽然是之后才知道的事情，砸中我头部的是，那辆可怕的汽车的侧视镜。似乎在空中描绘出了非常漂亮的抛物线。不过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

★

干脆不曾相遇就好了。

在被送往的医院里一直后悔着。

如果今天和平时一样前往学校，我们一定就能什么事都没有地度过今天。虽然明天也是无聊的但是偶尔会有快乐的每一天持续下去。——如果我，没有执着于那种吻，未散就不会来我房间，现在也应该能够笑着度过。

我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眼泪什么的根本流不出来。只是在那里颤抖着。

为什么，要执着于那种吻呢。

为什么，不是我而是未散死去了呢。

为什么，在这样尽是枷锁的人生之中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呢。

头部缝了四十针。像木乃伊一样地缠满了绷带。我只是愣在那里，随便别人做什么。这样的现实是骗人的。我无法接受。

啊，明天能快点来吗。

明天到了就会开始十月五日B。还能再一次见到未散。那张温和地微笑着的脸，柔软的手的感触，会再一次变得触手可及。

我再一次感谢了自己拥有的特权。

与优花那时一样。与那时一样，再做一次就可以了。至少也能降低一些最糟糕的『今天』被采用的概率。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被赋予的特权。即使那是天大的罪过我也不在乎。

然后每次迎来十月五日的夜晚时，我都会祈祷。

求求您了神大人，只有十月五日A，请千万不要采用。

之后数天之间都会一直祈祷的吧。

之后数夜，都会是不眠之夜吧。

十月六日A

但是无法入眠的夜晚只有一次。

那样渴望的十月五日B并没有来。

第一次的十月五日的第二天是第一次的十月六日。对我以外的其他人来说，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明天。我度过了几乎不会发生的，一天只有一天的日子。比平时早了几天迎来了未知的明天。如果是平时的话，高兴得几乎会想要跳起来的不寻常，只有现在恨得咬牙切齿。

只有一次的十月五日。确定采用的一天。

没有流泪。

心里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了。

那个坏心眼的命运不可能会允许。不可能再一次让我见到未散。尽管陷入了几乎是被害妄想的错乱状态，但牢记着迄今为止所有的厄运的我，正确地预见到了最适合这个时间点发生的灾难。

发出了叹息。

但却无法付诸语言。

一旦叫出声来就会不由自主地诅咒到喉咙沙哑吧。

一旦开始诅咒就会一直诅咒到世界毁灭吧。

毫无意义的咒语。无法成为魔法使的我的话语传达不到任何地方。

是的，想要颠覆未散死去的事实，魔法是必须的。这样的现实我不能接受。必须要找到能够否定现实的咒语。

经过十小时不断回想的暗中摸索，我在75年的记忆中找到了，唯一一个魔法。

☆

它出乎意料地距离很近。

「找我吗？」

那天傍晚，我将优花叫了出来。把一个不用去叫也会来的人叫出来基本上都是非常紧急的事态，这层意义上毫无疑问是可以称作危机的状况。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未散的死亡。我为了表明这件事，被为未散继续行动的必要性所驱使。是的，仿佛为了深信，因为现在进行时地着手行动所以至今还没有为时已晚。

平时完全不会在意的优花那轻飘飘的态度让我感到了强烈的焦躁。

「你，是魔法使吧。」

我知道的。未散告诉过我。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魔法使。虽然很难相信，也不会轻易地向别人坦白，但确实存在着。以此作为前提，记忆中唯一的超常现象就会变得能够解释。

「……小绫在说什么姐姐听不懂啊——」

优花歪着脑袋装作不知道。扑到床上像个孩子似的摇晃着双腿。

「说起来听说昨天附近发生了一场重大事故。好几台车都被卷了进去。知道吗？」

无视。无论是她的玩笑话，还是剜心的疼痛。

「我知道，你对这个循环做过手脚。那就是魔法吧？」

我压在她身上果断地将脸凑上去。既然从现在开始就要逼迫她听从我的意思，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压感。

「这还真是，让姐姐脸红心跳呢。」

「别开玩笑了。」

「不巧的是奇幻类我不太擅长。」

「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了，没有被采用的5月23日你曾经死去过。」

「大清早就给我打电话了吧。太可爱了，真是。」

优花恶心地嘿嘿笑着。

知道没什么效果我就挪开了身体。

「呐，因为我告诉你，所以你才回避了本应该死去的一天。是吗？」

优花向前探出了身子。

「等等。你是把错当成了神仙还是什么？虽然不管发生我都是最喜欢小绫的像神一样方便的人，但是不是神仙所以选择不了什么被采用的日子哦？」

「不用装傻了。你忘记了吗？我什么都不会忘记的。已经察觉到了吧。5月24日的早晨，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是那么想的。

优花的运气非常好。一共六次的5月23日，抽中混在其中的特等落选签就会立刻死亡，而她成功地回避了这次突然的死亡。

但是不是这样的。事实上不是这样。

「那天早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了。」

「激情的一夜没能被采用。嗯，真是悲剧啊。」

无视了莫名其妙开始点着头演起戏来的优花我继续说道。

「为了你能够“好好地生存下去”，我只有在你的房间里醒来。对吗？」

5月23日虽然一共有六次，但展开只有两种。

其一。水濑优花为了与友人相会出门，在出发点与表妹打电话。但是在前往表妹家的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坐等已久的表妹在自己房间里睡着。

其二。水濑优花在出门前收到平日照顾的表妹打来的谜之电话。被预告死亡，临时取消外出招待表妹来自己家中留宿。

其一与其变化形五次，其二一次，总计六次。这就是5月23日的详细说明。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迎来了第二天的早晨。那么，虽然很遗憾但是你肯定已经死去了。」

整理一下确切存在的事实就是这样。

优花饶有兴致地歪着脖子。

「现在在这里的我是僵尸吗？」

「可能是性质更加恶劣的生物呢。」

比如，魔女之类的。

「我没有来的日子，看到我的尸体了吗？可能只是小绫不知道但是没有遭遇事故哦？」

当然最初我也那么认为。

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早晨，以为优花已经死了。打电话过去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发自内心地安心了。只要她活着就可以了。虽然没有采用没有外出的那天，但是我什么也不做也没有遭遇事故。这种日子也是有的。就这样得出结论没有细想下去。

「那为什么，你那天，没有来我家呢？」

因为特意打了电话说『今天会稍微迟一些——』，水濑优花这个人，那天应该会来我的房间。只要不是因为遭遇事故死去了。

「……」

优花的无言中蕴藏着力量。

从这里往前就不再是人类能够进入的领域了。即使是被施加了无法忘却的诅咒的魔女，也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但我不会停止。我的身后还有未散的死。所以不能回头。

「是『采用』了没有发生的一天吧。」

这个世界上一天在循环，虽然不知道循环多少次，但总之只有一天会被『采用』然后成为过去。

不到第二天，是不知道哪一天被『采用』了的。虽然不知道但是明确的事情也是有的。无论如何被『采用』的一定是循环中的某一天。

优花破坏了世界的规则。

『采用』了根本不存在的一天。她让这个世界『采用了』。

多么强大的存在才能做到这种事情。就算世界第一的大富豪也做不到吧。

优花隐藏了所有的表情，静静地凝视了我三秒……然后露出牙齿嘻嘻一笑。

「……真是名侦探呢，小绫。」

承认了。

握紧微微冒汗的拳头。从这开始。为了颠覆这个可恶的现实所必要的大前提现在就在这间房间里。

她是我的同类……可能不是，但却都是走在岔路上的非人的存在。

「为了消除不想被采用的事实，所以需要我的话吧。」

优花每天从我这里听取各种事情真正的目的，正是为了切实地回避人生的终结，那样不好的结果。

「那个五月几日来着，真是吓了一跳啊。以防万一的保险似乎正常地运作了，还有小绫那么慌张地担心我也是让我开心的误判。」

平均循环五次的一天中，能够选择被采用的一天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了。不止这样，优花所做的事情甚至超越了这个。『采用』了根本没有发生的可能性。几乎接近于万能了。建立起这样的猜测的瞬间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干脆地否定了她的万能。

「虽然不是小绫心里想的那种方便的力量吧。我的『魔法』呢，只是稍微做一些裁剪而已。」

优花没有吊我胃口，揭示了自己的魔法的奥秘。只是截取每一天的事实关系，然后留下好的部分而已。也就是说将发生的事情聚集到一起，而并不是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发生。

「如果小绫没有制造出我生存下来的那天，那我就真真正正地结束了。那么，就给我的救命恩人名侦探一点奖励吧。要回到昨天吗？」

那是我期盼已久却没有想到的台词。

无论牺牲什么都想让她说出来的话，优花简简单单地说出了口。

「这种事情也可以做到吗？」

「把今天剪切掉，连接到昨天去。」

「无法相信……」

「这个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多得很呢。只是因为小绫觉得自己拥有着『不会忘记』的特权，至今为止都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而已。」

虽然我觉得只有自己不会忘记也足够不可思议了。

「不是吗？」

「不是呢。你觉得记忆是什么？」

「再体验吧。过去的。」

我们人类在回忆起过去的时候，回忆起的既非文章也非影像，而是感觉。所以随着价值观的变迁经验的内容也会被篡改，有时还会与史实截然相反。

优花长长一叹摇了摇头。

「完全不是。本来人类的记忆呢，是八成左右的视觉信息，与一成左右的听觉信息，其他部分则是一些似有若无的感觉，是被转换成语言的信息。到这里没问题吧？」

「确切地说，语言起到的是索引的作用。」

优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将语言作为钥匙唤起记忆。这些被称作为陈述性记忆，如果不将其转化为语言去除细枝末节，人类就无法将大量的信息储存到大脑这种发达而不便的器官中。实际上人类是会忘却的。跟小绫说这些是班门弄斧了。」

「就是。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不同的。说到底你根本不会忘记。也不需要语言这种钥匙。要说为什么，那就像小绫刚刚自己说过的那样，因为小绫的记忆是再体验。你的记忆的本质是『重新观测已经经历过的过去』。就像是将书翻回去一样。与人类的记忆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不在一个次元。你想想看。人类的眼睛存在焦点这种界限。看到的东西不可能全部留在记忆中。即使出现在视野里比如边上的东西如果不去注意就看不到的吧。」

理智地解说的姿态完全看不出与平时的优花是同一个人，听她那么说我意识到确实如此。

如果想要去看视野的边缘，那就会忽略中央部分。反之亦然。这就是人类眼球构造的性质。

「但是小绫只要闭上眼想要回想起来就什么都能知道。即使那个时间点没有看到的东西，无论多少次都可以在记忆中重新去看。『再体验』这种错误的认识是最有力的证据了。记忆力只是附属品，事实上已经像另一个次元的超能力了。不能忘记，只是一个无聊的副作用而已。」

至今为止不曾意识到的事实，让我感到颤栗。仿佛要溺水在喉咙深处充满冰冷液体般的不快感之中。脚边摇摇晃晃的。我相信我的记忆力确实特殊，但从没想过事实上是重新『观测』的特权。

不问题不在那里。

「即便如此，怎么样才能把昨天重新来过啊。已经被『采用』了吧？」

「所谓魔法使，就是只要能够看见就能到达的生物。只要有小绫这样最高性能的望远镜，『昨天』的位置立刻就能辨明。剪接起来也是非常简单的。」

像在做梦一样的情况。再次回到昨天，可能能够将失去未散的一天抹去也说不定。

「已经开始了的十月六日A怎么办？」

「这样的一天无所谓的吧。」

优花干脆地舍弃了它。完全同意。未散不存在的一天才不管它。先收拾下眼前的事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

「这种东西抹消它就行了。」

『魔法使』水濑优花高声咏唱。

「不会采用的。『今天』不会被采用。身为魔法使的我在此宣言。所以今天在此发生的对话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今天结束之时会全部消失。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不管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哦，绫香。」

淫靡地笑着的侧脸仿佛恶魔一般，我感到了恐怖不由暗中颤抖起来。不，事实上就是恶魔。这个女人是体内饲养着恶魔的魔女。

踌躇吗？怎么可能。就算取走我的灵魂也无所谓。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拯救未散。

「好了，怎么办？剩下的时间用来思考拯救未散的方法？还是挑战一下杀人？这可是很少能有的体验哦。还是和姐姐试试有点色色的事情？嗯，这个比较好呢，我收这点好处应该也是可以的吧，嗯。」

「说什么呢。」

未散不在的世界没有意义。

「当然是现在立刻回去了。」

我飞快地跑到厨房，取来菜刀，紧紧地握在手中，坚定地闭了一下眼之后看向刀尖。虽然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但我的觉悟没有脆弱到因为这点事情就会减弱。

「小绫。虽然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会做梦的我，失去意识之后就会感受到跳跃到下次醒来的瞬间的错觉。

没有任何犹豫。闭上眼划破了喉咙。切开了颈动脉。就像不小心切到手那种程度的疼痛。死的时候如果要比喻的话，我本以为会在还活着的时候感受到灼烧一般的痛苦，字面意义上失望得要死。

太好了，这样的话不管多少次都能去死。

我安心下来，划开的缺口里生命不断地流失。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高兴的，优花的脸上浮现出毫无人性的笑容。

「啊——。小绫，……从今往后无论多么痛苦都无法去死的事情，已经得到证明了呢。」

十月五日B

像是掰开缠在一起的上下睫毛似的强行睁开双眼。

头很疼。身体很沉重。察觉到的时候倒在床上了。

时间的感觉完全缺失了。

昨天是几点睡的来着。那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翻身的时候撞在被子角上失忆了，脑海里浮现起这种愚蠢的妄想。回想不起来最后采取的行动。

对拥有完全的记忆力的我来说，这种人生是初次的体验。头很晕。幸好这是在床上。闭上眼，慢慢地整理一下。

无法回想起来与忘记了是不同的——

所以回想一下能够想起来的事情。我将手放在嘴唇上，回想起了最初也是最后的吻的感触。

接过吻后——牵着手回到教室，在校门前挥手告别——迎来十月五日的早晨，我意识到初吻那天的消失。然后……

我狭小的脑海里一整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似的复苏过来。

然后，然后……未散死去了。

我找到了否定现实的魔法，将优花叫出来拜托她实现了我的悲愿。获得了第二次的十月五日。

掀开被子起床。拉开窗帘。深信着千载难逢的一天就此开始。迎接我的是外面昏暗的光线。……下过雨了。

早上应该还没有开始下雨。这是第一次连天气都发生了变化。是因为强行开始了第二次的十月五日吗。果然今天是特别的。开玩笑的，我还没有睡醒吗。

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迄今为止天气发生变化的情况一次都没有发生过。那么简单的魔法怎么可能让天气都发生变化。

被讨厌的预感驱动着，几乎是反射性地回头看向枕边的钟。13点01分。完全睡过头了。锁骨上陡然变凉感到了呼吸困难。不快的脑内物质滴滴答答地垂落，想要呕吐却发现胃里什么都没有。

为时已晚，心脏和大脑里反复出现这句话。

上次这个时间，我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

不想回想起来。我在事故现场浑身是血地哭喊着。

梆，身后传来粗暴开门声，我早已冲出门去，拖着皮鞋奔出去的脚纠缠在一起差点摔了一跤。擦肩而过的行人们都回头看我。没有一个不回头看我。

气喘吁吁地，奔跑在熟悉的上学路上。

虽然不知道未散今天有多少概率会来我的房间，如果来了的话现在正是返回学校的路上，说不定正好碰上了那场凄惨的事故现场。不，如果存在命运那种东西话就一定是这样，我因为关键时间睡过了头，而失去了难得抓住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然后往前行进的途中，周围逐渐弥漫起一股焦味。明明下着雨空气中却布满了尘埃，不好的预感让我颤抖起来。朦朦胧胧中黑烟升腾的汽车映入了眼帘。

仿佛像战场一般的多重事故现场。

汽油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细碎的玻璃片洒落一地的终结的景色。警察似乎还没有赶到，隔离线还没有拉起来。尽管如此群众也只是远远地观望着这里。即使不去阻止，他们也深知这里的危险。

跨过安全与危险不可见的分界线。无视了行人中有人阻止我的声音。当然了。躲开想要抓住我肩膀的手向前奔跑。

「未散！」

四处张望着确认未散不在事故现场的行为，让我发现了那个。

翻倒在地的汽车的另一边。看到了一只没有穿上鞋的脚。女人纤细的脚腕。有人倒在了那里。……必须前去确认一下。

并没有感到害怕。

慎重地躲开漏出的汽油，从燃烧中的汽车吹起的灰烬中模糊地看见，她平安无事。

「呜……呜。」

她还活着。

她——并不是未散，是从驾驶座上爬出来的吧，是一位比优花略微年长的女性，在差点掉下来的车门边，额头上流着鲜血呻吟不已。

确认了被卷入事故的不是未散的安心只持续了一瞬间，犹豫了一瞬既然不是未散是不是就扔下她不管了之后，我有些迟疑地接近她，去确认她是否还有意识。

「没事吧？还有意识吗？」

「……呃。」

没有看漏她细微的点头动作，我将肩膀借给了她。第一次筋疲力尽地支撑起比自己还要重的人，踉踉跄跄地向着安全地带踏出第一步。

「绫香！！快跑！！」

远远的群众的最前列，未散脸色苍白地叫着。

未散……她还活着。没事就太好了。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只要再走过数十米。就能简单地迎来happy end了。

「绫香！！」

未散拼命地跑了过来。

为什么那么着急？

时间变成了慢动作被拉得很长。

还有几厘米就可以碰得到她。再一次触摸到她。

啊，是来帮我的吗？——何等愚蠢的想法。

发不出声音。全身用尽了力气，火星擦过眼睛，背后无比的灼热……。我伸出手。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的指尖互相碰触。

「不行！趴下绫——」

混杂着悲鸣的未散的声音被巨响盖过没有全都传到耳中。

背后灼热，还来不及去考虑为什么会那么热，我在未散的声音中失去了意识。为什么，因为我死了。

就在那之前还抱着天真的想法，然后就被汽油爆炸吹飞身体炸死了。

多么可靠的拯救者！

但是，没关系。一定还能重新再来。

因为我死去的一天绝对不会被采用。

十月五日C

跳了起来。

窗帘的齿轮在十月五日的位置。确认时间。上午六点没到。

太好了。这次可以稍微从容一点。

我还能来得及。可以改变。

真的……？

可能来得及。但是，能够改变吗？

我知道。这个世界在不断循环。同样的日期会循环几次，只有一天会被采用然后变成过去。在循环中，人们变化无常地改变行动。每次的展开都是不同的。除非是地震、天气之类的自然现象或是像爱的告白那样之前就做好准备的事件。

背后升起一阵恶寒。

这个世界上有着不能改变的事情。

过去两次未散的死都是事故。事故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是偶然发生的事情那我就有介入的余地。

但是，如果是不能改变的呢。这个国家遭遇交通事故的概率，人均0.0011％。虽然漫长的一生中被卷进交通事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反之两天连续卷入的概率就只有0.000000013％。80亿分之一。这比中一等奖的概率还要低。

只是将它解释成不幸的偶然就可以了吗？还是说……

第三次十月五日。担心变成了现实。

放学之后，我们在校门前分别，过了一会儿我身边驶过一辆救护车。不需要什么预感我头脑中就充满了最坏的想象。我立刻回身向未散乘车的车站赶去。如果什么都不确认就这样迎来明天，那一切都会无可挽回地为时已晚。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就这样到达站前的时候只看到了熟悉的书包。半开的书包里东西散落了一地，遍地是她的东西。

虽然非常地动摇，但我还没有确定未散已经出事了。虽然是灾难，却不是最坏的，还不是。就这样拼命地欺骗自己，联络了优花。

迅速地赶到医院之后，未散的母亲无神地坐在长椅的一边。我抱着未散的书包告知了自己的身份，然后一起等在了那里。

「小绫，要相信她。坚强起来。」

心不在焉地听着优花的话。

过了很长时间。

祈祷了很长很长时间。

夕阳斜下，在病房大楼的另一侧落下，紫色的夜幕，在没有星空的夜晚下再次得知了未散的死亡。啊，我当然相信了。相信命运的存在。

我知道不让这天被采用的方法。

十月五日G

第七次的十月五日。

到达学校的瞬间安心了下来。松懈下来没过多久就受到了报应，未散被在楼梯中间打闹的学生撞到，滚落了十四级楼梯。各处严重擦伤之后，切实地撞到了头部，失去了性命。

十月五日H

抓住了就要滚下楼梯的未散的手腕。只是一起摔了下去，既没有救到她，头也还是被撞了。

十月五日Y

虽然开始的时候还是半信半疑，但现在我已经确信了。

未散死亡的命运是必然的。与天气和自然现象一样，是每次必定发生的事情，无法经由人力改变。是之前就准备好了的事件。

即使如此也没有去接受的理由。不可能能够放弃。

然后现在我意识到了。

自己的特权。

我死去的一天绝不会被采用。今天结束之前如果我死去了，今天就不会被采用。然后如果没有能够被采用的今天，明天就不会到来。

——究其原因，是因为如果采用了今天，那明天就没有作为观测者的我了。

在应该被采用的一天的选择上，生存歧视在运作着。

只要持续死去，那么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重来。这样的现实不可能能够接受。

无法观测的东西，等于不存在。

闭上眼的时间里，世界就不存在。

拉开窗帘，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我意气风发地开始思考守护未散的方法。

——但是还是不行。今天也不行。

十月五日Z

如果专心回避十月五日A的模式就会变成类似于十月五日C的展开。

不同的是在我能保持清醒的22点前未散能够生存的时间点。医生说她的状态很危险的时候，我担心地看了一眼表现得很坚强的未散母亲。

然后我接受了。

这一天大概未散无法得救。即使幸运地度过了这个日期，也不会再睁开眼。不会恢复健康。于是只有这桩事故被『采用』的事实会被带到明天。这样就太晚了。

「小绫，要相信她。坚强起来。」

「……」

不用优花说。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被坚强的决心支撑着。

已经快22点了，过了这个时间我就会被强制入睡。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抓起书包跑起来。尽可能地奔向人烟稀少的场所。因为这里是医院如果不能独处就会被救回来。失败是绝不允许的。其他的事情无论什么消失了都无所谓，但只有这个循环一次都不能失败。

无视了背后传来的呼喊声奔跑起来。

……啊，把水果刀当成护身符放进书包就好了。于是我来到了中庭。藏身在草丛的阴影中，一边祈祷着不被任何人发现，一边从笔盒中取出美工刀。刃长二厘米。不可能能够轻松地死去。

十月五日AA～

虽然之前都是用一位英语字母来计数的，但是现在没法数了所以增加了位数！真是壮举啊！26进制数！太棒啦！一点也不高兴！！救救我吧……

回首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出生七十多年以来，最为无聊的一个月。我已经知道了只为自己生存的每一天是无聊的。但是第一次知道只为别人生存的每一天，比起只为自己生存远为辛苦。

第一次一般都是很快乐，很少能体验的，更重要的是应该还没有厌倦的每一天，却完全没有觉得快乐……

我们丢失了很多次性命。

无数次体验了各种死法，死去死去，然后新的一天继续死去，相信着总有一天能够活着迎来明天，不断循环着同一天，循环循环，连一天值得被采用的日子也无法创造出来，再次失败。

不幸就像公鸡生下的小鸡，一天开始之后大概半天之内就会笔直地掉进绞肉机的底部。

在坦白了自己的能力与世界的秘密之后，向她宣告了死亡的命运。

没有选择手段的从容。不顾体面地恳求她跟我一起逃走。如果没有能够面对的未来，就打算这样一直逃到天涯海角。

但是在拉起未散的手跑出去的瞬间，从乌云之间一道惊雷落下夺走了她的性命。

雷？在雷鸣中回头直视现实的时候，不禁笑了起来。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崩坏了。一塌糊涂。不是说就算循环同一天天气也是不会变化的吗。

「这不符合规则」，想要那么大叫，但是没有会搭理我的抗议的对象。它不会现身。没有交涉的余地。只有我一个人擅自产生了被背叛的心情。

回想起来汽油爆炸也是这样。又不是动作电影，通过了车检在公路上行驶的汽车怎么会那么容易就爆炸。仅仅以不幸无法解释清楚，而是存在更加离奇的尚不为人所知的存在的介入，尽管很奇怪，但这样才更加合理。

如果真是如此，仅仅一介凡人的我是无法与之抗衡的。那家伙一定就是神明大人。

如果不是，那就该承认这就是命运，或者世界的意志也可以。

我想那也无所谓。谁是对手都没关系。只要能守护与未散的未来我什么都会去做。

一步不让。

为了找到一条生路我看了许多虚构故事。登场人物们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回溯时间前往平行世界，经过无数次尝试向着希望的结局前进的故事类型有很多。看到的东西全都搜罗了过来。哪怕有一本能够作为参考也好，但无论哪一种都需要我所不具备的强大的异能。

一天开始。结束。即使过程中多少有些变化但结果不会改变。这样度过了一年以上的岁月。到此，我第一次改变了认识。

想要拯救未散是不可能的。

我只是不会忘记的区区人类，除此以外什么能力都没有。既没有强大的腕力，也不是特别聪明，也没有朋友。

不要说回到几十年前去做准备，就连昨天也无法自由地返回。也无法与平行世界的自己交流分享智慧，然后让世界线什么的产生变动获得完全不同的未来。也没有靠得住的伙伴。

所以要得到过大的福报必须要支付相应的代价。

比起传说里在夜空中一年才能被允许相会一次的那两个人，这简直是天大的奢侈，令人无法抗拒的具有魅力的条件。

我俯视着未散的遗体，接受了她今天的死亡，然后用同样的方法结束了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就拜访了未散家。

虽然觉得会给人家添麻烦，但是拥有的时间少到我不得不急。

总是容易睡过头的未散睡眼惺忪地迎接了我，未散的母亲是个很亲切的人，也不介意我不客气的来访，还请我吃了早餐。第一次知道了未散早起的日子的早餐是西式的。

「怎么来接我了？」

「早起了一些，想要早点看到未散的脸。添麻烦了吗？」

「没有，不是的……不过总觉得有点不能释然。」

早晨上学路上非常地凉爽。走在秋天凉爽的空气中，太阳温暖地照耀着我们。

「比起这个，今天午饭能一起吃吗？我带了便当。」

「太好了！那当然。」

未散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就这样像个孩子似的挥动着牵在一起的手向前走去。

啊，好快乐。为什么会那么快乐呢。

「怎么了，未散可是很受大家欢迎的。」

「今天是绫香一个人的小未散哦。」

「尽说些好听的……不过，我相信你。」

明天能更加开心就好了。……啊这是多么的愚蠢。

牵在一起的手，突然变轻了。

「未散……？」

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血让我清醒了起来。

骑到人行道上的大型自行车化作钢铁的暴风袭击了未散。巨大的前轮露出獠牙，在她的肩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上学途中被暖热的血浆淋了一身，我为购买『今天』的代价是亲眼目睹未散的死亡而畏缩了。

十月五日ALM

那又怎么样。

无论代价是什么，都不可能在这里退缩。

我不断地循环，她死去。不对，因为她的死亡，我不断地循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主客早已经是对等的了。

我俯视着未散的遗体，心里已经不再动摇。

早就已经没有心了。

在逼哭浜野亚里亚的梅雨天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我一旦找到了目的，就会不择手段。魔女就要有魔女的样子，毫不犹豫地选择邪道的手段。循环，继续循环，第1001次的十月五日。

——这天是一个转折点。

——早上前往学校的时候，教室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基本都是差不多迟到的时候才赶到的未散已经在教室里，只是表情有些严厉。一直都是笑脸迎人的未散，此时正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认真表情，而且就坐在我座位旁边。

「早上好，绫香。」

「早上好……」

大概是等着我到校吧。

应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有这样的预感。说不定会被发火。最近一直都在做一些坏事。没法接受已经发生了的事，以自我牺牲作为免罪符反复地重来。生命观早已麻痹了。

「跟我过来一下。」

预感是正确的。我跟着未散走出教室。经过走廊。与上学的人流方向相反，我们走下楼梯。目标是因为少子化变成了空教室的二楼的一间教室。

刚刚走进空教室，未散就转过了身——

「～～～」

唐突的冲击袭来。

几乎让我年轻了十岁的麻痹感遍布全身。嘴唇热热的，碰到的部分还在麻痹着。

不禁大声地发出了抗议。

「为、为什么？」

「嗯——，不对……我了解的绫香，一定会说着『我可不喜欢强来的』闹起别扭来吧。」

不但突然被强吻了，还被抱怨了。连门都没有关上。一点都没有浪漫的感觉。

眼前的少女，不是昨天为止的未散。

生来第一次遇到的『接下来的一天』也成了朋友的对象，想要比谁都接近的对象，过去仅仅一次接过吻的对象，她是与其中任何一种都似是而非的存在。

她单刀直入地说道。

「话说绫香，这个世界在循环着。对吗？」

「——！？」

我愣住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

「为什么，会知道。」

「想起来了。绫香是怎么样的人。诅咒的事情也想起来了。不会忘记对吗？开心的事情，痛苦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只有双眼睁着，却无法动弹。

不顾惊讶得动弹不得的我，未散继续说道。

「然后，这个世界在循环着。每天大概会循环五次左右。」

一瞬之间过于强烈的冲击，真的让心脏也要停跳了。不开玩笑地说，血管都偏离了的感觉沿着脊髓遍走全身。

「是不小心说到过吗。」

我拼命地想要回想起来。与未散相遇以来到今天为止所有的事情。从四月六日A开始，直到十月五日ALM的1966天，一瞬之间回忆了一遍。我自己的秘密告诉过她。只有一次，虽然变成不存在的事了。世界的秘密从没有告诉过她。真真正正，一次也没有。

「嗯，是绫香告诉我的。不是骗人的。我想起来了。今天之后会发生的事，还有绫香的事。」

如果不去怀疑未散，

「难道，我的记忆不是完全的？」

「我觉得是完全的。」

她小声地笑了起来。是我不知道的表情。

「是魔法。时间跳跃魔法。」

在那里的是拥有着少女外形的魔法使。有着挚友的外表，超越了人类的什么东西。一直以为是能够知道午后的天气的既视感魔法。她曾经说过。会成为魔法使。我虽然相信了她，却在心底深处没有彻底相信。

「虽然之前都忘记了，但是我是从未来过来的。从未来回来，再一次与绫香相遇。」

不可思议地理解了。

所以，才会对午后的天气有既视感，还有不小心被叫过名字的事发生。从相遇的时候就一直关心我这样的人也是因为这个吧。

多久以后的未来，虽然无法想象，但她是从『今天』以后回来告诉我破解方法的。

努力地发动想象力让自己能够接受。

「我知道，绫香在做什么。」

也就是说从未来回来的未来人看破了我所有的恶行。

「要阻止吗？」

「不阻止。」

即答。她露出豁达开朗的笑容，

「阻止你也没用吧？本来就是为我做的事情，直到绫香能够安心就好。」

脸上的表情成熟得几乎让人觉得不是昨天为止的未散。肯定是从很久以后的未来回来的，已经成为了魔法使的未散吧。

「顺便问问，今天是第几次了？」

「这个不知道吗？」

「和绫香不一样，我是会忘记的。」

「1001次。第1001次十月五日。」

已经有三十年左右，没有与优花以外的人说起过一天的秘密了。

「我是第一次跟你说这些？」

「这个是知道的啊。」

「因为亲你的时候的反应，很新鲜也很可爱。」

「……笨蛋。」

狡黠地眨着眼的未散，与昨天为止一无所知的她十分相似，只看外表完全无法相信她是从未来回来的。

叮咚，铃声响起，漫不经心地宣告课程的开始。

我们理所当然地无视了日常。

早晨的空教室里，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在为收殓了日常的棺材送葬。

我无法不向她发问。带着依赖的心情。

「告诉我。我循环了一千次是为了什么？现在发生了什么？」

「绫香觉得神存在吗？」

但是未散的回答是迂回曲折的，应该已经在手中的答案却像泥鳅一般难以捉摸。

「不可能会有。」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就是地狱。因为是地狱所以即使存在造物主，那也只会是恶魔。

「嗯，是的。不存在什么神明大人。那绫香觉得是谁的原因？」

「我可不喜欢吊人胃口的。」

「哈哈，那我告诉你吧。世界。也可以说是命运。」

未散确切地告诉了我。世界。啊果然如此。我就觉得。我们以世界为敌战斗着。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绝对存在，即使再努力也只是在持续无力的抵抗。

「世界是什么啊……」

即使以世界为敌——，曾经用这样陈腐的言辞为自己鼓劲。

「比如说商店街那种转啊转的扭蛋抽奖吧。」

「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只有在漫画和电影中见到过那种东西。转动把手然后会掉下来一个有颜色的小球的箱子。根据小球的颜色会获得一等奖的温泉旅行啊，六等奖的纸巾之类的。

「我也没有。」

未散小声笑了笑。这种时候也一如既往，只是看着她就会觉得心安的笑容。

「闲话莫提。掉出来的小球的颜色是随机决定的吧。」

「只要没有人作弊……是吗？」

「嗯，就是这样。这个『偶然』就是问题所在。」

世界是一场壮大的追尾事故，或者说多米诺骨牌也可以。

宇宙诞生的瞬间开始，直到现在都被严格的物理规则毫无漏洞地支配着，非常简单的多米诺游戏。看似非常复杂，但每一个规则都很简单。我们人类稍微有一点点聪明的头脑，并不能看出它是预定调和的。会看到其中有很多的偶然。但是对全知全能的存在来说，不过是事先决定好的运作规则而已。他连偶然都能轻易地操纵。就是作弊。

「但是，为什么这会与你失去性命有关呢？」

「大概，是因为我快成为魔法使了吧。」

未散的语气仿佛在说这一切就是这样。

过去未散曾经说过。将来会成为魔法使。虽然说是很离奇的话，但要说离奇平均五次的世界也足够离奇的了。彼此彼此。

比起这些。

「等等。快成为魔法使了，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你不是魔法使吗？不是用伟大的法杖来拯救我的吗？

「就是字面意思。『上次』我成为魔法使的时间就是今天。用了时间跳跃回溯时间，所以现在的我还没有成为魔法使。」

未散很平静。与『昨天』为止的她判若两人。

「这个世界不能容许魔法。因为我即将成为新的魔法使，所以世界在努力地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才是答案。

偶然会化作必然。因为不能让未散成为魔法使。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个家伙根本没有想过容许魔法使这样的异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既然如此，那家伙知道吗。这个世界每天平均循环五次的事情。只有我能记得所有的一天的事情。这里还混进来了另一个异物的事情。

那个异物深呼吸了一下。取回冷静，再次开始收集脱出这个循环所必要的信息。

重复了一千次感觉早已经麻痹了。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今天的未散记得时间跳跃的事情？」

「那大概是因为，世界已经开始崩坏了。」

窗外的天空一片蔚蓝，秋日的阳光高悬在空中。风与平日的十月五日一样略微有些潮湿，让人预感到午后的阵雨。

「事实上，应该是不可能记得的。在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的时间点，记忆就会与那个时代的记忆混杂在一起然后无意识地下沉。但是，因为绫香都已经重复了一千次了所以世界崩坏了。」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是世界把未散夺走不对。我没有错。」

哪边都是倔性子。世界也是，我也是。

既然我觉得没有未散的明天没有必要，世界也不愿意承认魔法使的诞生，那时空或者物理规则破坏一两个也无所谓。

哪边都不愿意让步，所以是正面对决。

「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宣言了之后，未散说出了让我意外的话。

「这样吗……我是这样被拯救了的啊。」

「你不知道吗？」

「嗯。没有被采用的十月五日发生了什么，绫香不记得了。」

忘记了？我吗？

不可能，不，但是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很久的文化祭那时，做梦也不会想到未散会死去。循环今天一千次这种事，如果谁跟我说了我一定会不屑一顾地发出嗤笑吧。

说起来，未来我们也在一起啊……松懈得快要笑出来了。

「没事吧？脸很红啊？」

未散在担心我。虽然是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

「比、比起这个！未散能从未来回来，就是说能够保证某一天能跨过今天吧？」

可能稍微乐观了一点，这样的看法太天真了吧。

从未散短短的犹豫中，我明白了回答并不是那么的理想。

「未来是会分支的。这个可能性的前方不是死路的保证可能是没有的。」

「是啊……」

「为了不变成那样所以我才在这里！」

这样一句话给了我多大的勇气。

一个人不行那两个人总能有办法。

啊，真是，这是多么天真的误解。仅仅数小时之后我就体会到了自己的天真。

「骗子。」

我在她的遗体边，发出了怨言。

如果魔法使未散能够一挥魔杖就颠覆命运，就没有必要特意来向我坦白了吧。不需要共享信息，一个人解决问题，然后佯作不知。温柔的未散不会让我背负这些。不会让我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就不会忘记。

因为没有必要知道这样悲惨的命运。

但是她只是知道世界的秘密，却无法使用魔法。面对着命运，只能随波逐流。也就是说，与我没有很大的差别。与用了一千天却止步不前的被施加了无法忘却的诅咒的魔女一样，无能为力。

十月五日ALS

即使如此『她』的到来也让我的心灵得到了滋润。

十月五日的循环就像沙漠中的旅行。毫无变化的沙丘漫无边际。在干旱的日子中发现了倒在路边的小动物。那就是我自己，也是重要的什么人。

1007次的十月五日。

拥有记忆的未散，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

今天非常地幸运，一天一直持续到了晚饭之后。上学途中被车撞到，卷入楼梯中间愚蠢的打闹掉下楼梯，随着傍晚的雷阵雨被惊雷劈到，没有这些不讲道理的事情。想要向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献上最诚挚的感谢。

「你很喜欢动物电影吧？」

看着光盘彩虹色的刻录面，未散向我问道。地点是我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放了一台电视机。

「我说过吗？」

没有印象。确实，还是有点喜欢看动物电影的。

「嗯。不记得了吗？」

没有告诉过她，不过以后也会告诉她的吧。

不可思议的心情。如果是普通人被知道了没有说过的事情大概会觉得恶心，但不巧我不普通。

「难道不喜欢了吗？」

「喜欢的。」

去指责这种事情也是弄错对象了。我也是悄悄地记着循环的每一天的。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人们所看见的世界是各不相同的。拥有不同的信息，与看到不同的景色，是同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算坐上同一辆电车，如果是想买新手机的人，就会不自觉地注意别的乘客手边；如果是与重要的人一起出门，那可能就会一直注意窗外的天气；如果拉着小孩子的手，就会不由地去注意其他也带着孩子或者怀着孩子的人；如果是上学途中，那就会经常注目穿着校服的身影。

从窗口看见的景色明明应该是相同的，但却没有一个人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

主观世界，会因为关注点和立场随机地发生变化。

所以，即使未散知道还没有告诉她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太好了！因为看着很有趣，所以想跟你一起看来着。」

说起来身边这个露齿而笑的少女，在我的心里占据了过多的存在感。

既然已经认识到了一天在不断循环，那么更加关心这个知道未来的事情的少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大概。

「未来也看过吗？」

「嗯。别的光碟，和同样的人。」

从未来回来的人，与记忆着每天的重复的人，果然看法是完全不同的。

无法共有相同的景色。虽然是相似的却不是相同的。

「话说，未散。」

虽然害怕去确认，但我想要知道她所看见的景色。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

我抑制着想要发抖的声音，鼓起勇气问道。

「未散跳跃了多少次了？」

相泽绫香到今天为止度过了无数次同样的一天。

稻叶未散又度过了多少次同样的时间呢。

「不知道啊。」

未散困扰地皱起眉来，含糊地笑了笑。

「我跟绫香不一样，是会忘记的。」

时间跳跃之后就无法完全地保留记忆了。人格与记忆和移动目的的自己混杂在一起，哪一边才是本来的自己会变得难以区分。所以跳跃了多少次，从什么时候移动到什么时候，每次移动之后都会变得模糊不清。虽然如果拥有无法忘记的诅咒就另当别论了。

「看，开始了。」

未散指向了画面。

制作公司的商标出现在电视画面上，庄严的号角声响起。

「就算是一百次也会很快乐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我想是骗人的。

虽然觉得是骗人的却没有觉得反感。因为是温柔的谎言。只是为了一时的安心。才会说无论多少次都会觉得快乐。因为是心情上的问题，所以不会产生孩子气的抵触。

但是如果真的觉得快乐的话，只要看同一个电影就可以了。

真好啊，未来的我。

一定能够愉快爽朗地去看电影吧。还是说喜好发生了改变呢。

「未散。我真的说过喜欢动物电影吗？」

屏幕上映出了茂密的丛林。

「嗯。」

树枝上南方色彩鲜艳的蜂鸟在搭建着鸟巢，它们的孩子在央求着父母喂食。

「虽然是不太了解的类型但是还挺有趣的。」

被治愈了。

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努力啄食的幼鸟很健壮可爱，成年鸟在空中飞舞的姿态美得像是宝石一般。

「……」

这时摄影机突然聚焦到了正在爬树的蟒蛇身上。解说员什么都没有说。丛林的沉默让人心中涌起紧张与恐惧。

这与其说是动物电影，不如说是自然纪录片吧？

「哇。」

未散看得聚精会神。

虽说喜欢动物但我喜欢的是会杂耍的企鹅或是被驯服了的猛兽毫无防备的举止。喜欢与镜子里的自己打闹的小猫。喜欢到了央求优花帮我去购买动物园的年票。

「未散同学……？」

「怎么了。」

「这个是不是不太对啊？」

绝不是，长相丑陋的老鼠被目光阴冷的蟒蛇一口吞掉的恐怖场景。彩色蝴蝶挣扎在闪闪发光的蛛丝上不断抽搐的模样只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光景。

恶心得晚饭在胃里不断翻滚。

「没错啊。我的绫香就很喜欢这些。」

为什么那么自信满满的样子啊……

画面中的自然界充斥着杀戮与捕食。

如果是在不远的过去，不存在文明的原始自然，那还能够生存下去。这与我们所面对的对手无比地相似。

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我靠在了未散的身上。抬起头看到自然纪录片已经结束了，电视上放着与感动无缘的艺人综艺节目。

就在我身边，能够感觉到呼吸的距离，是她无聊苍白的脸颊。像是陶器一般，虽然美丽却没有生气的表情，与那几近绝望的眼眸。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共鸣。

未散也和我一样被无力感折磨着。

即使持续着看似日常的生活去逃避现实，我们也没有跨过今天的方法。

愣愣地注视着她的时候视线碰到了一起。漆黑的瞳孔立刻恢复了神采，表情也重新鲜活起来。一如既往地迎接刚刚睡醒的我。

「早上好，绫香。还困吗？」

「嗯。」

微微点头，不想直起沉重的身体，也不打算松开她没有放开的手。

想要再这样，静静地躺一会儿。

平静地，想要像深海鱼一样，在漫长的寂静中安顿下来。想要在安全的室内，就在身边感受着她的体温。

「还睡吗？我咬你了？」

而且，我不想让未散变成一个人。不想离开她。

「劝你还是别了。因为我……生了病。」

「生病？」

梅雨时节，曾经在来看望我的未散面前说漏过嘴。

「只要看过一次的东西就不会忘记。这种病。」

那个时候未散对我说这是才能。既不是病也是诅咒。她说这是强大的才能。无数次无数次回想起来，每次都能得到救赎。现在想要再听她说一次。想要再次确认记忆中的现实。

「这样啊。绫香什么都能记得住啊。」

未散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温柔地点了点头。

「是啊。很恶心吧。」

或者希望她这一次能肯定地说这就是诅咒。如果被魔法使未散那么断言那一定是真正的诅咒。那就拼尽全力地发挥这与生俱来的诅咒，逃出这个无间地狱吧。

「一点也不恶心。这是，强大的才能啊。」

她干脆利落地说道，仿佛在说什么无可怀疑的真理。

轻易地说出了我无比想要听到的话语。

就像那天一样。

脸颊很热。

我流下了眼泪。

被肯定了。这不知怨恨了多少次的体质。

她信任了它，接受了它，赞颂了它。

「我也，觉得，很厉害。未散的，魔法。我相信，它是来拯救我的。」

喉咙颤抖着，大声说道。

眼泪不停地涌出来。

「诶嘿嘿，对吧。」

眼前的少女旅行至此，尘封已久的悠久的思念流动起来让胸口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经历过多到无法想象的日子的你，我发自内心地尊敬着。」

「……怎么了？怪怪的绫香。」

滚烫的眼泪不住地流下，连下颚都沾湿了。

千思万绪聚集在心中，仿佛心里的情感都要溢出了一般，喉咙却不住地颤抖着没法组织成话语。

「从今以后，我想也会和你一起度过很长的时间。所以，呜，我很期待，很，很开心。」

不忍再看我不停流泪，未散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颤抖的指背，像是在抚摸我的脸颊似的帮我擦去了泪水。

然后蕴着热泪，像要将脸藏起来一样拥抱了我。

那还用说，当然了，本该继续下去的话语在半空中融化了。

她的体温还是温暖的，但习惯了持续了千日的悲剧的我，已经察觉到了时限将要来临，只能大哭着向她温暖的体温祈祷。求求你不要死。只能声音颤抖着，确认她还活着的事实。

未散拯救了这样没出息的我。但是。

「未散，求求你，不，不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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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不了她。

不仅救不了她，还让她感到困扰，无力到了不负责任的地步。

「别，胡说了。」

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命运，她语带哭腔地苦笑着的声音非常悲伤。骗人的也没关系，我想要听到她说没事的。

「为什么啊……难得成为了魔法使吧。为什么要穿越时间……回到过去……明明会变得无法再使用魔法的。」

看不见她的脸庞，我将所有的恋慕化作哭声送入她的胸膛。如果，在这里也能使用魔法，这样的命运明明就能轻易地改变。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能像变戏法一样地避开。

「你来干什么啊……」

「想要来拯救绫香。」

真的是，大笨蛋。不顾后果也该有个限度。

怎么可能坦率地高兴起来。

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来救我。说不出的话语混在呜咽声中塞住了喉咙。

「明知这里是地狱？」

眼泪静静地落下，沾湿了膝盖。不是我的眼泪落在地毯上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她像是遮住落下的眼泪一样将手搭在我的手上。

「……绫香独自一人待在地狱里，一想到这些就坐立不安了。」

那声音比谁都要温柔，比谁都要亲切，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胸中像是被捏碎了一样留下悲痛的伤痕。

「那就叫，笨蛋啊。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嗯。」

看不见尽头的循环里，徒手空拳地跳了进来。

喜剧也该有个限度。

无论是什么悲剧，只要不断重复就只会变成喜剧。如果这是喜剧，就能一笑而过了，但是因为是现实既笑不出来，也不会结束。

如果这里就是地狱，那么至少为了不会分离，在重合在一起的手中注入力量。自欺欺人地，不只是体温，就连血液的流动都能感受到一般紧紧地握住。

「别管我了。我喜欢一个人待着。你别来管我就行了。」

「嗯，是这样呢。」

这个魔法使少女比谁都要温柔，绝不会放任我一个人。

「最讨厌你了。」

「嗯，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不会让你变成一个人的。」

真是，笨蛋。

这天的灾害是煤气泄漏。附近的煤气管道漏出的可燃性瓦斯夺走了我们的氧气与逃生通道。

一般来说保护机能应该会运作。截断煤气的供应防止气体泄漏。瓦斯浓度不会上升到危险的浓度。但是那天保护机能没有运用。因为不幸的偶然。

★★★

终于我们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放弃。

与她的相遇改变了我。

她教会了我许多事情。第二天也成为了我的朋友。与她相遇之前我从不知道闲聊的快乐。第一次知道了分别之后的寂寞。这都是她教会我的事情。

放弃未散，就等同于放弃自己的未来。

就像过去决定的那样，改成不让今天确定下来的方法来抗争。接受自己的弱小，放弃明天。针锋相对就会受伤。随波逐流地接受所有发生的事。这样心灵就不会被磨损。

大概3600天，……还没到10年就不再去学校了。一成不变的每一天，转入防守状态之后就干脆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然后36000天，到了第100年终于连未散也不去见了。与她交流的对话，一起进行的行动，所有的模式都用尽了，竟然陷入了厌倦的境地。尽管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继续挣扎，但却无法扔下她逃到『明天』。一旦这样做了，我就无法再保持自己了。

1000年多一点的时候，与优花见面时就会皱起眉头。衰弱的样子谁都能一目了然。

将十月五日当作人生的终点，仿佛放弃了所有的我曾经整整睡了一天。

然后哪一天又厌倦了放弃，做出了在抗争的样子。所谓抗争就是为求胜利用尽一切方法。那么既然知道200％不可能胜利还苦苦挣扎能被称之为抗争吗。

我能够继续这种生活，是因为一层一旦跨过这个日期就不能再回来的强迫观念，与让完全丧失了人性的自己重回原先的时间轴的强烈抵抗意识。封印了自己这个怪物摆出一副英雄的架势。很帅吧。

陷入错乱状态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或者说可能原本就不正常。如果是用常识判断不可能会继续这样可怕的循环。

在迎来第2000年之前，我已经无法维持清醒的意识到傍晚时分。就连清醒的时间长度也没有办法忍受下去。尽管已经被逼到绝境，但每天晚上睡着之前一定会通过『正确』的方法结束这一天。

所有的日子我都清晰地记着。所有无用的记录都在记忆中不曾褪色，狂妄地留在那里。每次想到不错的方法就去尝试一下然后被打败，失败的收藏集现在也在不断地增加着。然而突破口还是一个都找不到。命运总是周到的。滴水不漏地包围着我。而我则是过于无力的。这些事实再次让我感到了失望。

然后无论怎样地假装达观，都无法避免精神的老化。

陷入妄想状态的时间日益增加，将愿望当作现实产生错误的认识，无数次差点就要超过时间截点，却奇迹地成功自杀了。

为了拯救未散去奋斗的力量已经没有了。

放弃未散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弹性也失去了。

为了在明天生存下去必要的活力已经在第100万次的昨天用尽了。

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十月五日BJHYF

雨声阵阵。也就是说已经迎来了午后时分。

十月五日晴转雨，傍晚开始雨势减弱。家里附近开始下雨的时间是11点23分。学校附近是11点50分，最近的车站是11点37分。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却找不到迎来明天的方法。就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还在继续着今天。只要是十月五日的事情，我无所不知。

「哇，小绫一夜之间变得色气起来了呢。……嗯～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

傍晚，优花照常过来了。

不久之前开始优花开口就是这句话了，一字不差。我应该是已经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吧。实际上已经是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奉陪优花的贫嘴了。

「……」

「喂——能说话吗？说点什么吧。」

啊，都饶了我吧。今天要结束了吧。至少希望能有个转折点。提出让人为难的要求，她坐在了无力地靠在床边的我身边。

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吧。她，用她的感觉，察觉到了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

但是什么都不想说。付出与报酬不对等。不想为了说话去回忆，就算优花能够理解我的困境，也不能产生共鸣吧。希望有人来同情我。迫切地渴望着廉价的共鸣。

「重症呢。说不定我能帮得上你哦？」

说起来，最初的重试是怎么做的来着……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我居然没法清晰地回忆起来。是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忘记』吧。

但是，好像是有人帮助了我。为什么想不起来呢。因为变成不存在的事了？不是，这个困惑就是因为不被采用也能回想起来而产生的吧。

那么。

直觉告诉我。有说出来的价值。

「未散，会死去。」

本应无所不知的我所不知道的，崭新的展开出现在眼前。

「无论重复多少次今天，都像是被决定好了一样。」

现在一定，超出了临界值。堆积起来的日子的残渣骤然倒塌，我被推动着示弱人前。

「未散……我……救不了未散啊。」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最初的十月五日失去了未散的事情。为了能够拯救她决定一直循环直到今天的事情。已经无计可施的事情。还有就是为了拖延死亡的命运，已经数千年在循环同一天的事情。我保持着事务性的口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一桩一件仔细地告诉了她。

「是吗。准确地说经过多久了？」

「不知道……这种事情。」

知道又能怎么样。没用的吧。

「数数看嘛。」

因为这个歪曲的时空中没有使用日历，所以没有能立刻知道究竟度过了多少岁月。不，虽然知道，却不想知道。

结果我一次都没能拯救未散。不，可能救到过，但我没能同时救得了自己。只是由于献身行为而先一步失去了性命。

「1095776天。」

如果每自杀一次就能得到1美元现在已经是大富豪了。心里暗自说了个黑色笑话。

蹲坐在那里100万天，却从那天开始一天也没能前进。

「嗯——差不多可以放弃了吧？」

优花淡然地说道。不知道是故意这么表现还是真的不关心，虽然没法推断她的想法，但我发自内心地觉得是正确的意见。不会生气。没有力气，而且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我也一定不解怎么会去做那么没有脑子的事情吧。即使尝试了100万次的失败都没能醒悟过来，真的脑子坏掉了。

我真的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做不到。包括放弃。

「呐，为什么不放弃呢？」

「……」

「为什么一直都选择那个孩子？」

「……」

「选我啊。」

「……」

「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喜欢着你了啊。」

「……」

「说些什么啊？」

没有被打动。最后那句话，优花几乎变成了乞求一般的语气。但是，没有被打动。感情与感觉都被消磨殆尽的心脏表面，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会触动的凹凸不平了。因为有记忆力这个怪物存在只有记忆还是无比清晰，引用经验的判断力代替了已经失去了的理性。这就是现在的我。很无聊吧。

不被什么驱使就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去记忆中探寻。

所以，与之相配的情感刺激，除了最原始的愤怒以外都无法胜任。

「我会杀了你。」

被毫无道理地夺走了最重要的人的愤怒。

放弃吧？连别人的心情都不理解。喜欢我？与我无关。

「你最重要的人，我也会杀掉。」

手中拿来了菜刀，说起来第一次选择的死法也是这个啊，那么想着的同时将菜刀插在了心脏上。

虽然放在了心脏上，却没有办法用力刺下去。杀死了我的手腕，已经动不了了。

恐惧。

恐惧死亡。恐惧刀尖。恐惧本应习惯了的死亡。

啊，这样。我想起来了。明确地有了自觉。我承认。比起未散，我更加重视自己。我从最初开始就认为自己的生命比未散的更加重要。

即便如此最初那天，能够选择为了她舍弃自己的性命的原因，只是因为轻视了自己的性命而已。我从被父母抛弃的那天开始就无法认同我生命与人生的价值，毫无意义地度过被稀释的每一天一直在消磨着自己的内心。所以为了原本就有的自灭愿望而体面地利用了这些而已。虽然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如果能够回到最初的那天，这次应该不会选择这条死路了吧。

因为知道已经为时已晚，所以才一直选择了前进。如果不是这样，更早的时候就会回头了。

这样浅薄的动机，在生存本能面前屈膝了。

不想死。

我应该没有为未散去死的道理。

现在这里的背叛，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即使被谁得知了，一到明天就会从所有人的记忆力消失。不可能会被任何人责难。

即使失去了她，这之后无比漫长的人生中说不定会得到更加光芒万丈的东西。怎么能够不向前看就在这里结束。

即使记忆不会变浅伤痕也会被时间治愈。无法用忘记来埋葬的伤痕，只要变成了无法企及的过去，也能被相应的放弃所掩盖。

已经不想死了。

支持生存的种种思考，不住地溢出，使我更加迟钝起来。曾经无视过的想法，曾经否决的选择大举地涌现，冲击了被纠葛束缚着我。数千年无法忘却的记忆无比的沉重。迟钝麻痹的判断力，恍若与己无关地向着更加短路的方向大幅倾斜。——已经可以放弃了吧。

但是最后那一瞬间，勉强维系着没出息的我的是——

『呼嘿嘿，是绫香的味道。』

——那一天，仅仅一秒的，人生最长的吻。

我无法拯救的少女心满意足的微笑，维系了我差点屈服的心情。

如果这里放弃了未散就仍然是死了。活下去的人无法永远将死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那样太过痛心。身边必然需要其他的支撑。然后那个支撑总有一天会变成最重要的东西。如果要到人生终结为止都将未散当成最重要的人，就不能在这里停止。

就这样一生都无法忘却这个选择，然后永远后悔着生存下去？别开玩笑了，不可能的。不久的将来就会自杀了。那样的话不如现在死了……

为了寻死而在手腕中倾注了力量。

但是果然刀刃没有夺走我的生命。

本应决绝的刀刃却无法触及到我的生命。

一只手抓住了菜刀的刀刃。那只手代替我流下了鲜血。返老还童般的冲击与心音重叠在了一起。

「……优花，你。」

「好疼！」

「你干什么呢！！」

「哦，小绫，终于回来了。」

「这、这些根本无所谓吧。」

鲜艳的血色让我陡然清醒。从优花白皙的手掌上一直滴落到地上。我只能不像话地在那里不知所措。不管怎么切到手掌，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死。我有过这样的经验。

「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切口非常地深。应该用了很大地力气去握住刀刃吧。我非常焦急地用干净的毛巾包扎起伤口。这是必须要缝针的伤口了。

「去医院了。」

「没事的，没关系的。」

优花悠闲地笑着。

「说不定会留下疤痕的啊！」

「没——事，没——事。」

哪里没事……！重要的人在自己眼前受伤，我已经受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要大声喊叫的时候，优花浑不在意地说道。

「因为今天，绝对不会被采用的吧？」

「啊……」

无言以对。

优花抓住对话短暂的空隙又一次说道。

「再说一次。选择我吧。」

不可能选择。

不可能可以选择。

「话说，你啊……我可是为了其他女人，那个，死了100万次的家伙，你知道这个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是啊。」

「那听这种女人说『我换你了』真的会觉得很开心吗？」

本来是打算挖苦她一下的。

这样她能够闭嘴就好了。明明是这样想的。

「当然，高兴啊。我知道这次小绫真的很努力了。也知道你已经累到筋疲力尽了。所以经过很长的时间，哪一天等小绫恢复过来的时候，那时我就能真正的战胜稻叶小同学了。」

优花昂首挺胸地说道。堂堂正正的口吻让我感到了干脆利落的清爽感，不由地挪开了目光。

我不觉得被这样深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同时无法原谅、憎恨着觉得麻烦的自己，我想我根本没有比较她们两人的资格。

已经什么都不想去考虑了。

已经不想把任何东西放到天秤上权衡了。

无论倒向哪一边都会留下后悔。

不，人的选择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至今为止都不用考虑这些的原因是，只是因为一天会有几次而已。我只是在其中选出好的东西。

「回去吧。」

我无力地对优花说道。

这是对她的恳求。如果优花说要一直待到日期改变，我一定不能拒绝。我无法死在她面前。绝对不能将凄惨的尸体展现在这个那么纯粹地爱着别人的笨蛋女人面前。

虽然优花对我不会客气，但平时我去洗澡之前就会开始回家的准备。一次都没有让她留宿。她一直遵守着这个最低程度的规则。但是今天的她知道了我的现状。已经连续死了100万次以上。今天也会愿意这样吗。

「回去吧。求求你了回去吧。」

「我回去了小绫就会死了吧。」

我没有选择。只要失败了一次，未散就不会有明天。

「……」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

「是吗。我相信你了。」

又说谎了。即使无法用语言说谎，用动作来示意还是很简单的。即使是只要对上视线就会暴露的谎言，头发也能遮住视线。

「那，回去了。明天会稍微早一些过来。如果觉得不舒服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叫我来。」

说完温柔的话语，她离开了。

只要将我摁倒在地等在那里，等到强制睡眠时间到来就能切实地确定今天，她却没有那么做。而我则要背叛这份心情。

从地上捡起沾着她的血的菜刀。虽然心里充满了歉意，但我不会让你手上的伤被采用，所以求你原谅我吧。

来吧，再一次。再次开始十月五日。这一次一定要拯救未散。

过去一度失去的火种，再一次在心中重燃。

做法我很清楚。已经习惯了。如何能够毫无痛苦地死去，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清楚。

反握着菜刀，抬起下颚，垂直地刺下去。这样就能一口气——！

「觉得危险就回来看了一眼……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人质战斗，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谁会去责备你的无力啊。」

睁开眼。

又是优花。一直都待在身边的表姐。伤上加伤。明明应该非常地疼痛，明明知道非常地疼痛，她果然还是再一次抓住了菜刀。小小的循环。再一次，她握住了我的生命。

「……对不起。」

眼泪不止地流下脸颊，滑落到膝间。

仿佛是偷东西被抓到了的孩子一样的心情。我的背叛轻易地暴露了，而且被切实地制止了。虽然不是道歉就能原谅的事情，但只能道歉来乞求原谅。同时还有一点没有死成的安心感。刚才点燃的火种已经消失了。已经没有办法振作起来了。

「对不起。」，再一次，这次是对未散的歉意。

「不要道歉了。因为我也骗了你。我也是相信的。毕竟刚刚小绫没有对我说『记得去医院啊』。所以你一定会做的，我一开始就是相信的。」

连不甘心都没有觉得。

放弃支配了我。

「呐，小绫。难道活了3000多年的你要为那个小丫头去死吗？」

但优花没有听进去我的谢罪，也没有听进去我的失意。

「没有找到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吗？」

没有。

一直都没有交到朋友。就算交到了第二天也会不见。但是未散，每天都与我成为了朋友。接下来一天也会待在我身边。就连亲生父母，都离开了我。但是未散一直都待在我的身边。就算来到这地狱尽头也没有任何改变。

「才不是什么小丫头。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魔法使的。」

我将这作为最后的败退台词诉说着无比光辉的未来。不知什么时候，优花曾经说过「魔法使是只要看到就能到达的生物」……我记得。在不太清晰的记忆中有那样的身影。祈祷着身处魔法使末座的优花能够幻视到那样的未来，然后将我引导到那样的未来。

「然后用伟大的魔杖来拯救我。」

然后自说自话的。

「这是被称为预言者的我所做出的预言。」

向着3000年前的同学们炫耀道。

☆

「认输了，认输了。」

优花断断续续地轻声嘟囔道。

一开始，我完全没能理解它的意义。

「啊——真是——我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她不愉快地说着，抓狂地挠着头发说完，然后下一瞬间骤然发生了变化。取回了一如既往的自信，抬起胸膛说道。

「让稻叶小同学成为魔法使。既然稻叶小同学今天的死是世界的道理，那只能用道理之外的力量去引导。」

「说什么呢。这种事情，可能吗？」

确实未散以前那么说过。以后会成为魔法使。可我说过因为未散要成为新的魔法使，偶然才会露出獠牙无数次让她失去性命。

「如果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那么稻叶小同学就能够成为魔法使。我来帮你。」

「……」

难以置信。只是妄语。相信了也只会被背叛而已。

但是我已经屈服了。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如今再增加一两份的失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当然那么要做那么夸张的事情只有我的异能是完全不够的。你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我要付出什么呢？是性命吗。那我很愿意交出来。」

那已经做了很多次了吧。

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其他绫香已经惊呆了。

「是记忆。需要你今天为止所有的十月五日的记忆作为代价。」

——如果不这样，一旦到了『明天』，就会因为急速的年龄增加而导致精神的死亡了。

最初的十月五日与今天的我已经判若两人地不同了。已经无论今天是什么样的，明天的我都不能适应了。无法作为连接十月四日与十月六日的存在采用。

「什么意思……这也太都合主义了吧。」

「不是哦。是人择原理。人择原理是知道的吧。」

我这个活字典回答道。

「为什么宇宙是现在这种形态。根据人择原理所得出的答案是，除此以外的宇宙人类无法『采用』，是那么回事吧。」

随着物理学与天文学的发展，宇宙的结构逐渐被分析清楚，与此同时，人们也明白了物理法则与自然定数是『对人类来说方便过头了的结果』。

为此，科学者们所做出的解答之一就是人择原理。

「是的。可能存在不会诞生人类的宇宙构造。过于炎热，或者过于寒冷，对生物诞生过于严苛的宇宙，说不定确实存在于无限的平行宇宙之中。」

「也就是说，即使存在，也必定是人类不存在的地方。」

在谁都不曾知晓的地方暗暗地存在着。无论有无都不会发生变化的宇宙。

优花根据人择原理解释了目前的状况。

「小绫不存在的『明天』也一样。假如明天会分支成许多种可能，其中也可能有小绫不在的『明天』。但是从小绫的角度看到的『明天』，必定会有小绫的存在。不可以不存在。」

比方说，让兔子背着相机去稀树草原摄影。回来的时候影像中总是没有狮子的身影。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草原上没有狮子的存在。

反过来说，只有没有遭遇狮子的兔子才能带着影像回来。

「这就是我100万天以来，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吧。」

狮子还好一些。还存在着能够逃脱的可能。

我们的天敌并不是那么天真的家伙。所以我只有从『明天』消除自己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追加』的几天。

「是的。一直都是那么用的吧，这个道理。小绫死去的那天不会被采用。那个理由非常地简单，因为小绫无法看到，自己死去的未来。」

死对于自己和他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可以见证别人的死亡。但是不能自行确认自己的死亡。绝对。因为作为确认主体的认识，在那时已经失去了。

所以，不会被『采用』。

我不在的明天应该也是有的吧。但是，只存在于我看不到的地方。我能够『采用』的明天，只有我能够生存、看见、思考的明天。

「所以我做出了提议。让稻叶小同学成为魔法使，以小绫的记忆作为代价让她自己用魔法改写命运。」

「退一百步先把未散能成为魔法使放在一边。但是为什么你能决定未散的魔法的代价是记忆啊。」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人择原理。

「因为只有这个了。」

未散以记忆作为代价发动魔法。只有这样。

「原因不是稻叶小同学那里，而是在小绫这里。现在开始，如果稻叶小同学和小绫能够一起迎来明天，那只有让稻叶小同学的魔法把你的记忆尽数吞食。就是人择原理。」

想象一下从此分歧的平行世界。应该会有很多的未散吧。

她的魔法不需要任何代价的自由的世界，以减短寿命为代价发动魔法的世界，引出大气中遍布的生命力来行使魔法的世界……或者说能够将人类的记忆转换成魔力的世界。

「可能你已经发现了，你已经不可能活着迎来明天了。持有的记忆量太大了，到处都开始崩坏了。证据就是，你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对吗？」

如果未散的魔法是以人的记忆以外的其他东西作为燃料的系统，我就死定了。所以那个世界不能『采用』。我能够不死的情况，只有未散将记忆作为魔法的代价来使用的情况。现实需要让现阶段还不确定的未散的魔法往那个方向收束。

「啊啊……原来是这样。」

我理解了一切。

与未散相遇至今所累积起来的全部必然。最初的那天，未散宣称是时间跳跃而来的那天，三天里三天未散都向我搭话了。所有的一切都以同一个未来作为目标，所以是必然的。

5月23日，无法忘记，优花遭遇交通事故的那天。交通事故那样低概率才会发生的现象一天不漏地全部发生。正是那个瞬间，优花成为了关键人物。命运瞄准了她松懈的时候。

然后未散与我变得亲密起来，也是必然。如果没有与未散变得那样亲密，即使迎来了最初的十月五日，我还会选择这样循环吗。

正因为觉得未散是无可替代的对象，所以我才会在这100万天间，不断地循环。不停地拒绝可恶的命运，因为无法获得可以采用的一天，不断地要求下一天。然后今天，重重堆积的一天，终于获得了迎来明天所必须的高度。

所以是，人择原理。

稻叶未散的魔法本身现阶段什么都可以。只是除了对我来说顺利的结果，永远无法从我的视点观测到。我将不可能采用的结果自动地剔除了。

「可以交给你吗？」

「小绫？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水濑优花小姐啊。」

将因为时间跳跃而失去了魔法的未散，与最初在此成为魔法使的命运剪接在一起，什么的。不太懂。

「会成功吗？」

「那就取决于你和她了。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是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但是创造出怎样的现实归根结底取决于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吧。小绫也是一直都在努力地增加想要被采用的日子的比例。这次也是一样。人择原理说到底只是理论。可能拥有说不定能被拯救的说服力，但仅凭这些现实无法成立。首先要尝试去做。」

优花的激励中蕴藏着力量。有力的言语，正如咒语。她也是魔法使。

「做好觉悟了吧，小绫。就算害怕也只有努力了。下次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因为你会失去关于十月五日的一切记忆。」

「人生第一次的忘却体验呢。」

我仿佛事不关己似地微微笑了。

会忘记的绫香已经不再是绫香了。我会在这里死去一次。

我向她询问了至今为止都很在意的事情。要问只有现在了。只有问什么都没有用的现在她才会告诉我吧。

「呐，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尽管问吧。只要是心爱的小绫那什么都告诉你。」

是因为会忘记吧。虽然优花对我的温柔是无偿的，但并不是没有限度的。除了极少数例外完全不会忘记的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了很多事情的同时，还有很多被瞒在鼓里的事情。

「为什么你会在十月六日来救我呢？」

「真是的。怎么可能记得呢，我又不是小绫。我只是适应性稍微高一些的普通人而已。……但是呢，说不定是看到既视感了吧。」

优花温柔地移动着手掌。像抚摸一般地从头到下颚。从下颚到眼睑上。像是在催我入眠一般，轻轻地向下压了一下。我想，是比谁都要温暖的手掌。

到头来，我到底是什么呢。什么都只会一味地依赖优花。像个只会撒娇任性的孩子。只是等待着优花来为我解决，等待着命运的屈服。

但是，不可思议地充满了充实感。虽然第一次收到了回报，感受到了努力的价值是非常现实的言论，但确实沉浸在了成功的心情中。加油吧，明天的我。

「晚安小绫。很努力了啊。……不管是否成功，能够快乐地度过明天就好了。」

十月五日A'

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挣开双眼。

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说感觉，就真的就只是感觉吧。毕竟我不会做梦。出生至今一次都没有做过梦。

闻到了令人怀念的味道。

很长的时间，度过了很长时间的自己的房间早晨的味道，不知为什么今早觉得很怀念。泪腺松弛了下来。映在穿衣镜中的上半身睡得衣冠不整，好像不是自己一样。

「早上好！小绫！」

入口处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反射性地护住身体，将被子拉起来遮住身体。气势十足地冲进来的正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我将眼中含泪的脸埋进被子，疲倦地回答道。

拉开窗帘，阳光照到房间里，电子钟的时间显示了出来。上午6点42分。比起平时有点睡过头了。

「因为肚子饿了嘛。」

「你通宵了吧。……坐好吧。我马上去做点能缓解疲劳的东西。」

说着回忆了一下冰箱里剩下的东西开始考虑菜单。转换一下感伤的心情，头脑已经开始正常运作起来。

做些对恢复通宵产生的疲劳有效，稍微小睡一会儿也不容易引起不消化的食物。猪肉酱汤吧，切点大葱放进去又方便吃又能够补充体力。很适合这个天气日渐转凉的季节。

「说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站在开着的冰箱内侧问道。

明明我睡觉的时候都会上锁。

「锵——锵。备用钥匙。」

还特意插到门里转了一圈给我看。下面挂着国民吉祥物的钥匙圈。平衡性很糟糕，感觉突出的耳朵很容易脱落下来。

「欸？我没给过你吧？」

「现实呢并不是只有小绫所记得的范围哦。」

毕竟我也是人生下来的睡眠还是需要的。但是不可能在睡着的时候交给她备用钥匙。当然醒着的时候就更不可能了。

「去照着刻了一把而已。某购物中心里500日元一把。」

「那叫犯罪。」

「有什么呢有什么呢。」

不过，也无所谓。

优花就算能自由出入也没什么关系。优花也不会像小偷一样来偷我东西，说到底这里也没什么偷了会觉得很麻烦的东西。也没有暴露出来会觉得很害羞的秘密。这种东西全都在我脑子里了。比如诗歌什么的。

「啊对了。再过一会儿稻叶小同学应该就会过来了。」

「哈啊！？」

不禁大声叫了出来。

「好像是不小心把小绫的笔记本放到书包里带回去了，刚刚打了电话来说。」

「内，那个——」

咬舌了……

「然后说了上门看看小绫的睡脸吧——所以应该会过来的。但是小绫起得真是早啊，遗憾。」

「这种事情早点说啊！」

我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一定是未散吧。

薄薄的一层门外未散站在那里，察觉到这些我才第一次发现。

说起来，接吻的那天，没有被采用。不知怎么的，刚才为止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虽然说不是完全不觉得难过，但意外地没有感觉到很郁闷。那天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一样。像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一样。

啊，这样。清醒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不安原来是这个。

安定下来的情绪与一丝寂寞交杂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

☆

早晨的人行道与车道都很繁忙。大家都在加快速度赶向自己的目的地。到处是慌慌张张的气氛，仿佛优哉游哉地就会被斥责一样。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像是一道描绘出和平与日常的风景。

「等、等一下，绫香。」

「啊，对不起。」

「怎么赶得那么急？」

不知不觉地走得快了起来。仿佛不抓紧时间就会发生些什么。止步不前就会被追上，有这样的感觉。被谁？被什么？

果然从今天清醒的瞬间开始就有什么不对劲。虽然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但充满了不安，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暧昧不明的。

「对不起。」

「不用道歉的啊——这样就好了！」

未散握住了我的左手。温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感觉到了让指尖能够麻痹的甜蜜。但是此刻我没有心情沉浸在这份甜蜜中。让她走在车道一边没问题吗。脑子里浮现出的尽是这些问题。

无论多少次确认自己的记忆都无法拭去这份不安。

虽然很明显发生了异常，但完全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平时只要稍微考虑一下就能知道。因为我不会忘记。一桩一件仔仔细细地回忆一下，一定能找到原因。正因为找不到所以才觉得不舒服。

清晰的不安，从对面向这里袭来。红灯站在十字马路中间的时候突然地。

这是一种不合常理的直觉，如果说直觉是从弥漫着无意识的雾中奔涌而出的话，那么不会失去作为意识本体的记忆的我的直觉，应该是处于合理的范畴以内的，但却出现在了毫无头绪的困惑之中。

「未散……这里可能很危险。」

我怀着对未散的信赖，将这份可能会令人吃惊的不安告诉了她。

就在这之后，停在车道左侧的小型摩托车以迅猛的气势冲了过来，毫不减速地冲进了十字路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当然撞上了其他车辆。

从六点方向闯入的摩托车最初与三点方向的汽车发生了冲撞，小汽车左前的车灯被撞得粉碎，同时向着我们所在的方位——从四点方位向斜对角，十点方向滑动。

在比眨眼要长，比呼吸要短的微妙的时间里，仿佛不知何时曾经目睹的景色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我知道这个惨剧的结局。曾经见过。

「没事的。」

隐隐约约地幻听了什么。

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左手很热。思考一下原来是未散。

「没事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她面对着前方，紧紧地握着牵在一起的手，紧得几乎有些用力过度。

一如既往的街道。秋天早晨的空气冷冷的，天空蓝得无比清澈。街边的树木绿得有些晃眼。

「刚刚的，是什么？」

来来往往的车辆秩序井然，行走在路上的人们一如既往地快步赶路。

但是刚刚看见了。确实看见了。让人背脊发凉的惨剧，完全地消失了。十字路口依旧是早晨拥挤的路况，没有发生事故的车辆。破碎的玻璃、喇叭的声音、汽油的异味全都没有。

但是烙印在记忆中的影像，若说是空想又过于现实，以既视感来解释实在太过鲜明了。

「是梦。」

未散说道。

一个晚上大概会有五次的快速眼动睡眠。她说我刚刚看到的，就是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人们会看到的近似于幻觉的东西。

「骗人，那怎么可能。」

「嗯，是骗人的。」

我不会做梦。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做过梦。

来来往往的人流避开我与未散，是一如既往的早晨的景色。

「变成梦了。绫香看见的东西。」

我凝视着说得意外干脆的未散。她到底，是怎么了呢。熟悉的容貌与平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硬要说的话就是那圆圆的瞳孔中反射出的光芒与至今所见过的全都不同。

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

之后一整天违和感都没有消除。

一边抑制着因为不安而颤栗的内心，一边努力假装平静地完成了课程。

仿佛就像袖手等待着必然会发生的悲剧造访，只有焦躁感不断地加深。

仿佛在澡盆中放水的时候，没有关掉龙头就出门了的感觉。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发生悲剧。

前往活动教室的时候经过楼梯很可怕。因为觉得会被谁撞到然后摔下去。

午休时分突然开始下起的雨很可怕。因为觉得未散会被雷劈到。

去图书馆就觉得书架会倒下来，什么都不做也会有地板塌陷、天花板掉落的预感。

没有任何根据。但却无法觉得，什么都没发生不就可以了吗。违和感太过清晰以至于无法忽视。就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这样的被害妄想变得越来越强烈。

仿佛在怪物肚子里一样——

如果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叫住我，然后跟我说「地震要来了赶紧跑」，我一定会怀疑这家伙吃什么药了吧。大概会给他量个体温，检查一下瞳孔放大情况，搭个脉搏吧。把他带到保健室让老师看一下也可以。

安稳地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我却在想着这种事情。我几乎已经是病了。

眼前的世界很和平，时间平稳地流逝然后到了放学时间。虽然心里从早上开始，一直都像是漂泊在暴风雨中的小船一样。

「今天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担心，未散依旧是很开朗的样子。

「没什么……」

「可以绕个道再回去吗？」

「可以是可以……」

因为在下雨。因为没有心情。拒绝的言辞浮现了许多，但必须在一起的心情更加的强烈。说起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看到幻觉觉得不安，难道是在装病？因为很不安所以希望她能在身边，说不出这种话所以无意识地放大了不安感……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带伞了。」

从中午开始下的雨还在持续。远处乌云稀疏的地方微微透着阳光，反而更加衬托出了周围的昏暗。

然后一起从门口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打雷了。闪光与雷鸣之间没有任何时间差。

「未散——」

耀眼的白光充满了整个视野，同时与其说是巨响，不如说震动让我浑身都颤抖了起来。鼓膜并没有发挥它的作用。

我曾经看到过这个场景。

仿佛像是不知什么时候做过的噩梦。

在这之后各种恶作剧般的不循常理接踵而至，已经看够了的悲剧一个接一个地轮番上演。

纯白的黑暗散去。明暗只在一瞬之间。闪回却像永远一样的漫长。

「咿呀，……嗯，什、什么？」

恢复的视野中，人影转了过来。

「啊，刚刚的？嗯，吓了一跳。落在很近的地方了呢。」

复活过来的过程中鼓膜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欸……啊，嗯。」

本应发生的悲剧被回避了。

什么，情况。本应发生？我为什么会那么想……？

「好了，走吧？」

一把伞下，两人一起踏出步子。不知什么时候雷鸣已经听不到了。

走进木野花高中旁边的公园。去了池塘边。天晴之后修剪过的草木下就会透出阳光。现在只下着稀稀疏疏的小雨。偶尔会有大点的雨滴『啪啦、啪啦』的打在尼龙伞上。远远的池塘对面的亭子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呐，未散，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奇怪？什么地方？」

「不知道。总有一点，违和感。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我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打在伞上的雨声远离了一瞬之后，立刻又回到了头顶。

秋天的雨是寒冷的，午后的空气总觉得有些残酷。明明未散就在我身边，却又一种被抛下了的感觉，明明肯定是错觉，却感到越来越孤独。

「……绫香，没事的。早上也说过了吧，没事的。」

她伸出手，抚摸了我。小心翼翼地捋过发丝，包裹住耳朵，最后停在了我的脸颊上。

「没事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没事的。」

像是要让我安心一样未散不断地重复着「没事的」。

「全部变成梦了哦。」

「但是，我幻视到的东西。」

我完全变成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仍旧在不停地说着让未散困扰的话。

滴滴哒哒，打在伞上的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作响。远处天空中的雷鸣仿佛猛兽低吼一般。那是让人不禁蜷缩起身体的狰狞的声音。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等到声音消散之后才睁开。像是等在那里一样，正好对上了未散大大的眼睛。然后，她将伞递给了我。干什么……

「相信我。我将一切变成了梦……」

没有任何根据。只有她的语言能作为凭据，但那却是魔法的咒语。

未散用空着的双手包住了我的双颊。温暖而柔和的感触。让人想要蹭上两下的包容力，将我一击拿下。缴械投降。

虽然很蠢，但是要消除我的不安已经足够了。

「因为我可是魔法使啊，……是吧？」

谁都不能伤害未散。

使将要发生的事变成不会发生的事情的力量。

「是啊，……嗯。」

因为未散，我最重要的人是魔法使。

已经成为了。成为了曾经她说过的魔法使。即使是熟悉的身姿，却是根本上完全不同的存在。

成为了即使连命运也能扭转的存在。

事故、案件、敌意、恶意，就连命运，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她。就连世界也是。

无法打倒她超脱站立的身姿。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让未散成为魔法使的人。

在车站前与未散挥手告别，走上回家的道路。虽然还有恋恋不舍的心情，但已经没有了不安。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晚霞从薄薄的云层间探出脑袋。

司空见惯，一如既往的景色回来了。

晚饭的时候优花来了。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顺便带着抱怨的口吻告诉了她今天一整天奇怪的违和感。

毫无变化的日常。时间在这样可爱而无聊的每一天中缓缓流逝。缓缓地。切实地。然后在与平时相同的时间上床睡觉。在安静的秋夜里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什么都没有的一天。

应该发生了什么的一天。

变成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天。

这就是对我而言的十月五日。

对了对了，罕见的是十月五日仅仅一天就结束了哦。

第一卷 终章 秋日之事

但是我觉得那个充满了不安的十月五日应该是一种转机。

在那以后我对诅咒的看法就发生了一点点改变。

从前一直憎恨着这特殊的记忆力，就连有效地利用它也很忌讳。现在不同了。总觉得，这像诅咒一样的东西，也为守护重要的东西起到了作用。虽然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所以我决定至少将它活用到一件事上去。

只是那么想着，就让我的生活方式发生了一点点改变。

某天在学校的走廊里碰巧遇见了浜野亚里亚。

「文化祭的展示，我看了。」

一看到我的脸，她就皱起了眉头。没有办法。至少没有逃跑还算好的。

「很漂亮。」

「……！」

浜野在美术部，出展了漂亮的油画作品。文化祭那天与未散一起到处闲逛的时候，也看到了她的作品。

「哪、哪里好。」

「颜色。在上午与下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画面。」

「已、已经可以了。」

本以为误解了她的作画意图让她心情不好了的时候，看到浜野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我想把感想说出来真是太好了。从前的我应该只会与她擦身而过，不会发生任何交流吧。

「其他的就不用说了。能让相泽同学看到太好了。」

「嗯。」

只说了那么几句话，就擦肩而过地分开了。走了大概十步，浜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叫住了我。

「相泽同学！」

转过身看到正好十步的距离外浜野亚里亚结实地踩在地板上。小小的艺术家使尽浑身的力气说道。

「下次请再来看看。」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天放学之后，和同班的小谷同学一起在图书室找书。

两个人一起走在走廊里，小谷同学很夸张地对我表达了感激。

「谢谢，如果不是相泽同学肯定找不到的！」

「能找到太好了。」

找书的时候，我用到了自己的记忆力。她找的那本书还回来的时候放错了地方，我碰巧知道了那个正确的地方。

可能我的做法是不正确的。利用只属于我的记忆等同于使用魔女的知识，可能会像『预言』一样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即使如此未散也对我说了。这既不是诅咒也不是病，而是才能，所以我想要挺起胸膛为了什么人去使用这份记忆力。

「相泽同学，说上几句话感觉和印象完全不一样呢。」

「什么印象？」

「那个，太完美，很难接近？……大家都是那么说的。」

大家都那么说吗。稍微有点难过。

「说过话之后就觉得非常地普通，不如说还挺好说话的？这样。」

在楼梯边上与小谷同学告别。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明天见，我很喜欢这句话。多少次都想说。如果今天消失了的话，那就明天继续重复。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

我为了能够从孤立的动物变成社会性的人类，稍稍地，转变了心态。

优花曾经说过，不用为谁做什么地生存下去也可以。但是正因如此，能够为谁做些什么才更加宝贵。并不是被优花教育了，与那些无关。绝对没有关系。

即使如此，也没有能够理解我的人。

要说寂寞那肯定是寂寞的，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我没有坦白自己的『情况』。只有这个勇气我还没有。但是总有一天——

因为变得稍微『普通』了一些，我得到了奖励。

某一天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这是从十岁开始数起的25年间第一次发生的事情。

「绫香。」

是父亲的声音。

「再来一起生活吗？」

握着呆站在门口的我的手，稍微老了一些的父亲似乎说了一些谢罪的话。完全没能集中精神。

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有些怯生生地看向了我。

说不定觉得我会责备她吧。居然把我扔了，之类的。但是一直没有移开带着不安的眼神。

我想，那是勇气。母亲取回了重新面对自己女儿的勇气。

时隔25年再次踏进自己的房间，还保存着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的样子。——不，并不是保存——尽管再小的东西也都被珍重地保存着，但如果说只是放在那里也太干净了。一尘不染。有人定时地为我打扫了房间。

「绫香……对不起。」

母亲流着眼泪拥抱了我。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所以我——

「爸，妈。」

全力地表现出了讽刺的口吻：

「我回来了。」

——这样就扯平了。

当然那么幸福的一天并没有被采用。

但是与消失又有一些不同。

我了解了父母的心情。

我可能确实是被抛弃了。但是，并不是没有被爱着。只是全家都能够安心生活的方法，并不是住在一起共同生活而已。

因为他们是那么地关心我。只是稍微改变了一点心态，父母就像是要从头再来一样地关心着我的生活。

所以我已经不恨他们了。

十月十二日A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回想着没有被采用的与父母的和解，沉浸在毫无复杂想法的安稳之中。摊开了手边的文库本，但却没有看进去。

母亲的勇气。为了再次接受自己孩子的勇气，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吗。

窗外看见的秋天的天空颜色很暗，街道上飘荡着快要下雨了的湿气。

钻到脚边的空气是寒冷的，天气也很恶劣。这种天气教室里的人很快就离开了，只留下了我们两人。

「话说，不回家吗？」

其实是想在开始下雨之前回家。也没有带伞。不过从明天开始肯定会带的。

但是未散没准备回家就一个人走掉也觉得很寂寞。黑板上的时钟的秒针，在同一个地方毫无成果地慢慢走过无数圈。呐，可能你还不知道，即使看上去是相同的，每天还是一点点地在发生改变的哦。

「绫香，那个——」

时间上来说2分钟与38秒与4分之3秒，和我家厨房水龙头一滴水滴到水槽中所花费的4分之1秒几乎是相等的——未散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可能说这种话会让你觉得我很奇怪。」

紧闭的嘴唇非常严肃，下定决心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眼神火热得让我脸红心跳。

「我，有要对绫香说的话。但是可能不是那么普通的话。」

未散握住了我手，拿在手中的文库本掉了下去。想着得记住页数，但是感觉哪怕让视线离开未散一瞬，也是无比浪费的事情，结果直到书掉到桌上合了起来都没能移开视线。

「但是，我想要说出这些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感觉绫香不会觉得讨厌。感觉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时绫香接受了我……如果说是既视感你会信我吗？」

就连彼此还没有那么熟悉的时候，也向我坦白了魔法使的事情，这会儿却是含糊得一点都不像她。

「当然相信了。」

以前不知道的感觉。最近产生了实感。想要去帮助未散的时候，想要为未散去做些什么的时候，脑海里会出现不可思议的既视感。回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怎么去搜索记忆，就连相似的场面也找不到的奇妙的既视感。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体验支撑着现在的生活。

「绫香，我，对你——」

不再等待。

堵住了未散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只有这时，不是什么不确定的直觉，也不是什么含糊不清的既视感，而是用绝对的记忆力将与那天同样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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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值此拙作问世之时，谨向给予本人契机的GA文库大赏关系者的各位，与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致以深切的谢意。负责本人的わらふじ先生在各种地方为本人提供了重要的帮助。真的非常感谢。

かも仮面老师绘制的精美插图使故事得以增色良多。同时也得到了各位设计、审核、PV制作者的鼎力相助。非常感谢。

虽然还有许多应该送上谢辞的人们，但这样罗列下去就要涉及到父母、先祖、教育·雇佣·流通·治安·安定的市场·好喝的水道水·过去创作了日语的大师·纸张的发明者·地球上诞生生命的过去等等，剩下的篇幅实在不足以全部列举出来所以就此打住。无论缺少了哪一种要素都无法将这个故事传达出来。感谢世上存在的所有东西。

有缘也有幸让你读到这个故事，我觉得非常开心。

该写的事情已经全部写完了，所以就此结束也没有问题，但机会难得所以写一些想说的话。

本作中绫香为了抓住未来所做的事情。这绝不是完全值得表扬的事情。应该也有人会责难她吧。

即使如此这个故事还是问世了的原因，在于我坚信人有着比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

梦想也好，信念也好。家人或是所爱之人，什么都可以。这种意志才让生命得以大放光彩。我相信生存仅仅是手段而非目的。

所以我肯定绫香的决断与行动。

“徒然生存白白死去”，这种事不是说什么都不想干的吗？

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个梦。

写下有趣的故事吸引读者阅读，自己的思考在某个人心中继续存续。然后祈愿我在各种作品中获得的影响能够传承到下一个创作者手中。相信着其中也留存着至少一个我的创新。

如果能在你的心里留下些什么，创作这个故事所费的全部辛苦都会得到回报。

最后，能在梦的舞台上即使多停留一天也好。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心愿。

2020年秋　宇佐楢春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 烹饪实习·of·the·dead

从小时候开始，就不擅长集体行动。

应该是因为年龄差得太多了吧。记忆着这个世界全部循环的魔女，与只拥有被『采用』的每天的记忆的人们，岁数的增长是截然不同的。

尽管拥有同样的外貌，精神年龄却相差了五倍。无论在幼儿园还是在中学，只有无法融入周围这点毫无改变。

「猪肉酱汤是怎么做的？」

「不——知道，说起来我才涂了指甲所以pass。」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家庭课的课程内容中有烹饪实习。

「那个——」

「细枝末节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就是切了然后煮吧。交给我。」

想要插嘴的时间只有一瞬间。我眼睁睁地看着同组的孩子们失败了。

当然做出来的成品是最糟糕的。从她们身后看见了老师在尝过味道之后皱起的眉头。

虽然对料理挑刺是一件很没有品味的事情，但是既然是与自己有关的失败那说句实话也没事吧。真的太差劲了。根菜没有煮熟硬梆梆的，味噌也没有调匀味道。猪油还浮在表面，汤汁的口味完全被破坏了。

不过，完全是自作自受。

因为我既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的意思，也没有试图去获得能够让别人听取我的意见的发言力。

九月二十八日A

「绫香？」

抬起头看到绫香抱着教科书，低头看向还坐在座位上的我。

「嗯，怎么了？」

「大家都已经去教室了哦？」

下节是中午之前最后一节课，家庭课。因为是烹饪实习所以必须要换教室。我不可能会忘记。

只是，在发呆而已。我准备好自己的教科书，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着教科书，从已经没人的教室里出来。

「在等我吗？」

「嗯。因为想要看着，绫香沉思的样子。」

「才没有在沉思。」

「表情可爱得让人想要吃掉了。」

什么情况。想到的东西出现在脸上了吗。

「僵尸是会想吃人的吧？」

「是啊。」

「但是吃掉了就不能增加了吧。」

今天的未散有些奇怪。室内鞋敲击着地板在走廊里行走。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气氛不太一样？僵尸？——可能是看了什么奇怪的电影吧。

「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今天的未散，有些奇怪啊。」

是吗，未散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含糊地笑了。

「说到底僵尸不能增加又怎么了？」

「因为僵尸必须要增加才可怕吧。」

「那……确实。」

僵尸会去咬人。让人感染病毒，然后让被咬的人变成僵尸。呈几何数级别地增加。然后增加了的僵尸会想要吃人。所以才可怕。被刻画成毁灭世界的存在。

但是，如果把肉吃下去了就不能再增加了。虽然被吃掉的人很可怜，但是只会变成世界某个角落里朴实的悲剧。不会增加的僵尸无法毁灭世界。

「那僵尸该怎么样增加呢？」

「性欲啊，一定是。」

从未散嘴里蹦出来的单词，稍稍吓了我一跳。

「僵尸通过性欲增加。这样对生物来说才比较自然。」

「我觉得僵尸应该已经死了。」

「死物？」

不过未散竟然使用了性欲这样大胆的词汇。虽然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不太会轻易说出口的词汇，大概是因为跟我说吧。这也能代表她对我的知心程度……可能是我太高看自己了吧。

「僵尸也会喜欢上什么人吗？」

什么鬼……虽然一如既往地出乎意料，今天也太难以捉摸了。

「有喜欢的人了？」

「不chi、不不chichi。」

「乳房chichi？」

「不是！不是那回事……也不是没有那回事。」

未散好懂地狼狈了起来。

总觉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说到底僵尸会喜欢或者讨厌什么人吗？」

「原本是人类，所以应该心还是有的吧？」

未散说道。

我想是很符合开朗外向受大家欢迎的她的思考方式。

我不会那么去想。所以才会憧憬着走在身边的少女，想要离她更近一些。在想些什么，想要更多地了解她，也希望她更多地了解我。

「有什么烦恼吗？」

「嗯，没事的。」

烦恼？也就是虽然有，但没事的意思吧。

如果没有的话，应该会明确地说没有了。

「不想说的话，就不问了。」

「没事的！完全没有在勉强自己。」note

注：相泽和稻叶都用到了“无理”，但是相泽用的是“强行”这个义项，稻叶用的是“勉强”这个义项。

反过来先不说，我去担心未散应该算是不知深浅了。

到达烹饪教室之后，对话就结束了。

「真正的人，到底有心吗……」

所以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应该是她的真心吧。

烹饪实习期间未散的话语也一直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僵尸有心吗。

僵尸会喜欢上人吗。

假设僵尸是没有心的，那人又有心吗。

说到底就连人是不是真的有心也是值得怀疑的事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正如有人被那么说，谁都不知道别人的心。

用复杂一点的说法可以说是『哲学僵尸』。就像自己在思考一样，别人也拥有意识与感觉——这种保证是不存在的。所以『哲学僵尸』就是，与人在外表上没有任何差异，没有腐臭的不死人。

有没有心，无法证明。无法确认。不过如果像我能够不忘记一样，有人拥有读心术的话那另当别论。

「蒸鸡蛋羹那么难做吗？」

「我姐姐她们年级大部分组都失败了。」

「真的假的……」

同组的孩子们在互相表达着不安，用不熟悉的手法排开工具，观察着食材。

脑海中浮现出初中时期痛苦的回忆。回忆起来的同时，我的嘴巴与身体已经自行开始了行动。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相泽？怎么了？」

如果是以前绝对不会插嘴。也绝对没有插过嘴。

我有绝对不会让她们有所损失的自信。能够直接学习我25年的料理技术，在实习中获得高分，而且——

「反正都要做，想不想吃到美味的午饭？」

非常非常棒的提案。

是因为平时都和未散在一起吧。同组的孩子们一字一句，认真地倾听着我说的话。

「注意不要让蛋冒出气泡，……要和汤料调和在一起得先用笸箩过滤一下。」

那个时候同学们的表情，都惊得目瞪口呆。

是对平时总不与人交流的我提出的主意，感到意外了吧。

但是，反响绝对不能说不好。

「相泽同学，已经可以把火关上了吧？」

「嗯。已经可以了。以防万一看一下火候怎么样了……」

「该尝味道了！相泽同学！」

「倾斜一下容器看看里面固定得怎么样了。」

连措辞都变得恭敬了起来，几乎让我感觉到有些不舒服了。

「小心不要烫伤，用抹布包住。」

同学们的眼神。憧憬与尊敬交织在一起，过去与我无缘的视线向我投来……我有直觉。十有八九，今天不会被『采用』了。

虽然说只是征兆，但我还没有相信今天会被采用的乐观。

即使不被采用，该传达的话语也不会发生改变。

结束烹饪之后与未散会合。

「给，我们组做的。交换吗？」

「可以吗？」

「嗯。想尝尝看，未散做的料理。」

面对面坐在烹饪教室的桌子两边，我将自己的蒸鸡蛋羹递给未散。连尝味道的老师都睁大了眼睛的杰作。

「哲学僵尸，是吧。未散在意的。」

说不定是在网上看到的东西。然后在意得晚上都没法好好入睡。我披露了我极为单纯的推理。

「zhexue，jiangshi？」

「不对啊。」

那，是什么呢。

虽然大概不是读到了我的想法，未散自己告诉了我。

「最近，一直在想些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嗯。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事情。所以就逐渐不能理解了——心到底是什么。」

「什么事情？」

「……不告诉你。」

一点也不像她地挪开了视线。第一次看到的这种感情是我不熟悉的色彩。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和绫香……开始互相直呼名字以后。」

她小声地说道，轻得几乎听不清楚。害羞与自暴自弃交织在一起，奇妙的声音。我也经常会这样所以还能理解，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完全没有头绪。她在说互相直呼名字之后什么发生改变了。

但是还想要更多地看到她不断变化的表情。

「真的，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人心的话，刚刚已经美美地享用过了。」

未散将视线落到已经空无一物的碗里。好像有些在闹着别扭的感觉……

不过，算了。能让她尝到我饱含心意做出来的食物就很开心了，而且大部分的事情只要能美美地吃上一顿就能解决那就没有问题。

——真正的人，到底有心吗……

她自言自语的这句话，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嗯，我觉得人是有心的。」

即使不被采用也有想要传达的话语。

也存在着正因为不会被采用才能传达的感情。

「今天的实习啊，我也自己努力一把。大概，如果没有遇见未散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之前春天的相遇，改变了曾经顽固的我。一直以来，几十年都没有变化的像被冰冻住了一样的感情，被面前的少女融化了。

「你的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所以，虽然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

没有办法直接确认她确实拥有着心。但我的心里有她带来的影响。心与心互相接触的痕迹现在也残响犹存。

「——你的心里应该也会有我的什么东西，留下来了吧？」

通过重新看待自己的想法，能够确认别人的心情与感情。

所谓的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并不是人。就像文字所写的『人间』，人格只能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仿佛时开时关的灯一样。为了照亮其他的什么，或是谁而存在。一直期盼着那个瞬间的到来。

虽然不知道我的真心传达到了多少——

「是啊。」

忽然开朗了起来，像花儿绽放的瞬间一样清爽，未散激动地说道。

「我觉得，绫香的心是纯粹的甜味！」

果然，可能还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那天以来直至今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坂道

时间飞逝，恍如流星。

即使无法看见，也无时不刻地向着何处流逝。

无人知晓在它旅途的尽头，会确切地发生何事。

－－－－－－－－

十月二十三日A

期中测试的最后一天。

宣告最后一门科目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瞬间，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发出了无数的叹息声。

「压轴题是什么鬼——」「相泽同学后半场是不是在睡觉？」「真的假的。」「可算是结束了……」

随着监考老师发出的解散号令，教室里的气氛终于变得缓和起来。

考试终于结束了。可以去玩了。可以参加社团活动了。可以使用手机了。

无论成绩优秀的学生，还是估计要挂科的学生，都是一副激动的神情。不，要挂科的学生大概是准备在判决下达之前好好放松一番。

「怎么样？……不过就算来问绫香也总是和平时一样吧。」

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的时候，少女已经将书包挎在肩上，来到了我的身边。脸上绽放着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爱惜的笑颜，少女的名字叫做稻叶未散。

「未散才是，没问题吧……？」

「放心吧，不管怎么说空格全部都填上了！」

未散表现出似乎很可靠的气氛。……虽然只让我产生了不安的预感。不及格就麻烦了。因为待在一起的时间会减少，而且也很难一起出去玩了……不不不，我在想些什么东西呢。

暂时先把考试的事情放到一边。飘荡在教室里的缺少干劲的气氛也感染了我，让我不再担心之后的事情，而只着眼于考虑当下的事情。毕竟今天学校中午之前就放学了。邀请未散去哪里吃个午饭……

快餐店？咖啡馆？稍微多走几步路去购物中心里的美食广场也不错。购物约会……不不不，应该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关系很好的挚友一起去买个东西而已。

然后在我家随便做些什么东西就好。一起去食品杂货店买完食材，再在我家厨房一起做个饭怎么样呢。

未散是怎么想的呢。她会开心吗。还是会觉得疑惑呢。

「那个，午饭一起吃吗？」

「啊，可以啊，这样好。」

脑海里烦恼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议，未散却是极为爽快地答应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有她的风格。

「虽然在外面吃也不错，不过如果来我家的话可以做一些未散想吃的东西。」

「真的吗？想吃绫香做的饭。」

未散欢腾地说道，仿佛眼前已经摆上了美味的饭菜。不仅如此，还慢慢地探出身体凑了过来，啊味道好香……不对不对！

「等，等下！」

「诶嘿嘿～因为考试结束了嘛～无敌了啊～」

闹腾地抱了上来，激烈的肢体接触让人感受到了甜味弥漫在舌尖上一般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试结束一下子放开了，她表现出了与平时不同的积极。……明明周围的人还在看着，却是那种好像在说着『又开始了』一样的目光……

「放开我。」我一边握紧她的右手一边说道。「……都，都看着呢。」

「嗯？谁在看？」

「大家都看着呢。好害羞……」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怎么弄得像是我欠了一份情一样……

未散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身子。仅仅，就挪开了那么30厘米左右。挪开身子的同时，她的右手伸向了我的左手。这种程度嘛，也没什么，我心里那么想着回应了她。

「那回去的路上去超市——」

一起吃完午饭，然后午后的时间也能顺势独占未散了吧。我一边压抑着高扬的心情，一边说起了购物的话题——

「稻叶——！」

突然传来了呼唤未散的声音。像是受到了责难似的，条件反射地放开了手。

向呼唤未散的方向，回头看去，三名女生待在教室的中央。其中一个女生正向这里挥动着手。

「相泽也过来吗？」

挥着手的女生大声说道。是深安同学。另外两人是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可以说班上最热闹的部分，就是以这三人为中心运转着的。

我与未散对视了一眼，一起加入了她们的小组。

如果是以前，我会让未散一个人过去，然后坚决自己一个人待着，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要一点点地开始改变。掌握同年的少女们生来具有的社交能力。逐渐地向普通人靠近。这是我现在必须做到的事情。

「在讲要去家庭餐厅的事情，但这些家伙一点都不懂行啊。」

说着深安同学用下巴指了指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深安同学的语气略微有些粗鲁，应该说一点也不端庄。

「想去，Detournote啊——」

注：原文为ドットル，可能捏他自日本国民咖啡店ドトール（Doutor）。

「远了点吧？」

三城同学慢吞吞地发表了不同的意见，深安同学二话不说地拒绝了。

「下午虽然还没想好做什么，但是可以在那附近转悠转悠呀——」

佐崎同学我行我素地说道。

朋友的朋友就是新的朋友候补。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我也完全没有否定这点的意思。虽然受到邀请很开心，而且也还能和未散在一起。但是喜悦的心情减少了。搞不懂了。本来以为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归根结底，问题只是心情有所不同而已。

「所以说相泽，作为中立的裁判，你来决定，哪边比较好。」

「我吗？」

「嗯，决定吧。」

深安同学的双眸中闪闪发亮。啊，原来是那么回事。她是在为我分配角色。虽然深安同学说话很粗鲁让人有些害怕，但是很擅长自然地照顾到别人的心情，很会关心别人。

我慎重地观察了一下小组内部。先看了看三城同学。她看上去毫无兴趣地在观察自己的指甲，但只有一瞬偷偷地看了一眼这边。只考虑人际关系的话，应该优先支持她的选择吧。即使支持三城同学，深安同学也不会那么生气，但是如果赞成了深安同学的建议，三城同学会觉得无趣吧。

不是，说到底今天是和未散一起……扭扭捏捏地偷看了一眼未散的方向，她向我露出了模棱两可的微笑。

哪边都可以的，绫香选择自己喜欢的就好——心灵相通。

大概是看不下去我左右为难的样子，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亲切地开起了玩笑。

「还在纠结就相信我呀～」

「选哪边都OK的哦。」

如果拒绝了，可能会影响她们的心情。难得最近才关系变好了一些，难得她们来邀请我，不可能去拒绝她们。今天如果拒绝了可能就不会再收到邀请了。

实际上脑海里烦恼了还不到十秒钟。突然之间。深安同学开口说话了。

「啊，相泽还是不用来了。」

「欸……」

像是被宣告了超时一样的感觉。

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都愣住了一瞬间。

欸，为什么，难道是被嫌弃了吗？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没有早点做决定？

脑海中遍布着问号。

「稻叶也是。」

但是谁都没有猜到深安同学的意图。并不是因为对我的恶意，或是在欺负我，也不是因为嫌弃我。

「你们有约了吧？」

「为什么，那个——」

会知道这些，未散圆圆地睁大了眼睛反问道。

「毕竟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出去玩的约定肯定已经塞得满满的了吧。对了，我们去哪里吃午饭的意见先给出来再走。」

深安同学那么说着。

为什么我要去决定别人午饭吃什么。

「扔硬币决定就好了吧。」

「掉在地上是哪边就去哪里是吧？」

「可以啊，如果正面朝上就去这里，反面朝上就去那里，行吗？」

「好嘞，决定了！考试的时候也用这个办法搞定就好了！」

深安同学半开玩笑地说着，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那，下周见啦。」

未散回应了深安同学告别的话语。

「嗯，拜拜，夏目note。」

注：深安夏目原文中名字写作『深安なつめ』，常用汉字有夏目、夏芽、枣等。因本卷出场次数增加，且另一位名字中有假名的角色作者在正文中给出汉字写法，故后续如果出现与名字相关的描述，将会再做修改。

我们拿着书包走出教室，总觉得走廊里有些空荡荡的。

……？深安同学，难道是特别关照了我？

不过这观察力也太强了。本以为没那么容易从脸上看出来。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拿出镜子从记忆里再现深安同学关照了我的时候的表情。『想要和未散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脸上不可能写着这些字样。只是一如往常的无趣的脸而已。

「绫香？怎么了？」

「没什么……」

「嗯，镜子？没问题的，很可爱呀。」

不是。虽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是不知为何特别的开心。

不知不觉脸颊上就要露出笑容。

最近一阵子，我的齿轮一直运转得非常奇怪。可能是强行去追求发生变化的关系吧。

十月二十三日B

「相泽不用来了。」

「欸。」

『第二天』，第二次10月23日，深安同学也做了一样的事情。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无法拒绝她们的邀请。重新来过也不会发生改变，也就是说并不是心血来潮。仿佛已经预测到了后面的展开。难道她察觉到了重复的事情？——虽然那么想过，但是这样的话没法解释第一次10月23日的预测。即使是我，也不知道A的日期里会发生些什么。

而且如果知道后面的事情，特别地照顾到了我的心情，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向未散搭话了吧。

难道有什么只有深安同学知道的事情，之类的。

我想太多了吧。

第二卷 第一章 无法忘却的魔女的日常

似乎要逃离尖锐高昂的急刹车声一般奔跑着。

漆黑的夜幕下，我拉着未散的手不停逃跑。明明有着在逃跑的感觉，却不知道是要从谁那里逃走，从什么东西那里逃开。我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未散一定会死去。虽然没有记忆但我知道。一定会变成那样。

心脏仿佛要崩坏了一般。是因为不停地奔跑，还是因为不安，已经不知道了。我还握着她的手，她一定会没事的。只要这只手中还残留着这份温度与柔软，她一定平安无事。

但我没有回头的勇气。

再次甩开步子飞奔起来。像是要甩开糟糕的预感。已经萌生了想要甩开的预感的如今，明明已经太晚了。理解了这点的瞬间，紧握的手便从我的手中滑落。

我又一次没能拯救她。

做好觉悟，缓缓地回过头去。斑斑点点鲜红的足迹延伸至此。只有一人的足迹，其他空无一物。……啊，她是，多么过分的人啊。

明明那么重要，那么不愿意失去，却要死去。她拯救了我，我却是那么无力，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守护她。这就是地狱。

所以唯有如此。我将紧握的右手放在胸前。那里握着的必须是未散的左手。然而我手中握着的却是难以置信的轻便的水果刀。

闭上双眼，不禁回想起不久前才看见过的情景。曾经见过的什么人倒在那里，我知道她已经死去了。手中的刀，什么人的尸体。是我杀的吗？不可能。我可以回忆起来。无论什么，完全地，完美地。既然不是我杀的，那么她为什么倒在那里？

理由这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吧。

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今天』已经没有还需要做的事情了。

仅仅用了一秒，与倒映在尖锐的水果刀上的自己对视了一眼。之后已经知道了吧。不会痛苦的做法。究极的自残行为。重复了几万次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地得到了再现。

做了稻叶未散死去的梦。

可能是交通事故，也可能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可能是被雷击中，即使世间公认梦就是那么毫无逻辑支离破碎，这实在是乱七八糟。不讲道理的时候还会被路上的歹徒刺死。死自不必说，遭受暴力也是非常地令人恐惧。

无论怎么抵抗都是徒劳的。跳过所有的准备阶段，她的死亡早成定论。每次我都会为此绝望紧随其后地自杀。

因为这样那天就不会被『采用』。就会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一天。意义不明。为什么我死了就不会被采用了。这想法也太过自我中心了。

虽然意义不明，我却忠实地遵循着这条规则。

「最近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

一直不会做梦的我，最近开始经常做同一种类的噩梦了。

「嗯——」

桌子对面坐着的，除了经常会来吃晚饭的表姐水濑优花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星期日的晚上，优花一边鼓着双颊咀嚼奶油泡芙，一边听我说话。

这家伙来吃晚饭的时候，经常会带一些甜点过来，是想把我养成猪吗？

说到底这家伙为什么完全不会胖？

是妖怪吗？

「怎么样的梦？」

「那个，重要的人，死去的那种。」

优花缓缓地眨了眨眼。

停止了咀嚼嘴里满满的奶油泡芙，两颊鼓鼓地睁大了眼睛。

「我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然后想办法去阻止，但是总是失败。不管去试几次都没有用，渐渐地连悲伤的心情也感受不到。」

涉及到细节的时候，逐渐感觉很难开口。

一旦要组织成语言向别人说明，那种过程太过鲜明真实，从情感上来说很难说出口。未散会死去，即使只是说出来也感到非常地可怕。

「哦哦——这是何等的悲剧！」

优花夸张地仰天长啸。

「小绫的梦里，我居然每天晚上都会死去！」

「……」

是搞错商量的对象了吧，我心想。

优花面对着我轻蔑的眼神毫不动摇，一如往常地说道。

「不过这是梦里的事情吧。梦里的事能记住吗？」

「你忘了，我的记忆力吗？」

我生来不会忘记。

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忘记。只要看过一次，听过一次，无论何时都能回想起来。5岁5月5日那天穿的袜子的花纹，10岁10月10日那天打过多少喷嚏，无论什么都能像昨天的晚饭一样清晰地回忆起来。

所以睡眠中幻想出来的一两个情景，当然能够回想起来，只是因为内容的原因没法让心情舒畅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小绫真是个超人啊。」

优花眯缝着眼睛说道。是羡慕我记忆力强，还是觉得能知道本不该知道的事情很厉害，虽然她应该是想说奇人，但以前听来很平常的话刺激起了我的被害妄想。

「别把我当成怪物。」

「虽然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一般来说梦是记不住的吧。」

据说人每天晚上睡觉会做四五个梦。但是第二天早上最多只能记住一到两个。然后到傍晚的时候，人差不多会把脑中创造出的幻觉完全忘光。

我不会忘记。

因为我的记忆力是完全的。

即使是梦里的事情，也不会例外。

「……小绫，有点变了呢。」

「是吗。」

「不要把我当成怪物，这种话以前你是绝对不会说的。」

确实。

虽然不会觉得舒服，但是应该不会对别人的看法指手画脚。

「我以为不管别人怎么想，你都不会在意的。」

这个……作为人而言可能有点问题，但确实如此。

别人怎么看我才懒得去理会，而且我比别人更加信不过自己。自暴自弃地自认为是只能若无其事地践踏别人感情的怪物，只能这样生存下去。

但是。

这已经都过去了。

想法变化的契机是什么，我并不准备去搞清楚，但是我知道必须要做出改变。

「变得软弱了呢，小绫。恭喜你。」

优花露出了毫无杂质的笑容。

什么意思，这让人在意的说法……

十月二十八日A

提问，这周最后的星期一的四天后，同时也是最初的星期三的三天前的日子，是星期几。

答案是，星期二。但是全部加起来有七天。

期中测试结束了。当然，并没有这种不讲道理的题目。

这次我也成功地维持了成绩优秀的学生的身份。可能会让人有些意外，但是因为我是个毫无社交性的人，所以这对我来说意外是个生死存亡的问题。不可思议的是，只是擅长学习，能够受到的与之相关的恩惠就已经数不胜数。

就在第一次星期三的放学后，天空中覆盖着色泽明亮的云彩，头顶上仿佛是缠绕着的湿气。我站在教学楼门边等候着未散。

约好了一起回家，去了老师办公室之后却一直没有出来。

因为上周考试的成绩过于惨不忍睹，所以被任课老师毫不留情地叫了出去。

我站在无机质的油毡地板上，靠着走廊的墙静静地等她。冷冷清清的出入口边上，侧目看着鞋柜不自知地忧郁起来，手中拿着文库本，却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阅读。

寒冷的空气从外面涌入校舍内部。

虽然我觉得等候亲近的人的时间应该是温暖的心情，但这种深秋天气实在是无可奈何。

因为空气都是这样的寒冷，所以产生了这样寂寞的心情也是没有办法的吧。虽然没有人来责备我，我却像在转嫁责任似地撅起了嘴。

「抱歉，久等了。」

这么独自一人兀自闹起别扭的时候，未散从办公室回来了。

「辛苦了。」

「总算是逃过补课了！」

被解放了的未散仿佛背着胜诉两个大字，一脸想要跳起来的喜悦。连我也被带动得想要微笑起来，但是仅仅只是避免了挂科还是不能安心的吧。说起来春天那会儿还没像现在这样低空飘过。感觉最近成绩下降得特别厉害。

「但是，如果期末考试挂科了寒假就没了吧。」

稍微有点想要恶作剧，所以开了一句玩笑。

「你不会看到了吧？」

未散的脸上微微一红。

「没有。但是等着的时候很难受啊。」

「唔，对不起……」

难得我用了像是在责备她一样的口吻，所以未散显得有些困扰。我真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家伙。

要被她讨厌了……得赶紧想办法圆个场。但是该说些什么呢。

「那个……等你是没关系，虽然很难受，但是可以忍住。不过，考试的成绩不好……那个，是不好的吧？」

不好是不好的……脑子变笨了。

「所以，那个……期末，一、一起学习吗？」

阴险。

真是个阴险的家伙。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自己却惊呆了。

若无其事地掌握了主导权，趁机提出能够独占对方的约定。看上去好像是在体谅对方，想着的却全都是自己的事情。尽耍小聪明。一定会被看穿的。会被轻蔑的。

我战战兢兢地抬眼看了一下未散。

瞬间对上了目光。

「——欸？」

被紧紧地抱住了。什么情况。只有一瞬透过缝隙看到的未散，脸上遍布红潮。

为什么……？

「未、未散……？」

「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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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痛苦……

发生了什么。这又是什么魔法？

「太可爱了！」

「这是怎么了……」

「犯、规、级的可爱！拼命学习个够吧！」

脸颊互相摩擦着——西洋画里的拥抱也不会那么热情四溢——好闻的味道涌入鼻腔，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才是犯规。那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心情。这种做法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但是以后也用上这个手段吧，心里那么想着。

最近，未散特别积极地追求着肢体上的接触。文化祭之后距离开始异样地接近。不过，我也经历了那样充满不安的一天十月五日，所以很欢迎未散主动来接近我……不是，是并不讨厌。

怀揣着违和感换好鞋子走出教学楼。

从门口向上看到的景色要再过上些许日子才会染上新绿。中秋时节的冷风刮过兴奋得发热的脸颊更添几分寒冷。

「好冷……好冷呀未散。」

我展现出全力撒娇的毅力。虽然是在撒娇，但这是鼓足干劲地撒娇。

「这才十月啊？」

「如果按二十四节气来算的话，已经是霜降了。霜都降下来了note。所以说很冷。」

注：霜降，日语中也写作“霜降”，读作soukou，前一句是音读，后面一句解释写法的时候用的是训读。

「因为绫香完全不长肉呢。所以觉得冷也没有办法吧！」

未散紧紧地贴上我的身体，伸出手臂环住了我的侧腹。

「等、等等！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嗯——这点肉确实难以撑得住霜降的寒冷啊……」

「这是在表扬我，还是贬低我，完全搞不懂了！」

「那肯定是在表扬你啊。」

尽情享受了一番别人的侧腹，未散轻巧地踏出一步两步，仿佛跳舞一般地挪开了身体。

脾气很好，性格活泼，朋友很多。与我恰好相反的友人。

丝毫感受不到她对与他人接触的畏惧。

但是，又不会觉得距离遥远。

因为无论何时她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呐，未散。」

「嗯？」

「要牵手吗？」

非常自然地，未散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然后彼此都变得无法去直视对方的脸庞。虽然有着明确的意识，但却为了不被觉察而继续着对话。这是建立在奇迹的平衡之上的关系。

——『我们，用名字来互相称呼吧。』

胸口怦然地跳动。

强烈的跳动几乎让人感到了疼痛。

那份舒适的疼痛现在也在持续着。

永不褪色的记忆，那时胸口的悸动仍然传达至今。每次回想起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怀疑心脏这样拼命地向着全身输送血液，是否会导致寿命缩短。

从那一瞬间开始我不再称呼「稻叶同学」。也不再被她称为「相泽同学」。

我想这是我们关系发生决定性转变的瞬间。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配合关系的转变而改变了称呼，还是因为称呼的改变推动了关系的进展，但我想就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霜降的季节，那是期中测试结束后没过多久的时节。

十月二十八日B

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在循环着。

这是第二次的10月28日。

昨天也是10月28日。

从世间常识而言同一天只会到来一次。所以必须认识到每天都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尽可能不留遗憾地度过。……一般而言是这样的。

对我来说这是完全不正确的，同一天总是让人厌烦地多次来临。具体来说平均大概是五次左右。但是所采用的只会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哪一天会被采用。人们只会将被采用的那天的事情与记忆作为礼物收下，没被采用的日子全部变成了『不曾发生』。

所以必须要做到无论哪一天被采用都可以接受。

比如说定期测验的日子如果循环出现，那就必须以每次都得到满分作为目标。否则没有全力以赴的情况被采用了也无话可说。

每天都不可以无所作为地度过。因为即使能够记住，除非用上魔法，不然也是没法回到昨天的。

如我所说，只要看过一次，听过一次的东西，我就绝对不会忘记。就是这样的体质。

过去，父母没有接受我的境遇。

他们否认我的所有主张，认为我在撒谎，但我却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我利用未被『采用』的一天所获得的记忆，做出『预言』。我提前预判人们的行动，在学校的考试中获得了大量优异的成绩。

『令人自豪的女儿』

全心全意地希望收到父母这样的一句评价。

结果，我将母亲逼到了绝境。

——你这种人简直是魔女。

颤栗的嗓音，犹在耳边。无法忘却。

希望父母能够认可原原本本的自己。

仅仅如此，别无他求。

然而这唯一的愿望以讽刺的形式得到了实现。

父母在绝对称不上宽阔的庭院里建起了一座小屋将唯一的女儿隔离了。就这样我得到了父母的认可，被当成了魔女对待。

当时虽然心中怀恨，但如今也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年幼的女儿口中说出不曾发生的事情，提起从未定下的约定，被当成谎言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本人还一点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无论斥责多少次都不愿意改正，最后无可奈何地带她到医院检查，但医生却也束手无策地做出了头脑正常的诊断，只能是无计可施了。

那时，所谓原原本本的自己，确实是魔女。

所以我至今也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生活着。虽然生活悠闲，但因为隔热材料不足，夏热冬寒。直白地说就是非常恶劣的生活环境。对老人应该多一点体贴。毕竟本人体感上已经度过了75年以上的岁月。

顺便说一句五岁五岁地成长给精神带来的负担还是不小的。

与『前一天』同样的时间，我在美术教室前等待未散。

因为已经知道了大概需要等待的时长，所以就想去其他地方打发时间，而不是呆站在寒冷的走廊里。

一走进教室，里面的人就回过了头。

「相泽同——学——，你可来了！今天也请教教我啊！」

「……可以是可以。」

活动室里只有浜野亚里亚一个人，她一看到我的身影就像一只小狗一样闹腾地冲了过来。

文化祭之后，稍稍对话了一番，到现在已经又过了两周。完全想不到会变得像现在一样融洽。

「你一个人吗？部长她们呢？」

「因为天气不太好。」

所以似乎是在天气彻底变坏之前回去了。浜野有些不满地说道。

「真是用心啊。」

「因为想要变得擅长！」

浜野喘着粗气地断言道。虽然很没礼貌，但是因为发音太过奇怪，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鲨鱼的印象。

「请教教我！」

「是是。」

每周几次，我会这样来到美术教室，与浜野说说话。

虽然想要让过去的争执烟消云散还非常困难，但我们露出仿佛已经不再记得的神色谈论着绘画的话题。

「这个感觉是怎么样让它表现出来的？」

浜野指了指陈旧的绘画上独特的裂纹。

「想立刻做出这样的表面是做不到的。这种颜料过了五百年就会变成这样了。」

浜野现在的研究议题是我曾经创作的绘画。时至如今已经是让我觉得有些惭愧的作品了。

「那相泽同学是怎么做到的？」

「放在烤箱里加热一下。」

浜野瞪大了双眼。半张着嘴愣在那里，稍稍有些有趣。

「设定100度左右，然后用1小时慢慢地加热，使颜料表面呈现出裂痕，让它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纸的燃点是450度，颜料大概在200度左右，如果能准确地把握温度的管理，那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虽然本来是用来伪造古画的技术，但只要不用来出售那就是百分百的合法。以前想在经济层面上独立的时候，大概地做过调查所以知道这些。

「好厉害！相泽同学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只是可能比别人了解得稍微详细一些。

这种程度的小聪明与热情无法匹敌。绝对是这样。总有一天，这位小小的艺术家会超越我的吧。压倒性的感性终将凌驾于过目不忘的才能之上。

一定能够让人看到美好的东西。为了这份感动我会毫不吝惜地去协助她。

「那个，相泽同学，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本来以为肯定是绘画的话题。

因为我觉得浜野对除此以外的东西毫无半点兴趣。

「你和稻叶同学，关系很好吧？」

她从令我意外的角度提出了问题。

「是、是吗……」

「装傻也是多此一举哦。因为很有名的。」

很有名吗。不是，谁在聊这些。

浜野的追问出乎预料地触及了关键。

「是恋人关系吗？」

「……」

不是的，我没法那么回答她，只能无言相对。

从来没有想过……是不可能的。如果是这样，我应该能够回答她的问题，或是随口敷衍一番吧。

「为什么，要问这些？」

也就是说，考虑过。

而且并不是一两次，几乎可以说无时不刻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和未散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

「大……啊，那个，因为有人说相泽同学在和稻叶同学交往。」

浜野差点说出了「大家」。

被大家传开了吗……

说起来大家是谁？范围是多大？和浜野关系亲近的人？浜野的班级同学？已经变成其他班级也会提起的热门话题了吗？

「也不能…………」

「……？」

浜野微微地倾斜着小小的脑袋。做出令人怜爱的举动。

圆溜溜地双眸笔直地看着我。

「说不在交往的感觉，但是……」

但是，也没有明确地确立关系。我只能微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眼。

我以为我们是挚友。

但是通常来说挚友不会接吻。

说来我们接吻了……

而且还不止一次。

一开始是被亲了，后来又自己主动……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啊！」

浜野似乎没法接受我这不干不脆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不清楚是什么关系。

没有明确过彼此的关系。

那是一种背脊发凉似的感觉。

我不会是对未散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吧。

说起来我既没有对她说过「喜欢」，也没有听她对我说过「喜欢」。回过神来不禁愕然。

不会吧……心中暗自嘀咕。既没有告白也没有表明心有所属。但是接过吻。顺着气氛就那么做了。这个，难道不是天大的不知检点吗？

「这，不知道，你这说法才让我搞不清楚了。明明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浜野心情不悦地说道。

「不过，不想说的话也无所谓。」

傍晚风雨欲来的美术教室里，浜野闹着别扭嘟起了双唇。

十月二十八日C

从前开始就没有朋友。

所有人都离开了我的身边。

与此相对的是，我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跳绳、翻花绳，无论什么都比普通人要更加擅长。

家务、学习，无论什么都能更快地掌握要领。

做一下那个，教一下这个，无论什么都能回应。迅速地回应。不仅是孩子们，就连大人们也逊我一筹。但是，不停地回应，结果却还是孤独一人。

——为什么什么都可以做得那么完美……

——好恶心……

最后总是变成这样。

在习惯尖刻的话语与视线之前，我先学会了戴上没有表情的假面。

用冰做成的假面。

沉重冰冷，但却并不痛苦。感觉早已经麻痹。

在与未散相遇之前我不曾知晓。

孤独的滋味，以及被人需要的意义。

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感受到的孤独。

不会忘记任何事物的我曾经下定决心无视的感觉，是未散让我回想了起来。

所以，我想要成为人。文化祭结束之后的三周里，我努力地想要做出改变。

午休后半的教室。

「绫香也过来吗？」

「嗯。」

被未散拉着手加入了小组的活动。

深安夏目——夏目同学，以及与她亲近的两人。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午休也过了大半时间，即使还在聊着图片SNS或是点心的话题，手上已经拿起了英语单词手册。因为我们学校是升学率还不错的学校，所以大家都在为下午的小测验做着准备。

彼此相交的视线，六只眼睛齐齐地看向了这边。

有点像是文明之间的碰撞。

一瞬间虽然有些紧张，但也不是需要在意的事情。这是在与不算太熟悉的对象交流时肯定会出现的常人的反应。

「呀嚯——」

未散亲切地举起手打招呼。

「不管哪里，都在一起吗。」

注视着并排走在一起的我们，深安同学苦笑着说道。

「关系好是好事，是吧。」

像是在认同佐崎同学的看法，三城同学嗯嗯地点着头。

「是吗。」

十五岁第一次去公园吗。忍住想要自嘲的想法，微微地笑着回应。……好好地笑出来了吗。

深安同学一边让我坐下身，一边嘻嘻地笑着说道。

「相泽，好像成功了啊。」

「这么说能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未散坐下之后，我也跟着在小组周围坐下。

「哼哼，不用装傻了。期中测试啊。」

「啊……」

深安同学说的是，上周进行的期中测试。

除了优花以外没有告诉任何人考试成绩，不知道为什么能传得那么广。

「到底是什么大脑构造啊——？」

深安同学打趣似地说道。

因为关系变得融洽了所以才会来逗我，不禁让我有些高兴。

「只是题目太简单了而已。」

开了个玩笑，她们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完全不受老师们的喜爱，所以至少考试成绩得拿个高分，否则学校生活会变得非常痛苦。因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欢欣雀跃地上课。

只要是成绩好就能放过我的老师，或是尊重学生自主性的老师就可以了。

致力于人格教育的老师，或是天真地相信努力胜过一切的孩子，仅仅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累。

「真是的。隔壁班的矢野，好像对着窗外大叫了来着？」

深安同学微笑着说道。

她说的是这周一的事情。午休正热闹的12点半左右，好几个学生声称从窗外传来了奇怪的叫声。因为其内容是「为什么呀？」，而被冠名以「为什么呀事件」流传开来。

主犯正是隔壁班的矢野同学。

「深表同情。」

她没能拿到满分不是我的错。如果我还是魔女的话，那么早晨睡了懒觉，买东西零钱撒到了便利店收银台上，或是考试没有获得理想的成绩，都可以算作是我的诅咒。但是我已经决定不当魔女了。把这些事情都归罪到我的头上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说来，小夏这次也考得不错吧。不但没挂还都过了平均分啊。」

佐崎同学插嘴说，

「平均分炫耀什么鬼啊。」

深安同学一边重新坐下，一边抗议道。

「是因为和相泽同学说上话了吧。」

「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佐崎同学与三城同学双手合十向我拜了拜。神情严肃。让人非常不爽。

另一边未散则是一脸无邪，

「不愧是绫香呢！」

不愧些什么啊……完全搞不懂。

「你这家伙学习再加把劲啊。」

「熬夜的话我水嫩嫩的肌肤也太可怜了吧！」

面对深安同学冷静的吐槽，未散大肆宣扬着她的废人主张。

「平时开始学啊……不是，这也不是我能说的话。而且说起皮肤，超天才儿童相泽的皮肤不是很漂亮吗。……几点睡的？」

晚上十点，本来准备秒速回答。尽可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感觉。这样即使会引起一些惊讶，对话也能顺畅地推进下去。

但是意识到未散的存在的时候——

『是恋人关系吗？』

记忆中的浜野说道。因此一瞬之间，思维暂停了一下。而这一瞬，是我能够秒答的最后的机会。

「……」

无法回答。

说实话的话，会变成明明不学习还能拿到好成绩，虽然也想过说谎说每天都学到半夜两点，树立起努力学习的学霸人设，但这样也会变成一个每天都在熬夜但是皮肤却保持得很光滑的妖怪。

「绫香的话每天晚上十点睡的。是保持弹力十足的皮肤的秘诀哦。」

「等……」

想要抱住自己的脑袋。无意去责备纯粹地笑着的未散。她是为了帮助回答不上来的我。但是，实在让我坐立不安。不知道有没有猜到我的想法，未散一边念叨着「滑嫩嫩～♪」一边心情雀跃地在别人脸上摸了个遍。

不过未散自己的皮肤明明也很光滑，摸自己的不就好了吗。不如说我很想摸。拜托她的话会不会让我摸呢……

「十——」

「晚上十点睡还是挺平常的吧？」

也不是七八点睡觉。不过早点睡我觉得也是可以的。而且日落之后几小时还不睡觉，是人工照明普及之后——最近几个世纪比较崭新的习惯。

「完全不平常好吗。人生都损失掉了。」

「这样还能考那么高的分数太狡猾了……」

佐崎同学发自心底的羡慕地说完之后，对话中断了。

大家都感到了愕然。

我理解她们的心情。晚上十点就睡觉，考试成绩还很高，只能让人觉得是作弊了吧。毕竟本来就已经流传出我收买教师的传言了。

但是深安同学她们惊愕的原因似乎并不在此。

「好软啊……想要一直摸下去啊」

「那个……？未散同学？」

「什么事啊？」

「大家都看着呢……这种事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我说什么呢。

热过头了以至于没法正常思考了。

唔，在其他人面前被随便地玩弄了脸颊……已经嫁不出去了。负起责任来。……脑子里闪过一堆像笨蛋一样的想法。

「啊，是啊。抱歉了！」

未散老实地移开了身体。

惊诧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

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的，是三城同学的提问。

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是却没有抑制住好奇心的作祟。感觉上是这种态度。

「两位啊……那个，是在交往吗？」

脑袋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交、交、交……往往交……

想象出来的啄木鸟note在脑袋里啄个不停，然后头盖骨里回荡着咚咚的声响。

注：交往的日语是つきあう，写成片假是ツキアウ，相泽混乱地在脑海里ツキ了半天，想到了キツツキ，キツツキ是啄木鸟的意思。这里是谐音梗。（鸟纲啄木鸟科）

虽然是和浜野同样的问题，但是被三城同学那么问到的冲击力却是成倍的增加。可能是因为周围有人吧。也可能因为是第二个人问到了这个。应该发生了什么共通的事情，让在其他班级的浜野与这个班级的三城同学，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这种推测应该成立。

「啊……难道，是不可以问的问题？」

气氛一下子发生了转变。满座鸦雀无声地守望着这边的进展。

害怕被察觉到些什么所以也不能去看未散。她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如果她觉得很嫌弃，只是那么想想就觉得寿命也要缩短了。

如坐针毡，充满了不安，感觉像在受审的犯人一样，心中浮现起了不合时宜的想法。

「不是啊——」

未散露出明朗的笑容，以轻松的口吻答道。

看得出她是想把话题完全地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不用藏了。」「我们又不会把你们当成怪人。」「是啊是啊。」

深安同学、佐崎同学、三城同学，各自出声来打圆场。

「而且都是女孩子啊。你们看，绫香正困扰着呢，别说这个了吧？」

不过未散却给出了满分的答案。

心中微微地作痛。明明并不是会让人受伤的事情。却是在期待些什么的不可动摇的证据。觉得受到了背叛，是因为在期待些什么。

被猜疑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未散的否定也是一如既往。但是却让我感受到了不同往常的不适。内心充满了类似于焦躁的不快。

「是吧？绫香。」

「是啊。」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没有起伏。

我是未散的什么人？

放学后。

同样的时间，今天的天空中也笼罩着厚厚的云彩，散发着雨的气息的土地无比的寒冷。

我与之前一样，准备等未散从办公室回来。

「你先回去吧。」

然而，未散的行动发生了改变。

直到昨天为止还是「我去去就回」。

「怎么了？我等你吧。」

难道是因为三城同学「你们在交往吗？」的原因吗。

未散还在介意午休的事情，所以我被疏远了？

「……」

稍稍停顿了一下。

「感觉时间会很长。」

「既视感？」

「……嗯。」

我知道这句话是谎言。因为之前的『两天』她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是。

「知道了。那么，明天见了。」

「嗯，拜拜。」

因为她的隐瞒，我的心里又开始感到刺痛。

无论是谁都会有一两个秘密。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我……也还没有说明。

无论是记忆力的事情，还是循环的事情世界的秘密。虽然曾经说过，却变成了不曾发生的事情。如果真的想要说明，那么无论多少次都可以说明。如果想要获得理解，那么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重复。但是，我却将被抹消的事情维持了原封不动的状态。

我也有隐瞒的事情。

所以不能去责备别人。

★

连续两天。

浜野与三城同学。从完全没有任何接点的两人那里，听到了同样的话语。

『你们在交往吗？』

幻听到了这背后隐藏着的话语。

（——无论是谁，怎么看都是。）

同样的声音，可能未散也听到了。

所以，未散疏远了我。一点点。想要相信仅仅只是被疏远了一点点。

为什么三城同学会问那种事情呢。虽然之前觉得可能是与浜野同样的理由，但真相可能在更加容易明白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的行动与之前两天有所不同了。

走在学校与家之间已经走惯了的归途上，脑海中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改变行动的是『前一天』，因为浜野提出了疑问，浜野的疑问大概是因为平素行为的结果……结果还是自作自受的原因。

我想要变成什么样。

我希望未散做些什么。

迷迷糊糊，心神不定。

只有这个不管增长了多少年岁都始终有很多不解之处。

未散总是，能够使我体验到各种迄今为止不曾体验过的心情。

周而往复，不断重复，类似的日子不断地重复着，我的精神年龄比肉体增长得要快上许多。

换言之，甚至也可以说是老去了。

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精神不断地老去。

特别是天气、电视录播这些事先就已经决定好的事物几乎毫无改变，每天都在重复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让我感受到了剧毒般的无聊。在不断重复中可能发生改变的，只有偶然或是人们的心血来潮这些非常暧昧的事物。

所以如果期望改变，自己亲手去制造是最好的。

虽然无法通过仅有一次的10月28日C来判断，这是必然还是偶然，但与『昨天』不同的时间回家的结果，让我遭遇了未曾想象的场面。

从主屋的玄关处传来了声音。

「今天真是谢谢了。天气变冷了多注意身体。」

「好的——」

不禁躲藏了起来。隐身在门后的阴影处，全神贯注地偷听着对话。

主屋的玄关处有人正在交谈。

「那孩子过得怎么样，有小优帮忙照看就能安心了。」

「交给我吧。」

优花用略显夸张的口吻说道。让人想象出充满自信的表情与昂首挺胸的姿态。既然优花在说话，那么对方应该是……

「真的，拜托你了。……那么，下次见。」

「好嘞——下个月见。」

耳边传来优花的脚步声，稍过了一会儿主屋传来了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只剩下优花规律的脚步声，一步，两步，第三步则没有了声音。

「怎么回事？」

我抱起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与身着长裤，上身披了对襟毛衣的那个家伙面对面地对峙着。

「欸，被发现了！」

像是被抓了个正着的犯人似的，她流露出尴尬的神情，我气势汹汹地向她追问。

「为什么你会从我家里出来！」

优花与母亲见过面了。

头脑中冷静的部分在向我诉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优花在我以前的家里进出。

可以想象。应该是在向我父母报告我的操行吧。当然了。不如说如果没有才会让我感觉困扰。

但是明明能够理解，应该可以保持平静，却感到生气。

大概是，因为瞒着我见面，让我心里不快了。

「最后再问一次。为什么，你会，从那里出来？」

我向她确认。再问一次，着重强调了这个词，我决定给优花最后一次辩解的机会。

但是这家伙却移开了目光，还想要敷衍了事。

「那——个……没什么。」

「啊？」

从连我都不被允许自由出入的家里，看到她极其自然地出来的身姿，使我感到了强烈的愤怒。

一想到她不久之前还在与我心心念念都希望能够和好的母亲和谐地对话，难以忍受的嫉妒就翻涌上来。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的吧。刚刚去见了我父母吧？」

「不是花心了哦？」

「那不是废话吗！」

虽然一点也不喜欢在自家庭院里争执不休，但激烈的情感完全没法平静。

即使想到可能会传到母亲耳朵里却还是没法停下来。

「好好给我说清楚。说什么了？」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也就是昨天的晚饭，还有做了什么梦……之类的。好了，进屋吧？太阳落山了天气也变冷了，要感冒的哦？」

优花含糊不清的话语丝毫不得要领。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在蒙混过关。

「我让你给我说清楚。没听到吗？」

「……」

在得到能够接受的答案之前都没有离开这里的想法。

对此优花选择了一言不发地沉默。

完全是准备行使沉默权的架势了。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

火气上来了。

虽然一开始就生气了，现在更加生气了！

「欸，啊，等等小绫！？你去哪里？」

我背对优花走出门去。

敷衍我也没事。骗我也可以。如果诡计百出地来欺骗我，也是一种认真对待我的结果，所以没关系。我也可以装出被轻易骗过的样子。

但是，如果对方没有认真对待我，那我也不会做出认真的回应。

「你等等啊。真是的。我道歉了。」

离开家里也没有能去的地方。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鞋子，交给两条腿自由地前行。背对着优花，仿佛在从她那里逃离。

民宿、公寓、花店面包店、洗衣店、杂货店、本地的风景逐渐地向后推移。

无处可去的我最终到达的，是距离自己家里20分钟左右行程的公园。在木野花市内的广阔的运动公园，占地面积能够与高中旁边的水边公园一决雌雄。广阔的运动场地与精心照料的草坪，既有茂盛的绿荫，又有深受热爱跑步的市民们欢迎的跑道。再加上还设置了体育馆、室内泳池与市民会馆。不过今天来这里与这些并没有关系。

我在一处能够俯视操场的长椅上坐下，以平复因为快步行走而急促的呼吸。

「等等小绫？不回家吗？」

优花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追了上来，坐在我旁边。体力是多好，气息一点也不混乱。

「你来的话我就不回去。」

「很冷吧？」

「不冷。」

十月下旬快要日落的时分。不可能不冷。

「讨厌啦，我可不想看到小绫发烧痛苦的样子哦？」

不知所措狼狈不堪的优花可是很少能见到的。暂时就这样吧。

优花使出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地来笼络我。

「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想要亲亲你这撅起来的嘴唇了！」

——先是恭维。

「上周是考试吧？又全科满分了吧？小绫不止可爱而且还特别聪明呢。」

——再是使劲表扬。

「想要奖励吗？周末一起去买东西吗？全买给你。」

——又想用奖励来诱惑我。

对着孩子都没法摆出严肃的态度，没用的大人的典型代表。

感到了惭愧。重新回顾一下我因为这家伙的供给才得以成立的生活，不禁感到了想要消失的惭愧。为什么会是这家伙……

「山！」

「sh、an！？」

「把山给我买回来！像北海道，或者九州的高原那种，我要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放牧！」

「放牧！？」

「你说了全买给我吧？给我把悠闲的放牧生活买回来！」

「这什么无理取闹……」

我的无理取闹让优花彻底闭上了嘴。了解了应付不了这个事实，她从长椅上站起身，弯着身子吧嗒吧嗒走去了什么其他地方。

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人呢。

完全是长不大的孩子。连高中生的态度都无法采取。只有脸皮在不停地成长，看上去就像个大号幼儿园儿童。

既不能变得坦率，也不能成为大人。

我以为自己可以改变。

我以为自己已经发生了改变。

我曾经相信春天的相遇改变了我。直到刚才我还那么相信。自以为曾经停止的时间再次转动，终于获得了成长。

我错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人并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生物。如果说人类这种充满了可能性的生物是难以改变的，那么对年老的魔女来说一定是更加艰难的。

现实的痛苦，让我回想起了被称为辛酸的滋味。

说不定与对现实毫不妥协的那时相比，我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只是那么想想相伴数十年的放弃想法就探出了脑袋。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将所有都放弃。只要不去追求就不会受伤。那是甘甜的诱惑。

「小、小绫？」

抬起脸，面前浮现出的是回到这里的优花那毫无防备的微笑。

「你、你看，我买了肉馒头回来。冷飕飕的天气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是很美味的吧。」

热乎乎冒着蒸汽的白馒头。比手掌大上一圈的馒头看上去就非常的柔软、暖和，让人垂涎欲滴，所以对颓丧的心而言更是剧毒。

「呜呜呜。」

「哎呀哎呀，年轻的女孩子可不能在外面哭泣。」

「我没哭。」

明明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却没有放弃这样的我，耐心地守护着我。

总是让她受伤，让她困扰，我这个爱撒娇的孩子，而且只会一点都不可爱地撒娇，但优花却好好地陪着我让我撒娇。

所以，这次就这样算了吧，就在我那么想的时候。

「强忍的样子也好棒。挑动了我的情欲。」

撤回刚刚的发言。这家伙，果然最糟糕了。

「放开我。不许碰我。」

于是我离家出走了。

目的地？那当然只有一个地方。

☆

未散的家，是坐落于距离木野花高中三站路远的一栋独幢楼房。

一时大乱。

「我回来了！未散居然带朋友回来了？」

「是啊她爸爸，大事件啊。」

这是那么让人意外的事情吗。活泼明快深受大家喜爱的未散，即便三天两头邀请朋友去家里应该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但是，说起来在梅雨那阵，她告诉我了。不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而是她亲口告诉我初中以前性格还有些阴沉。不过看她现在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

「毕竟是高中生了嘛——」

从家里逃出来，推开了优花，这样能够拜托的地方只剩了一处。

干净整洁的饭厅与相邻的客厅里响起了哇哈哈，啊哈哈的明朗笑声。不愧是未散的父母。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是情绪高涨。

与我狭小的屋子截然不同，岛式厨房note闪闪发光，餐具柜一直做到屋顶的高度，而且冰箱也很大。我被带到软绵绵的沙发上，一反常态地乖巧文静。总之得先说一句『一直以来都承蒙关照』……

注：料理区与水槽等设施如同岛屿一般独立的厨房。站在厨房里正好能与餐厅或客厅相对。

「你就是绫香小同学吗？」

「一、一直……」

「对对，小未一直都在谈论你的事情。」

「喂喂你们两位！」

父母一开口，未散就慌张了起来。

「未散嘛，总是有点轻飘飘的吧。没给绫香小同学添麻烦吧？」

「一——」

「谢谢你能跟小未好好相处啊。」

一直以来都承蒙关照。就那么一句话感觉无限的遥远。

先说好我不是看到谁都会认生。

只是一想到对方是未散的父母就不自觉地慎重起来。还有他们两位一点也不停顿地在说话所以才会只能有时间说上一句「是」、「嗯」、「对啊」。

「我家父母，可能有那么一点奇怪，所以不用太在意。」

「……」

一点？

「要住下来的吧。我们家是没问题的，不过明天还要上学的吧？」

「不是很好嘛，明天就从我们家去学校。」

「那倒也是！」

未散的父亲重重地点着头。嗯嗯，为了加深认同，两次、三次地点着头。

「好了好了，吃晚饭吧。」

未散的母亲往厨房走去。我赶紧跟在她的身后。

至少想要打打下手。受了他们的照顾，而且有那么一点，想要用用看这个厨房。就那么一点。

「绫香小同学想吃什么？对了，来点寿司吧！」

「那个……」

「嗯？」

她兴致盎然的双眸等待着我接下来的发言。

「非常感谢。明明是我擅自找上门来。」

「没关系没关系！既然是小未重要的朋友，那对我们来说也是重要的人了。」

大受欢迎。

几乎让我想要退缩的程度。

有话直说的父亲，以及豁达亲切的母亲。我想毫无疑问是未散的双亲。

两人一起养育出的直率的女儿。那个未散在父母的气势下，一脸被横刀夺爱的手足无措。

未散有着，优秀得几乎让人嫉妒的家人。

借用了一下浴室，从便利店买来了内衣，睡衣就借了未散的。

虽然是洗发露与护发素，但感觉到全身都散发着未散的味道，毫无意义地小鹿乱撞。

二楼未散房间里的东西很多。有折叠的小桌、床铺还有让我今夜安眠的被褥。房间里到处是女孩子气十足的小物品，被褥与窗帘也使用了十分可爱的色彩搭配。与我朴实无比得煞风景的房间截然相反。

一边望着桌上的香薰蜡烛，我试着向她开口询问。

「家里人叫你小未吗？」

「从小时候开始就被那么叫了。奶奶也好，亲戚家的叔叔也好，阿姨也好，为什么那么孩子气的称呼一直延续下来了呢。」

刚刚出浴的未散放下了头发，血色很好的肌肤比平时更加水润光泽。

将抱枕抱在腹部坐在床上，未散害羞地说道。

「挺可爱的，我觉得很好。」

为了能与她面对面，我坐到了桌前。

「一点也不好！这样下去，我就算变成老奶奶了也还是小未了！」

「不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吗。在意也是没用的。」

「嗯——这样吗。但是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我是不太能理解的。

总有一天会到来。虽然她说的没错，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年老的自己活着未散的模样。出生至今所有事情都能回想起来，所以我知道。时间的粘性。仿佛永远不会前进一般的缓慢，无聊的毒素遍及全身，明天依旧没有到来。那种残酷我深深地知晓。

「我也叫小未可以吗？」

「不行！」

玩笑性质地说了一句，却得到了意外坚定的拒绝。

「为什么？」

「还为什么……如果不懂的话，那我也把绫香叫成小绫了？」

啊，这……

效果拔群。

我也是很讨厌小绫的。因为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家伙。

而且我还是挺喜欢的。不管是呼唤『未散』，还是她叫我『绫香』。

「好了。知道了。这个话题就打住吧。」

「知道就好。」

未散发自内心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绫香，真是很老实呢。明明不用那么紧张的。」

「会紧张的。」

「我家的爸妈，可喜欢绫香了。」

「似乎在本人不在的情况下大提升了一把印象呢。」

是怎么对他们提起我的事情的呢。

虽然要说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但显然没有被说坏话。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欢迎。而且还是在突然上门的情况下。

因为无论去哪里比起欢迎，都是受到的疏远更多，所以非常地困惑。

「我还以为未散应该很习惯这种事情了。」

「住宿会？」

「嗯。」

因为这被人疏远的始作俑者的能力，我已经知道了。

「是第一次。把其他人招呼到家里来开住宿会这种事情。」

从消失的那天的记忆上移开视线，佯装不知。

「是……这样啊？挺意外的。」

「嗯。……那个，我，直到中学那阵，和现在比起来还是差别挺大的。」

「差别？」

「嗯。我想，应该比现在，要再阴沉一点」

梅雨时节曾经听说过一次，然后未散再次重复了一遍已经消失的告白。

再次听到了已经知道的事情。并不是很新鲜的事情。因为我经验的过去里，五天中有四天会变成没发生过的事情。

世界遗忘的那天曾经交换的对白再次上演。

「难以置信啊。」

「因为是进了高中才改变的。」

「高中出道？」

「那也有点不一样吧。」

虽然形式发生了一点改变，但所蕴含的情感却是不变的。

「自从能够知道下午的天气以后。」

希望对方能够了解自己，这样固执而可嘉的想法。

让人想要回应的确切的热情。

「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从心情上来说是无敌的感觉吧。」

我将曾经从她口中亲耳听到的话语回复给她。

未散露出愣住了似的神情。

「对！就是这个！我就是这个意思！」

莫名地有些难以忍受。

像是作弊取得了好成绩一样的心情。

类似窥伺别人内心的行为，虽然平时也多多少少地会有，但只有对未散那么做的时候胸口悲伤地疼痛。这一定是叫做良心的苛责的那种东西。

「所以就跟我搭话了吗？」

「……不是，只有这点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一瞬间的踌躇是为了整理好内心情绪吧。

「因为觉得必须要那么做。」

曾经梅雨时节听到的话语，几乎完全同样的起伏，未散同样垂下眼神，仿佛没有自信似的——

「啊……看到绫香的脸庞的那一瞬间，就有一种必须要去搭话，然后搞好关系的想法。」

「嗯。」

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违和感。

虽然我并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也绝对无法将那场相遇称之为命运，但我想这样就好。如果说那场相遇就是命运，那么我想这个世界上存在命运也没什么不好。

一瞬间，会话中断了，房间里一片安静。只能听见从窗帘与窗户外面的暗处，传来的金琵琶的鸣叫声。令人心情舒适的寂静。

虽然想要一直委身于这份舒适的宁静，但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足以做到。暂时。

我走到未散身边重新坐下。

「突然找上门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完全没关系。」

「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嗯。不过，想说的话我就听着。」

让后背感到麻痹的声音，未散柔和地说道。令我感激，令我喜悦，令我感慨，过于激烈的情感翻涌上来，令我无法直视她的脸庞。

「没给你，添麻烦吗？」

「没有，只是突然过来吓了一跳。」

「抱歉……」

「我不讨厌绫香来给我添麻烦。」

有些不自然地，未散将体重倾斜到我身上。

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直率，配上不加修饰的言语。

「谢谢，未散……」

作为回应，我也将身体靠了过去。秋天凉爽的夜晚，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这次该是坦白的时候了。

我的记忆力的事情。每天都在循环的事情。该说出来了。

但是。

「这份恩情一定会通过别的方式来报答的。」

说不出来。

「呵呵，算我欠你一次！这种感觉吗？」

因为害怕。

害怕坦白之后，受到轻蔑。害怕面前如此纯粹无邪地微笑的她，突然有一天开始畏惧我。无论是谁，扯上自己相关的事情，如果别人知道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总会觉得不适。

「什么东西？」

无论多么细微的事情都不会忘记。

我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

重复的日子不断叠加，即使想要隐瞒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也会毫不留情地全部暴露，未散会不会就这样一点点地开始恐惧我的存在。

「竞争角色的台词啊，绫香君。」

「还以为是伙伴之类的，原来不是吗？」

因为我不会忘记。

无论周围的人多么希望我忘记，都不可能忘记。

因为这个世界在不断地循环。

可能在本人完全无法预料的地方，得知了未曾料想的秘密。这样偶然的悲剧，本来应该消失的历史，却会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是啊！因为是挚友嘛！」

对着天真无邪，发自内心地信任我的她，我却只能报以暧昧的笑容。

「因为挚友啊，绫香。就算现在说不出来，总有一天要告诉我啊。」

住宿会真是很美好的东西。

与能够真心愉快相处的对象待在一起，甚至能够忘记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室内约会也很不错。

试着用了未散喜欢的护手霜，戴了文化祭制作的幸运绳，一起看了毕业相册，当然自始至终都在欢笑与交流，快乐的时间转瞬即逝。

如果能度过这样的时光，那么每天都开住宿会也行。不禁想到了，下次邀请未散去我家也不错之类的事情。

脑海里考虑着这样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接近22点了。

「该睡了……」

「欸，才十点啊？」

这个时间点刚过一会儿，强烈的睡意就席卷了上来。不管是下午猛睡一觉，还是晚饭后去喝咖啡，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清醒。

「我跟未散不一样，可不是夜猫子哦。」

「……是吗……是啊。」

未散恋恋不舍地说道。想要再多说一会儿话，多玩一会儿，多触碰一点。因为那么想着，才会遗憾地皱起眉头。

「那，一起睡吧？」

「嗯……嗯？」

刚刚，说了什么……？

一起睡？在同一个被窝，就在身边，心脏怦怦直跳到早晨——怎么可能睡得着。

虽然如果要测试一下是不是真的过了22点无论如何都没法保持清醒，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早了。还太早了。

「等、等一下。对不起，刚刚没听清楚。一起……睡？是睡在一起的意思？」

「嗯。」

点了点头。未散一脸淡定，仿佛根本不算什么事一样——

「虽然这张床，有那么点小。」

那么说道。一如往常的语气。

「……不用客气了。」

「为啥！？」

一整晚未散的身体都近在咫尺。微微一动就会有所察觉，呼吸之间都会传来她的气息，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会感受到她的体温。脑子一定会变得奇怪。想象到早晨起床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的睡脸，心脏又激烈地跳动起来。

「我睡地上就可以了。你看，被窝软软的。」

「不想一起睡啊，绫香？」

未散可爱地闹着别扭，虽然差点就要投降了，但是不能就这样被带跑。

「也，不是那么回事……」

「真的？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

「为什么？」

「绫香，撒谎的时候手会用力。」

这么说就没法拒绝了。轻轻地牵起手，手指之间互相寻觅着彼此，无意义地脸红心跳。但是让步只能到此为止了。一起睡是绝不可能的。我们的关系还没有整理清楚。彼此是怎么看待对方的，也还没有定论。这样却在同一个被窝里入睡，一整晚……这、这这，太羞耻了！

「不想一起睡吗？」

「不想。」

「呵呵，果然。绫香是个骗子。」

未散说着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呜、呜呜……」

「绫香，脸怎么那么红？」

未散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比两边的体温。想要与我一起睡，为我的身体而担心，我不可能不感到高兴。但是，那个，脸太近了。

脸颊越来越热，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不知不觉已经22点了。

「绫香？」

倏然间，意识顿时飘远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出去。眼睑很重，很重，很重，重得没法睁开。

一片黑暗的视野。身体就这样掉入了她的臂弯。

「睡着了？」

「……嘶。」

多么香的味道。甜甜的，清清爽爽的，让人感到安心。柔软而温暖。愿意接受、肯定我的所有，愿意支持我的人。

逐渐远去的意识中，朦朦胧胧地感受到未散让我难以挪动的身体躺平下来，替我盖上了被子。意识逐渐飘远。仅凭意志的力量无法抗拒。

即使如此，再多一秒也好，想让这时间留在记忆之中。

「……绫香，晚安。」

温柔的手轻抚过刘海。透过眼皮微亮的照明灯被未散的手臂挡住而暗淡下来，然后又明亮起来，最后再次回归黑暗。

那是10月28日C的，最后的记忆。

啊，不想从这里离开。

明明，想要一直待在一起……

——离开这里之后再次梦到那样的情景，绝对不要。

p002

十月二十八日D

这天几乎与10月28日A一模一样。

站在寒冷的走廊里等候被叫去办公室的未散回来——

「抱歉，久等了。」

「辛苦了。」

摆出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表情迎接她的归来。

「总算是逃过补课了！」

我慎重地控制着对话的走向，小心自己的声音，连动作与手势也按照最初的10月28日重新再现。只要按照记忆行动就可以了。非常简单。因为我很擅长记住。

但是。

「那个，绫香。」

「嗯？」

「考试也已经结束了……」

从鞋柜里取出自己的平底鞋，未散的语气微妙地不太干脆。

「虽然不太能称得上是让人满意的分数呢。」

「唔……这个，先不谈这个，那个……」

视线四处徘徊，脸上微微泛起红潮，然后下定决心按着胸前开口说道。

「怎么样。来办一场，住宿会吗？」

「住、住宿会……？」

会话发生了改变。

至今为止的三天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的发言蹦了出来。

「嗯。……不愿意吗？」

「也不是不愿意……今天是工作日啊？」

「啊哈，我也不是说今天。」

看上去似乎安心了下来，我不禁将目光停留在了她无邪的笑容上。

还记得吗？昨天的事情……

「这次周末，怎么样？」

「可以。」

反正也没有预定。

「约好了啊！」

未散抬高嗓音明快地说道。

同一个日期的循环中，某一天给另一天带来了影响？

这种事情，不可能会有的。

75年下来，这种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过。绝不会失去记忆的我可以断言。

所以即使『今天』未散提议住宿会的事情，看似受到了昨天的影响，其实绝对只是偶然。

十月二十九日A

早晨，睁开眼，天花板的颜色与平时不同。

窗帘的花纹也与平时不同。迷迷糊糊的头脑中探寻着违和感的来源。

被窝的重量、房间的气味以及耳边安静的呼吸，全都与平时不同。

仿佛变成了其他人的感觉。

啊，这样。10月28日C被『采用』了。留宿的那天。大概抽中了最好的10月28日。心中这么想的同时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是相泽绫香，回想起了我是无法忘记的人。

约定，变成一张白纸了啊……

耳边还残留着，她兴奋的声音。

牵手的请求，与浜野关于绘画的讨论，全都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

作为换来最好的一天的代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凝神静听那幸福的呼吸声。被『采用』的是10月28日C，我突然上门然后留宿的那天。

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继续自己被赋予的『昨天』的后续吧。

上学之前，未散的母亲在玄关处目送我们离开。

不知道该怎么向她道谢。感谢您让我留宿一宿？可能未散会那么说吧。但是我口中说出来的却是——

「那个，不请自来真的很抱歉。」

与晴朗的早晨毫不相称，极其消极的话语。

然而未散的母亲却微笑着说道，

「穷鸟入怀，仁人所悯note嘛。」

注：原文是穷鸟入怀，猎人也不会击杀，语出《颜氏家训》，意为无法对陷入绝境之人见死不救，落井下石。

听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未散有些困惑地反问道。

「妈你在说什么呢？」

对逃亡而来寻求帮助之人理应相助，是这么一句谚语。

「绫香小同学。」

「嗯。」

「其实呢，昨天，你家给这边打过电话。说了虽然不请自来有失礼数，但是还请多关照。」

优花吗。

尽管是那副模样，但也是个大人，事前的沟通联络还是会做好的。

但是，说不定……不自觉地还是有所期待。

「那个……那是。」

「是令堂的电话。」

果然。

优花告诉母亲，然后母亲再与未散的母亲联系。因为是大人所以这些事情做得很好。

哪怕下定决心离家出走，最后也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个，母亲……那个，还说了其他什么……」

「很担心你啊——有没有给这边添麻烦，绫香小同学精神好不好，电话里特别地在意。一开始还说要来接你。」

大概被误会了。

未散的母亲以为我是与家人吵架所以才离家出走的。猜对了。不过只有一半。

还有一半里潜藏着所有的残酷。

「但是我拒绝了。因为像多了一个女儿一样，很开心。」

未散的母亲脸上浮现起打诨插科的笑容。

心里乱糟糟的，仿佛大理石的花纹一般。

想要再多待一会儿，又想要立刻回到家里。

整整一天，脑海里都是被采用了的10月28日的事情。

跨过浜野说出『是恋人关系吗？』的那天，三城同学一句『两位啊……那个，是在交往吗？』化作流水，让一天整体的流向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偏移的流向使我与优花大吵一架，然后从家里出来去了未散家留宿。

容量满载的一天。

皮肤上现在还清晰地残留着借来的睡衣的触感。早晨醒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就萦绕在耳边。

大概，整整一天都心不在焉。

说起来我们都接过吻了吧？

甚至还在她家里留宿过了吧？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根据道听途说的情报，好朋友之间的住宿会应该再做一些其他事情吧。扔枕头？不管怎么说这个应该是谣言吧。恋爱话题？跟未散讨论她喜欢的对象……欸——世界末日吧。

到底发生些什么才算好呢。

我是未散的什么人呢……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我望着未散留在教室里学习的脸庞，完全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书本上。只是消遣性质地翻过书页，眼神在翻过的纸张上扫过。无所谓。之后再回想一遍就可以了。

心浮气躁，尽是考虑着一些无聊的事情，这时，未散将视线停留在自动铅笔与笔记本上的同时，开口说道。

「那个，绫香。和谁接过吻吗？」

在说什么呢。

被猜到了想法，最初虽然那么想，但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未散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吧。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告诉了我这一事实。

「有过。」

回想起来的，是文化祭那天的事情。

被抹消了的一天。

未散初次希望我们的关系有所进展的那个时间，在我的脑海中鲜明地闪过。

然后几天过后的放学之后。

我主动，亲吻了她。

那天被『采用』了。难道未散忘记了吗。

不，尽管，是我主动地亲吻了她，但应该并不只有我想要那么做。而且最初是未散先吻了我，只是那件事情被抹消了而已，但是不是她不想那么做，犹豫不决地在同一个问题上形成了思考的循环。

「是什么感觉？」

抬起脸，未散笔直的视线投向了我。我不擅长应付这样的视线。

「未散也有过吧？难道，忘记了？」

「不是的，但是，有点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呢。」

未散看向我的视线怯生生的，似乎因为让我不安而感到抱歉，从我口中不自觉地说出的话语条件反射地带上了一丝紧追不放的意味。

「想要确认一下吗？是不是真的是梦。」

自己仿佛变得不是自己。

在未散的房间里醒来时，仿佛变成了别人一般。说不定今早，我真的重生了。

「你的意思是……」

「嗯。」

彼此相视。视线几欲融化般的火热。

明明是在放学之后的教室，明明既没有说过『喜欢』也没有被说过『喜欢』，但彼此的感情却是清楚明白的。心有灵犀。

「不讨厌吗？」

「嗯。」

未散的脸颊逐渐接近。闭上眼。彼此握住对方的手，彼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距离最初的吻126天。最后的吻90天。刹车早已崩坏。

「都是女孩子哦？」

「别让我说出来。」

鼻尖诱人的芳香，甜美的滋味。

仅剩一缕空气的间隙中传递过来纤细的体温。

这道间隙之间的距离变为零——之前，被人打断了。

「救救我，相泽！」

踏着响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冲进教室。

两人独处的气氛烟消云散，无迹可寻。

闯入者气喘吁吁地说道：

「太好了……还在啊。」

好什么啊。

关键时刻惨遭打断，我的声音不禁僵硬起来。

「怎么回事……？」

「我们很需要相泽的帮助。」

「……夏目？」

脸上红潮未褪的未散，比起平时略微小声地回应了朋友。

闯入者，深安夏目一本正经地说道。

「作为外援来救救演剧部。」

那是最初的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声音。

询问详情的过程中，我始终心神不定。

在学校接吻差点被抓到的心虚，关键时刻被打断的焦躁，还有深安同学不同寻常的动摇，混杂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无法运作。

昏昏沉沉地听完深安同学的话，所有的问题都是从深安同学在演剧部的朋友演剧部部部长小梅川同学脚受伤骨折，这一点开始产生。

「于是乎外援？」

「绫香，演过戏吗？」

「没有。」

另一边未散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不禁让人感受到与刚才的温差。已经有了来担心我的从容。眼神中诉说着即使是相泽绫香也是不行的，想要保护我不受胡闹的影响。

「而且，共同练习会，就是这周星期六了吧？」

「但是！」

打断了她的话，深安同学大声说道。

平素伪装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要帮帮她。小梅川，那家伙平时确实是个吊儿郎当，无可救药的家伙！但是只有对演剧是认真的！」

因为那个舞台的崩坏而一蹶不振，深安同学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我来……？」

「我想，相泽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所以说就算是绫香也……」

「头脑很聪明吧！因为是很重要的角色，台词的数量也很多，没法去拜托普通的家伙。」

比平时更为粗鲁的语气中可见深安同学的焦躁之深。

虽然过高的评价让我目瞪口呆，但如果我拒绝了，就只能退出表演。确切来说十之八九只能退出表演，所以深安同学才在寻找能够唤起奇迹的人。

啊，当然会唤起的，奇迹。

「如果有过去表演的录像……」

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吗。

并不是被深安同学的决心所打动。只是，如果有人寻求帮助，自己力所能及就帮上一帮。只是那么想的。

「绫香！？」

未散惊讶地发出响亮的声音。瞳孔中摇曳着关怀的神色。

如果是以前，我绝不会去插手。去演剧部代替出演，听着就很麻烦完全不会想要扯上关系吧。本来也和我毫无关系。本就不相关的事情就连见死不救也谈不上。

但是，我决定了要做出改变。

不再高傲地装腔作势，决定了要在与各种麻烦打交道的过程中生存下去。至少，目前是这样。

「星期六啊？只有两天了吧……」

今天是10月29日A星期四。充其量只能从过去的经验中推测，到星期六为止还有大概十天时间。即使重复最少的情况也有四天吧。没有任何问题。

「相泽，以防万一确认一下，正式演出是后天啊？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因为我是天才啊。」

「怎么会……」

未散可能觉得我在逞强。

说实话，如果只有剧本那确实很辛苦。

我只是不会忘记的人，不说演戏的经验，连日常去看戏的习惯都没有。

因为是外行，所以无法只通过阅读台词与舞台提示演绎出剧本所要求的表演。

但是如果有演剧部的人曾经出演过的录像那就不同了。如果有示范，那模仿是很容易的。可能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内在的空洞，但作为代演来看还是能够粉饰一番。

「放映录像是吧？我现在就去确认。」

深安同学取出手机开始给谁拨打电话。

「如果能有两三种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好的。」

因为我不会忘记。

看过一次听过一次的东西绝对不会忘记。

绝不褪色的记忆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再现，同时通过实际的动作可以确认存在的误差。记住错误的动作，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然后只要一次完成了正确的动作——即使只是出于偶然——完成实践之后，无论何时都能从记忆中取出再现。

侥幸成功的经验，在记忆中钝化，一瞬之间就能达到盗窃癖的熟练程度。

如果有两三种就可以博采众长。

重复同一件事虽然是我最为讨厌的，但同时也是我最为擅长的。

「绫香……不要勉强。」

「没事的。」

未散的视线看上去非常担心。过度地追求肢体上的接触，偶尔甚至流露出迫切的撒娇。违和感是有的。但我没有想过去深入思考其中的意义。

无论如何思考结果都不会发生改变吧。事态就是这样远超我想象地向前推进。

平淡无奇的日常。

令人愕然的一如往常的她与我。

但是关系在一点点开始发生变化。

因至今为止从未产生的新鲜的情感而高兴的我，未曾察觉。

诅咒从此时已经开始扩大，逐渐侵蚀行将崩坏的世界。

第二卷 第二章 读心魔女的故事

1

深安夏目最初察觉那个异能是在期中测试的第二天。

数学Ⅰ的第二道大题不知道怎么解。不仅如此，在第一道大题上花费了大量时间，结果只解出来一半，于是只能想方设法地拿到尽可能多的步骤分。焦虑的心情不断加深。这样下去就要挂科了……这时，深安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规律的跳动声，将她的集中力引入了深邃的场所。然后她听见了。

（……线段BC是4，所以根据正弦定理……）

是邻座的学霸吉田的声音。

「喂，在考试呢。」

深安好意地小声提醒了她。即使是自言自语地读出答案，如果被监考老师问责，那也会直接被要求退出考场之后补考。吉田瞪了她一眼答道。

「……你才是，正考试呢。」

什么情况，深安一边感到被卷入了极度的无理，一边窥探着周围的情形。深安不响的声音引起了微弱的动摇，监考老师皱起眉头寻找异常的中心。

（怎么回事，深安这家伙。考试期间过来搭话，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吗。但是教室里，和平常一样啊……）

吉田依旧小声地嘟哝着。但是既没有引来老师的注意，周围也没有人介意她的声音。难道只有自己听得见吗，深安想到这里，感到浑身一阵寒冷。

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动铅笔的笔尖与纸张相互摩擦的声音中混杂传来的幻听。

（……第三道答题这样就可以了。接下来的时间就全部留给第四道大题。）

这什么情况……深安足足愣了三十秒。

（哼哼，这考试太简单了。早知道那么简单昨天就该再早点睡觉。）

听见了其他人的心声，思考的内容。她想大概是没怎么睡觉导致脑子出了点问题。

深安拼命地熬夜学习了一整晚。睡眠时间只有三小时。

如果不是在考试一定会发出悲鸣。想要拉着常在一起玩的阿城与阿崎note，就这怪异的现象好好聊上一番。

注：两个都是根据姓氏起的昵称，这里深安对三城的称呼是“Miki”，佐崎的称呼是“Saki”。

但是还在考试之中。是不能挂科的重要的考试。然后，这种异常现象能够告诉我试卷的答案。

读取人心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便利，没有理由不去接受。

刚开始只是微弱的能力。全神贯注地去聆听，能够模糊地听见邻座的心声，只是这种程度的能力。期中测试剩下的科目，直到考试之后深安都一直在使用这份读心能力。能够读取人们隐藏的真心，这份能力太过便利以至于难以克制地想要使用。

经过练习，或者说熟能生巧地掌握了这份能力，正是试卷批改完成，公布考试成绩的那阵子——

（这家伙竟然考得那么好。最近用功学习了吧……）

下意识地听见了返还试卷的老师的心声。

如果，深安玩味着没有意义的假设。如果能够听见，坐得有些远的相泽绫香的心声，自己也能考到满分吗。

与深安身处同一教室的，有一位超凡的天才。

学校里无论是谁都关注着她的存在。大家都说，两年后她无论报考什么大学都能被录取，即使现在去考试也能成功考上。

回想起春天那会儿长假之前的事情。有一位敏感的数学老师责备了相泽上课的态度。并不是说相泽妨碍了课程的进行。只是，对她能够愉快地不认真听课感到不悦而已。

「那么，这道应用题……相泽你来做一下吧。相泽同学，请上台。」

数学老师戴上微笑的假面，将应用题摆在相泽面前。

班上的同学都很同情她。想象出几秒后相泽不知道答案，尴尬地愣在那里的姿态，大家都觉得非常可怜。

但是相泽绫香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走到黑板前面，以非常工整的字迹流畅地开始作答。完美地给出了问题的答案。老师与同学，大家都很惊讶。张着嘴久久没有合上。

写完之后相泽只是将头转向了老师那里，直直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还要做吗？

只是这样的视线就胜过了雄辩。

「可以了，做得很好。」

既没有为自己的解答感到骄傲，也没有轻蔑不合理地指名作答的老师，看着一脸无趣地回到座位的相泽，全班都受到了某种冲击。那天所有人都体会到了相泽绫香的攻击性。

放着不管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主动去挑衅，绝对会被不折不扣地还击。

与这种家伙为敌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进入梅雨季节之前那阵全班都获得了一个共通的认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note。决不能去招惹她。挑衅、造谣中伤，是绝对不行的。甚至可以说别去看她。除了稻叶！

注：『触らぬ神に祟りなし』，不去招惹神明，就不会引来作祟。中文意译对应的谚语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如果能读取坐得有些远的相泽绫香的心声，自己也能在期中测试中获得不同寻常的成绩吗，深安在这毫无意义的空想中沉浸许久之后回归了清醒。

凭借实力以外的东西即使考了满分也没有意义。

甚至还会有害。

就像这次，在为没有任何一门科目低于平均分而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即使取得了满分也无法获得双倍于此的喜悦。但毫无疑问不安会扩大到十倍。

因为这份简单的天降之喜而感到满足，深安对此感到意外的同时，也稍稍变得喜欢自己了一些。

而深安本来是个性格慎重的人。

突然之间能够听到他人的心声。既然如此，怎么就能轻易地断定，没有其他能够读心的人。

与上次的测试相比，这次的分数有了很大的进步。下下周的三方面谈能和颜悦色地进行，不能只为这些感到高兴。如果教师中也有能够读心的人，应该会重点关注深安吧。不可以产生疏忽大意的想法。

总体来说她是聪明的。

10月28日，星期三的午休。

吵吵嚷嚷毫无秩序的教室里。制造出这份喧嚣的也有深安在其中。

「所以说想要增加“点赞”，自己也要点很多的“赞”才行。应该说有一个就该点一个。还有必须每天投稿。但是得严格地挑选。不要记日常流水账。」

深安说着图片SNS的运用方法，阿城与阿崎听了一惊一乍地大声叹息。

「这怎么成——」

「说到底有那么多可以拍的东西吗？」

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吧，深安脸上不动声色地掩饰了心中的轻蔑。

「饭菜的照片就成了。每天都吃很多东西吧？」

（好麻烦～）

被深安提出的正论驳倒，但两人的内心是诚实的。

一日三餐的饭菜、买来的点心、化妆品、发型的改变，素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花上一点功夫用上它们就行。如果连这点功夫都不愿意下，那这种人不被关注也是正常的。具有号召力的人不仅理所当然地完成了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还下了更多其他功夫。

「才没有吃很多东西。」

「那你手上的肉是哪里来的！」

三个高中生哈哈大笑。

深安最喜欢这样放空头脑与朋友一起度过的时间。有时甚至觉得就是为了这些才会来学校。

（想要开心地受人关注。）

（想要被人吹捧。）

阿城与阿崎的脑子里尽是这些事情。一喜一忧都围绕着投稿的“点赞”数变化，甚至深信人的价值由粉丝数决定。这份纯粹的感性令人羡慕。

稻叶的脸上挂着无论是谁都会喜欢的笑容信步走来。带着相泽绫香，虽然看上去是这样，但这两个人二人一组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了。

「呀嚯——」

「不管哪里，都在一起吗。」

深安对两人露齿而笑。她还是相当中意这两个人的。

「关系好是好事，是吧。」

阿崎笑嘻嘻地说道，阿城附和了她的说法。但是她们真正的想法总是与嘴上的好意并不一致。

（相泽还在努力着啊——）

（不用勉强也没关系的。）

当然并非读心能力者的相泽无法察觉她们的内心。

「是吗。」

（……好好地笑出来了吗。）

她思考着这样可爱的事情。

深安并不讨厌这位同学。她想在好的意义上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也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而且自从能够读心之后不禁为相泽思路的清晰而感到惊讶。

「相泽，好像成功了啊。」

「这么说能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稻叶坐下之后，相泽也跟着一起坐下。你是在丈夫坐下之前都在后面候着的新娘子吗，深安不禁想要吐槽，但是那么一说她的脸要涨得通红了吧，太可怜了。还是算了。

「哼哼，不用装傻了。期中测试啊。」

「啊……」

「到底是什么大脑构造啊——？」

「只是题目太简单了而已。」

这是全力地在开玩笑吗？深安虽然感到惊讶，还是哈哈地笑了起来。因为阿城与阿崎似乎要笑出来了。

然而相泽内心并没有因为逗乐了大家而开心，平静的表情背后思考着其他事情。

（我完全不受老师们的喜爱，所以至少考试成绩得拿个高分……）

深安感到了钦佩。相泽的自我评价与现实完全一致。虽然像隐者一样的这位同学，看上去总是力图避开与人交往，事实上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在认真地面对。

深安并不讨厌聪明人。

「真是的。隔壁班的矢野，好像对着窗外大叫了来着？」

深安笑嘻嘻地说道。

——为什么呀事件。

这周一的午休隔壁班的矢野同学对着窗外发出了奇怪的叫声——「为什么呀？」

相泽毫不在意地笑着回应道。

「深表同情。」

心里则是——

（不是我的过错。即使她没考到满分，也与我无关。如果我还是魔女的话，那么全都归罪于我也无所谓，但是我已经决定不当魔女了，把这些事情都归罪到我的头上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在自我辩解着。

深安轻而易举地明白了相泽绫香的心声。不明白的只有『魔女』这个难解的单词，她想可能是听错了。

「说来，小夏这次也考得不错吧。不但没挂还都过了平均分啊。」

「平均分炫耀什么鬼啊。」

她搪塞着插嘴说话的阿崎

「是因为和相泽同学说上话了吧。」

「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分点偏差值给我吧～～～！）

阿城与阿崎双手合十向相泽祈祷。被祈祷的相泽似乎感受十分糟糕。

另一边的稻叶却是天真无邪地说道：

「不愧是绫香呢！」

因为挚友被称赞而欢快地笑着。

那副笑容太过纯粹，看上去十分地幸福。

「你这家伙学习再加把劲啊。」

「熬夜的话我水嫩嫩的肌肤也太可怜了吧！」

深安不由地想要吐槽。

「平时开始学啊……不是，这也不是我能说的话。而且说起皮肤，超天才儿童相泽的皮肤不是很漂亮吗。……几点睡的？」

这个问题引起了未曾料到的风波。

（是恋人关系吗？——吗。其他人看来是怎么样的呢。）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联想，但相泽的心中有一个声音提出了疑问。那是在她记忆浅层漂浮着的记忆碎片。

深安深以为然。——那是，不管怎么看都是在交往。

这个问题让相泽绫香愣在了原地。

（啊，糟了……得立刻回答。但是，说实话吗？十点就睡了……不行，会变成明明都不好好学习，还成绩那么好。那说个谎……这也不行，熬夜皮肤还很好的那不是妖怪吗。）

相泽面无表情的背后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瞬间出现了对话的空白，稻叶未散善意地接上了对话。

「绫香的话每天晚上十点睡的。保持弹力十足的皮肤的秘诀哦。」

相泽已经快要抱住她的头了。左思右想结果全都白费，而始作俑者的稻叶却是毫无心机，嘴里哼着「滑嫩嫩～♪」心情愉悦地抚摸着相泽脸颊。

「十——」

深安大受打击。虽然知道是天才，却没想到居然那么夸张。

「完全不平常好吗。人生都损失掉了。」

「这样还能考那么高的分数太狡猾了……」

完全听不进去阿城与阿崎的牢骚。因为稻叶与相泽怎么看都做得太过了。

虽然经常轻率地开她们玩笑，说她们关系好，但这也太过度了。难道真的在交往……？不不，也不能直接向她们本人确认。

「好软啊……想要一直摸下去啊。」

「那个……？未散同学？」

「什么事啊？」

「大家都看着呢……这种事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啊，是啊。抱歉了！」

看着反而让这边的人觉得害羞的亲热方式。回家去做啊，深安想道。

「两位啊……那个，是在交往吗？」

所以当阿城贸然开口，当着本人的面询问的时候，『啊，果然是这样呢』的心情反而更胜一筹。

（问了啊啊啊啊啊！！不能问的事情！！）

（哇，怎么回答啊……绫香，是怎么想的呢？）

阿崎肉眼可见地动摇了。另一边稻叶虽然瞪大了眼睛却已经开始考虑让对话软着陆的方法。深安不禁对她的交流能力的强大感到钦佩。

而那位挚友相泽则是——

（交、交、交……往往交……）

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

「不是啊——」

千钧一发之际稻叶明快地给出了答案。目标是把话题完全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吧。

「不用藏了。」

「我们又不会把你们当成怪人。」

阿城深入地追问下去，同时阿崎在一边附和她的意见。

「而且都是女孩子啊。你们看，绫香正困扰着呢，别说这个了吧？」

稻叶强烈地否定了。

（欸……）

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她知道相泽的心中被开了一个小小的空洞。那份痛楚甚至传染到了深安心中。

失恋——深安并没有经历过，但如果会带来这样的疼痛，都能让她在恋爱面前临阵退缩。如果条件允许甚至想要逃到空无一人的地方，因为疼痛得让人想要满地打滚。这份疼痛就是这样火热、痛苦而激烈。

既然那么痛苦还是应该伸出援手，就在深安产生这样的想法同时。

「是吧？绫香。」

「是啊。」

稻叶再次毫无自觉地向相泽确认，给了她致命一击。

心如刀割的相泽的扑克脸，几乎要哭泣出声，悲哀得让她不忍直视。

2

那是周三午休的事情。深安去了体育馆露脸。

视线的前面是一名女生。坐在体育馆前方的舞台边缘上，横拿着手机看得很入神。

她的名字叫做小梅川诗论，是演剧部部长。

「我说，诗论。」

「嗯——夏目？怎么了？」

她可以说是深安夏目的挚友。最初遇见这个相差一岁的少女，是在幼儿园时代，自那以来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起度过。

p003

「待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想让浑身的细胞都适应舞台，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为我所用。」

深安爬上舞台，在诗论身边坐下。她在手机上观看着其他学校文化祭的演出。非常出色的演出，即使在外行的深安眼中，也显得非常耀眼。手机的扬声器中响起演员的台词，有时，观众席上也为之沸腾。欢呼声、悲鸣声、欢笑声，响彻云霄的反响。

「文化祭的公演，真是太糟糕了呢。」

「还真是不客气……」

诗论端正的容姿的某一部分露骨地扭曲，脸上分明地写着「不许再追究了」。文化祭分配给演剧部的体育馆项目最终迎来了悲惨的结果。

「毕竟我们这里只有想要快乐地表演的人。」

「像诗论这样认真的人对此有所不满吗？」

「不是那么回事呀～快乐地表演也不是坏事。」

虽然那么说，但诗论的语气并不开朗。

为什么，在想到这点之前深安察觉到了违和感。

无法读心。明明是为了读取心声才来见诗论的。

诗论在想的事情，深安基本上都知道。想要测试是否真的能够读心，她是最适合不过的对象。然而无论如何倾耳聆听，都无法听见声音。面对诗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无法读心的对象存在。

「夏目？」

「啊，嗯，我在听。在听呢。」

回过神来，诗论不可思议地窥探着她的神情。

「不是，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这家伙，给我下套了啊。」

「你这不是栽在康庄大道上了吗？」

对着一脸无语的诗论，深安只能不快地瞪回去一眼。一想到不知道她真心地在思考什么，深安生来第一次不自觉地感到了这个发小的可怕。

深安夏目与小梅川诗论初次相见，是在两人幼儿园的庭院里。相差一学年的她们，在幼儿园的教育中，一直被分成一组。照顾人的高年级学生姐姐，被照顾的低年级学生。

不过，她们二人并没有在意过制度赋予她们的上下关系。深安与诗论的关系，平等得几乎感受不到年龄的差异，仿佛朋友或是姐妹一般。但与普通的朋友或姐妹，又有一点不同。

与普通朋友的差别是，彼此都有其他同年龄的朋友的圈子，两人像是带着各自的异文化培育着彼此的友谊。

与普通姐妹的差别是，深安有一位相差三岁的亲姐姐，所以年龄接近的姐妹之间的无聊争执常年不断地处于脱销状态。

某一年，命运为她们的将来带来了决定性的影响。深安与诗论的小学，每年秋天家委会都会邀请专业的剧团来学校表演。

她们还是低年级的那一年，表演剧目是『美人鱼』。

仅仅两小时的表演时间赋予两人的东西天差地别。

深安充分地享受着节目的两小时中，诗论却在其中找到了一生的梦想。

「我要成为演员。」

深安初中二年级，诗论初中三年级的夏天。诗论昂首挺胸地做出宣言。

「以此作为工作？你，搞得清楚吗？」

「我知道很困难。」

不，远远不止困难这点程度。诗论知不知道，以演员作为生计应该已经不能称为目标，而近乎痴人说梦了。她又知不知道，这是一条需要多么沉重的觉悟的荆棘之路。深安深感惊讶。

曾经憧憬着美人鱼美妙的歌声的挚友，开始追寻那让无数未来可期的年轻人们走向破灭的怪物的背影。

那个怪物，俗称为『梦想』。

「行吧，我会支持你的。」

深安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她。因为深安也是一丘之貉。

即使如此还是深信自己盘踞的山丘还略微好上那么一些note。她曾经相信并不是什么将来的梦想。在志愿调查表上写下的只是『目标』。

注：原文为『同じ穴の狢』，直译过来是“同一个洞穴中的貉”，所以下一句原文深安说的是自己待的洞穴还好那么一点。这里根据汉语成语略作调整。

——美容师。

高中毕业之后，在两年制的专科学校中接受教育，然后取得美容师的国家资格。说出来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但是该做的事情却是无比具体的。因为步骤明确，所以没有捷径。毕竟如果没有资格证地去剪顾客的头发，已经是违法行为了。

无论多么擅长设计发型，美容频道视频网站上聚集了多少观众粉丝都无法成为免罪符。

要实现目标只有考取资格。『资格』。这个单词是深安无论怎么蹦蹦跳跳都是不会改变的现实，并且蕴含着必须面对的现实的意味。

正巧那时，初中二年级的深安知道了。

成为父母的人经常说的，

『只要健康地成长，就可以了。』

这句美妙的话语的真实含义，只是单纯在逞强而已。

或者说深安出生以后的几年可能确实是真心那么想的。但在幼小的女儿茁壮成长的时间里，不再能满足于这样小小的愿望。『能不能阳光地长大』变成了『更聪明的好孩子』，不知不觉地寻求着逐渐接近于理想的东西。

人类这种动物，在摆脱毛发繁多的特征之后，现阶段还无法摆脱欲望繁多。

「妈妈，我想成为美容师。」

那是提交志愿调查表的前一天。深安向并排坐在客厅里的双亲说明了自己将来的目标。

「……」

深安的父母没有摆出好脸色。

特别是在生下深安之后仍然活跃在商界的母亲，表现得非常冷淡。

「你啊，这可是自己的将来。认真地考虑过了吗？」

「……美容师有什么不好？」

「好好看看新闻再来说这种话。知道吗？以后可是人口不断减少的时代了。」

「人口不断减少，是想说理发会变成机器人的工作，不再需要人去理发了吗？」

一边闹着别扭，深安一边回想起最近看到的关于人工智能的纪录片。

「不是这个意思。人口减少也就是说人类的发量也会减少。每年有多少人去考取美容师的资格，你调查过吗？」

深安只能不快地撅起嘴。

「而且要成为美容师必须要去专科学校取得资格才行吧。」

「嗯……」

「虽然不说从头再来不可以，但是年轻时候的两年是很宝贵的。」

仿佛在绕着圈子说她白费功夫，深安感到非常地气愤。

但是生气也无济于事。生气是很容易的，一瞬之间就行，然而深安并不可能因此获得什么。当然，深安也并不能那么冷静。只是在心中想到，如果是诗论她会怎么办。诗论应该能够保持冷静。

「去普通的四年制大学。这样才能全面发展。」

母亲的心里一开始就下完了结论。

父亲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是比任何人都忠于梦想的诗论，一定会为了实现梦想而不惜一切努力吧。她一定会克制住百无一用的自尊心，只是不断地积累最好的选择，坚忍不拔地争取交涉吧。

「要怎么样才能认同我？」

「是啊……如果能考上木野花高中，那考虑一下也是可以的。」

深安的母亲提到了这个地区名列前茅的学校。

其中蕴含着城府极深的算计。偏差值比较高的学校里自然聚集着头脑比较聪明的孩子。在那里交上朋友，然后受她们影响，深安也可能会改变想法。冷静的算计。

父母在孩子身上寄托梦想。

那可能是希望孩子能够实现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也可能是希望孩子能够获得世人认同的出色的成绩，也可能单纯是希望孩子能赚到大钱。

不过，都是些不讲道理的事情。那不是罪过。将其化作现实的语言，直到传递给对方为止，不管期待什么都是人的自由。

深安被亲生母亲给予难题的第二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深安碰巧遇上了诗论。

两人一同走在将街道尽收眼底的坡道上。

诗论将Papiconote分成两半，把其中一份递给深安，同时冷淡地说道。

注：日本冰淇淋的品牌名。

「欸——美容师。我觉得不错啊。」

「我家的爸妈真是死脑筋。」

深安道声谢接过冰棒，看着诗论的侧脸说道。

诗论很懂诀窍。避开初中过于严格的校规将零花钱偷偷带进学校，回家路上经常会买些东西吃着回家。哪里的便利店不会卖东西给穿校服的学生，哪个时间巡逻比较严格，她对这些无所不知，灵巧地躲过老师的围追堵截。

在学校里被揭发带了手机就把模型交上去，带点心暴露了的时候就巧舌如簧地让老师也吃上一口扮演共犯者的角色。

深安也从她身上学会了一部分的诀窍。

「不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家也是演员怎么能养活自己——这样整天被骂。」

「也是。」

从坡道上可以将街上的轮廓一览无余。她想真是渺小的街道。而在这里生活的自己更加渺小。

「白痴吗，我们的人生。让我们自由选择就好了吧。」

诗论清爽地断言道。

对深安来说诗论是最不需要拘束的友人，希望能够平等相处的对象，虽然绝不会承认但也是永远的憧憬。

「那么，夏目放弃了？」

被笔直地盯着，深安无处可逃。

「笨、笨蛋！谁会放弃啊！绝对不会放弃！只是……」

「只是？」

「我家父母说如果考上木野花再考虑……」

深安没有自信地坦白了母亲提出的条件。让她觉得过于苛刻的条件。

「就是这个！」

诗论跳起来叫道。一辆汽车从两人身边驶过，行驶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时，诗论扔出了一句话。

「我也去！考上木野花！」

「啊？你说什么呢？」

深安认真地开始担心大她一岁的发小的脑子。

「只要有学历就行了。还有这一手啊。」

「这样阿姨就会接受了吗？而且演员这种东西是有学历就能当的吗？」

「不是，不是啊，夏目。」

诗论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

只要继续升学，只要学习成绩优秀，就没有必要让父母接受。

高中、大学、研究生直到24岁为止都可以当学生。在此期间抓住机会就行。换言之拖延战术。只是为了能够延长用于实现梦想的时间，去将高偏差值的学校作为目标。几千小时的考试学习就能换来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很划算了。诗论情绪激烈地主张道。

「哈啊？而且已经九月了啊？你清楚木野花和自己的偏差值吗？」

深安无法接受。

「哈，对我来说没有不可能！……不，不对。虽然对我来说有不可能，但对梦想来说没有！这样更加帅气一点！而且我只是还没有发挥出真本事而已。」

这家伙，脑子脱线了。深安叹了口气。真心地觉得小梅川诗论很可怜。

但半年以后，她知道自己看低了诗论。

诗论动了真格，漂亮地考上了第一志愿学校。严寒未退的二月，那个绽放出耀眼的笑容，摆出胜利手势的发小，深安无法直视。

但是在后退一步的位置上的深安，没有看漏一个重要的事实。

诗论的计算中学费没有包含在其中。

可能她寄希望于父母出资，或是通过奖学金来延后将来索要付出的代价，但同时那也是仅仅将眼下的自我利益最大化的危险的算式。

深安重新望向诗论的同时那么想道。

——这家伙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但是那份努力确实使深安受到了冲击。自己也该继续下去，深安考入了木野花高中。应该拼命努力地学习了一年。明明在收获成果之前应该是非常努力、忍耐、克制的，但却感受不到任何汗水的气息，非常自然地升学了。

事实上深安并没有觉得自己努力了。

只是想着一定要追上合格了的诗论，平时学校放学之后的五小时，休息日的八小时每天努力地坚持学习了一整年。对深安来说那并不是努力。

『为什么呀事件』那天的夜里。

深安得意洋洋地将考试成绩交给母亲。想着考上高中以来又能再一次让母亲大吃一惊，那份喜悦化作了孩子气的感情让深安的心中一片爽快。

「妈妈！期中测试的成绩！」

「……吓了我一跳。你原来学习那么好的吗？」

「努力了！」

克制住内疚的心情，她强调了自己的努力。达成母亲给出的课题，升上了木野花高中，能够跟得上学习。证据是定期测试的结果也不糟糕。

「可以了吧？去考美容学校。」

「让爸爸看过之后我们商量一下，再等等。」

「下下周，就是三方面谈了。别忘记了。」

所以在此之前对女儿的志愿做好思想准备，表达出这样的言外之意。

母亲似乎正确地理解了她的意图。

（麻烦了。麻烦了。不该随便提出条件的。）

看着记录了考试成绩的纸片，母亲为了隐藏表情而抚摸着自己白皙的脸颊。但是心声却无法隐藏。

（怎么威胁这孩子才能让她放弃呢。）

本来不可能传达到的声音，使深安大失所望。

3

星期三放学之后深安去看了演剧部的练习。

排球部在共同练习，篮球部在做迷你游戏，演剧部则在舞台上排练。

社团成员中，只有诗论一人看上去十分耀眼。即使从外行的角度来看，也能一目了然其中谁的水平最高。其他社团成员的演技，总觉得不像是舞台剧的演技。深安疑惑地想着，是不是去演个小品更加合适。

过于糟糕以至于部长几乎要开始假装哭泣的表情。

「呜啊啊啊啊，小夏～～～」

「别叫小夏。吵死了。」

从体育馆的舞台上跳下来，向着在入口附近观看的深安跑去。司空见惯的光景。部员们只是微微苦笑一下，就回过头去确认演出安排了。

年幼时，诗论将深安叫做「小夏」。现在捉弄她的时候也会叫她小夏。顺便深安以前称呼诗论「小白」note。

注：诗论的名字读作“Shiron”，深安起的昵称去掉了“n”，“Shiro”这里取常用汉字，译作“小白”。

「小夏就是小夏啊。」

「你是打算，等我变成老奶奶了也叫我小夏吗？」

「就算变成老奶奶，……也是好朋友哟☆」

附赠一个豪华的媚眼。

深安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要在我面前装乖，好恶心。」

「切，只是营业一下嘛。」

什么营业，深安小小地叹了口气。即使诗论来讨好她，也丝毫不会觉得开心。

「看见了吗？那个演技糟糕的演员！」

诗论没有压低声音。

「对你的部员是什么口气……真是毫不留情。」

「明明我都想用感动的风暴让全美沉没了——」

「风暴怎么让人沉下去。」

「用眼泪的风暴吹沉它。」

「物理意义的啊。」

深安义务地插嘴吐槽，诗论夸张地仰天长啸。

「这种简直就是『耍猴戏』啊！」

「听得见的！！」

舞台上传来部员们沸腾的怒吼声。

说起今年的木野花高中演剧部，被人认为水准非常的糟糕。诗论口中的『耍猴戏』也是其他学校哪个犀利的人一开始揶揄她们的说法。诗论最初虽然大为震怒，但气愤过后自己也开始觉得「确实如此」。

木野花高中演剧部的水准，是让部长自己都承认的低。

首先从小道具工作人员开始就很糟糕。人造花枯萎了。做人偶头发会变长。明明是椅子却站不起来。哪怕只是改造制作完成的椅子也还是站不起来。

最后正式演出舞台上演员用的小道具的手机还响起来了。而且设定了免提模式，从电话里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感情纠纷，响彻了整个会堂。

各种传说都一应俱全。

再怎么说『人造花枯萎了』应该是谣言，但是深安知道演员手机来电确实是事实。毕竟是眼前引发的悲剧。瞒着诗论去看了演出。同行的阿崎与阿城哄堂大笑，深安也被她们带着笑了起来。

水平低下，她想说的就是这些。

不用真的手机，事先准备好模型就不会引起这样的悲剧。即使要用真的手机，那打开飞行模式就行了。因为就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做，才毁了整个舞台，低水平的指责自然无法避免。只演喜剧就好了，深安那么想着。

「啊——啊，去年还是挺好的。」

诗论凝视着台上，却在看着不在这里的哪里。

「去年的水准是很高的。练习的密度也不一样。打造出了能让认真观看的观众们愉快享受的舞台，将演剧当成性命的人有好多。」

「还在受前辈们的影响吗？」

「因为！真的很厉害啊！那些人将来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知道了知道了。」

「但是首先是自己的事情是吧。」

「诗论……」

看着发小沉思的神情，身为局外人的深安无话可说。

诗论绝不会邀请深安进入演剧部。因为经常露脸，所以认识了的演剧部员曾经开玩笑说过「要不入部吧？」，但是一次也没有收到过诗论本人的入部邀请。

深安觉得这样就好。

诗论对演剧是无比认真的。过于纯粹。如果加入了演员的行列，即使是深安也无法免于受到诗论的轻蔑吧。

她也没有说过让深安去看表演。让人看到糟糕的演技只会让诗论感到羞耻。

深安这样老于世故的少女，不可能错误地估计作为友人的距离感。

4

深安知道。

她们生活在，人类都是平等的，这句美好的大道理，有时并不通用的地方。

她知道，存在着透明的地板将教室里的学生们隔开。她也知道，对她来说的地板，可能对其他人来说是天花板。

自己是贵族。

她不认为被同学们围在中间是一件不快的事情。因为不是平民，所以虽然有时也必须顾虑某些人，……但是，基本上不需要。

虽然不会特别指出姓名，但她与平民学生不同，不需要那么害怕自己被其他人讨厌。人际关系充满了各种纠缠，令人难以呼吸。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不会改变。

说出想说的话会变成背地里说坏话然后被本人听见。去做想做的事会被说成『得意忘形』。做得过度就会变成阴险的欺凌。坐着的椅子被人踢掉，私人物品被人藏起来，啊，也有被关进更衣柜的孩子。这是将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塞进狭小的教室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深安认为人类是比起天使更加接近猴子的生物。

这就是班级里的种姓制度。

群居生物必定会论资排辈。生活在狭小的水槽里的鳉也会面不改色地杀害同族。

深安始终努力地保持着贵族地位。绝不扰乱和谐，避开所有会被认为土气的东西，展现出价值观，引领班上的流行趋势。

但是这个班上还存在着无法分类到种姓制度里的学生。

相泽绫香。

除了稻叶以外不与任何人来往。无法期待协调性的对象。

深安身边的其他贵族，认为她是种姓之外的存在。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觉得她是不适应社会的人，看不起她。这群笨蛋……

对教室里的人进行错误的判断，意味着直接关系到社会生命的死亡。在女生圈子里常年生存下来的深安非常清楚。

相泽并不是种姓之外，她动物的直觉强烈地警告着她。只要不去扯上关系就是无害的存在。但是如果想要加以危害，就会付出高得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是相泽的本质是怎么样的呢。深安能够读心以来，第一次清楚地理解了。

王族。虽然其他人都没有察觉，但深安认为，相泽与稻叶这两个人就是女王。

乍一看她们不会想要去支配任何人，所以看上去不像贵族。但是她们不受到任何人的支配。无比的自由。

如果强行想要支配她们那一定会受到猛烈的报复。深安比谁都要灵敏的嗅觉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

畅所欲言，无拘无束。像呼吸一般理所当然地那么做。然后只要有那个想法无时无刻都能成为班级的中心。

看着轻而易举地保持着孤高的两人，深安的内心充满了酸涩的感情。

那种感情，一般被称之为，羡慕或是嫉妒。

深安比谁都要会看气氛，私下里比谁都在意别人，这才终于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自由与发言权。

这样的深安无论如何渴望都无法获得的完全的自由，她们自然地体现了。羡慕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星期四的早晨，深安非常忧郁。首先是大早上，睡过头了。头发随意地翘起来，发型完全没法固定，好不容易才理出了一个公主头。即便如此还是迟到了五分钟。迟迟才进教室，教室里却是不同寻常的喧闹，根本不是能借别人古文的预习翻译作业的时候。

但是没关系，深安并不着急。毕竟可以去读别人的想法。古文翻译，只要去读老师的心声就行了。没有必要去认真预习。

想到这里她才察觉到。那个『声音』。使教室喧闹起来的东西的真实身份。

（欸……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第一节课的小测验吗……不是吧。大家怎么心神不定的？）

深安环视了一圈教室。不知为何躁动不安的气氛，深安将视线停留在大家意识到，却又有意识地挪开视线的地方。三名女生和睦地待在一起。

「——所以，考完试之后去看过了～太好看了！」

「电影没有看过。但是看过原作的书本。……未散？」

「…………好困。」

平时很文静的小谷非常兴奋地谈论着电影的话题。相泽附和着搭上几句话，平时很喜欢亲近别人的稻叶意外地很安静。

问题是那个位置关系。稻叶轻轻坐在相泽椅子的一边，两个人共同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本来那么狭窄的空间应该让人很不舒服，但她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不适的感觉，一脸平静地让腰部到肩部都紧贴在一起。这是觉得在别人面前那么羞耻地撒娇无所谓吗！

（哈——什么情况。完全是二人世界了……想跑路……）

小谷的表情管理非常完美。

无论是谁都视而不见。无论是谁都没有提出意见。大家都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非常自然地接受。随心所欲的举止，正是因为身为王族吧。

即便如此早晨的教室还是匆匆忙忙。一名男生从相泽身边通过的同时抽了抽鼻子。单纯的好奇心让深安竖起耳朵去听了他的心声。

（相泽的，头发吗？这个味道……）

不只是他，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也发现了这件事情。有人就在她们附近，也有人路过她们身边。

（为什么相泽与稻叶，用了同一种洗发水？）

（难道，留宿了吗？是这回事吗？）

星期四的早晨。

昨天是工作日，今天也是工作日。觉得可疑也是正常的。那种气氛传染了几乎一半的教室。

说到这位相泽本人——

「我说，果然还是好好坐在椅子上吧？」

一边说着——

（过夜了过夜了过夜了……）

贫乏的面部表情下是激动的心情，另一位当事者稻叶也是——

「……这里就行……这里最好。」

迷迷糊糊地将头靠在相泽身上。然而偏偏头脑却意外地很清楚——

（明明是好机会！好好地说清楚就好了！明明总要说清楚的，但是却没说出来，而且绫香一直都是那么早睡的吗！？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睡在身边，我心里倒是小鹿乱撞时刻准备着！？完全没法睡着！）

意义不明的想法以异常地速度飞出来。

一直……？

深安几乎感到了窒息。

难道是留宿过夜的惯犯吗？

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的关系？

对于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纯洁的朋友关系的同学来说，这无疑与炸弹没有任何差别。

就这样，早晨的班会时间过后，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相泽上课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连课本都没有打开。

虽然平时也绝对谈不上认真地学习，但课本至少还是会打开。装出在听讲的样子。不过基本上不记笔记。深安斜眼打量着相泽与稻叶的状态。相泽简直像丢了魂一样。

对于这样的学习态度，古文老师认为找到了可乘之机。

「那么，从83页第4行开始，相泽同学，请阅读一下。」

看得出想要趁这位优等生不备给她来点教训。

然而异样的情景出现了。全班都回头看向了相泽的座位。她会怎么做呢，大家都兴致勃勃

「是——」

流利地阅读着课本。如果看着前面只听声音那会觉得极其的平常。毫无阻滞，出色的发音，虽然会感到钦佩，但那还在常识的范围以内。

只能称之为异样。

相泽并没有打开课本。不止如此甚至都没有放在桌上。

但却正常地读了出来。她澄澈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传入深安的耳中。同样的振动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其内容，正与现在大家翻开的课本，一字一句毫无差别，然而相泽的手边并没有书本……

「那个，老师。要读到什么地方？」

「啊，啊，已经可以了。就到这里。」

古文老师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无论学校的测验，还是校外的模拟考试，从未拿过满分以外的成绩的少女。无论哪所大学，即使现在去报考也一定会被录取，被人称之为学校创立以来的天才。

难道，课本的内容，全都背出来了吗？

好奇的深安一整天都观察着相泽绫香。

那种视线总是与初中生追寻着意中人的视线十分相似，所以一部分察觉到深安追寻着相泽的视线的同学误解了她的意思。

（深安，是不是不计后果了？）

（想要插足那两个人中间实在是……）

心里吐槽着那些人白痴，深安直到放学后都没有看见相泽取出课本。

所以她与其他人不同，知道了两人是在稻叶家里过的夜，相泽这才没有带来课本与笔记本。顺便还做出了推理，相泽是不会把课本留在学校的那种人。

放学后，深安去体育馆看演剧部的练习时，不禁对自己所看见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首先是熟悉的小梅川诗论的脸色让她感到了违和。不知怎么的表情非常严肃。穿着校服也很让人奇怪。因为她需要出演角色，所以在即将迎来正式表演的现在，应该穿着戏服才对。

想到此处，下一样映入她眼帘的东西，深安没有敢去直视。

发小的腿很奇怪。

特别是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明显非常奇怪。

诗论的右侧小腿以下都裹着非常厚实的石膏。而诗论本人现在，正坐在折叠椅上了无兴致地看着部员们的练习。看见深安过来——

「嘿嘿嘿，骨折了。」

她一脸不在乎地说道。

「你，说什么呢……」

「很疼的哦☆」

看着她吐舌搞怪的动作莫名地感到了不快。

深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诗论的右腿。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想象。但是现实就是诗论的脚受了很严重的伤。

浑身都仿佛凝结成冰。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不是拼尽全力地准备到了今天吗。

少女全心全力地投入到了演剧之中。

然而，这条腿却……

然而，为什么她能够像平时一样……

「干了什么？」

「被哑铃砸了。」

她再次搞怪地吐了吐舌头。

傻瓜吗，这个女人。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星期六，不就是共同练习会了吗？」

「嗯。这下得退出了吧」

「你是主演吧……？」

「呀——真是遗憾。」

深安仿佛看见了诗论透明的泪水。明明无法读取的发小的心声，似乎能够理解了一些。还有等等？别说傻话了。就算无法读心，她在想些什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深安来了。）

（安慰安慰部长吧～～我们是不行的啊～～）

（星期六的合练，不管怎么说都不行了吧。）

（合练只能退出了吧。我们这边本来就像是部长一个人在挑大梁的。）

部员们的心声，明确地传达着她们的困惑。

眼神比嘴更能传递信息，心声比喉咙远为诚实。

「不要……」

谁来救救我们。

「就算你说不要，这也没办法吧？」

深安向诗论投去依赖的视线。

「不要啊，诗论，这不像你啊。」

「……」

莫名地感到不快。

面对发小从容地接受命运的态度，深安仿佛起鸡皮疙瘩似的不快。

「小夏啊，最痛苦的可是我啊？」

「骗人。……那是，骗人的。」

演技太糟糕了。

如果诗论冷静的态度是演技，那么全部都会变得很奇怪。就诗论而言演技太糟糕了。

「你给我等着。」

「小夏！？」

深安飞奔出了体育馆。

深安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走出这个死胡同，但她立刻知道了应该去找谁求助。

如果还留在学校就好了——

深安奔跑着。毕竟已经不剩几天。一分一秒都要珍惜。

啪嗒啪嗒裙边微微地翻起，她奔跑在走廊里。这种时候，就顾不上校规了。飞也似地跑下楼梯。虽然很赶时间，但是头脑的角落里还很清晰，她首先去了教学楼门口。确认了她们还没换鞋，做出她们应该还留在教室的猜测，然后跑上楼梯。

此时已是气喘吁吁。

随着接近自己的教室，清晰的声音传进耳中。

（睫毛，好长……）

（啊，好香的味道……）

是相泽的心声。

那么与她待在一起的，除了稻叶以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得救了——深安已经完全是一副得救了的心态。

（……！！）

教室中传来了十分焦急的声音。但她不会停下脚步。

（绫香……快，再来一次。）

如果是平时的深安，应该无法闯进教室吧。只要听她们的心声就能明确地了解此刻正有要事。阻挠他人恋情的家伙会被马踢飞然后化作星星。

但是深安此刻顾不上这些。

「救救我，相泽！」

双手合十地低下了头。

如果是相泽，一定能有办法。

如果是王族的相泽，天才的相泽绫香，一定能够想到自己想不到的解决办法吧。

考试全部满分，没有课本也能准确地朗读，连午休时分的地震都能准确预言的魔女大人，如果是她，高中生的演剧这种程度的事情一定能轻而易举地顺利解决吧。

毫无自觉地做出了不合常理的期待。

「怎么回事……？」

刚开始，相泽绫香显然感到非常困惑。几乎可以说是狼狈地动摇了。虽然觉得打扰了她与稻叶未散的二人世界非常抱歉，但对深安来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作为外援来救救演剧部。」

深安毫不犹豫地说明了情况。

演剧部星期六的共同练习会已经近在眼前的事情。

本应出演主角的小梅川部长脚伤骨折的事情。

如果没有代演只能退出共同练习会的事情。

主演的戏份与台词都很多，所以常人无法胜任的事情。

（与我无关。虽然无关，但是深安在向我求助。如果见死不救就与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变化。相遇改变了我。如果相信我已经做出了改变……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再合适不过了。）

完全理解了情况的相泽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过去表演的录像。」

不在意剧本的体量，也不需要回报，只是询问有没有示范。

「绫香！？」

突然做出了反应的是稻叶。她在照顾相泽的心情。

「星期六啊？只有两天了吧……」

直白地说稻叶的意思就是「别去管深安了」，但是深安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主张。稻叶所说的是非常正确的，而即使提出意见，相泽仍然毫不动摇的态度让深安感到了安心。

（没事，到正式演出为止还有十天。就算最少的情况也有四天。时间足够。）

只是她不明白相泽在思考的事情。

「相泽，以防万一确认一下，正式演出是后天啊？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因为我是天才啊。」

虽然很怀疑她有没有正确地理解现实，但深安仍然抓住了掉到面前的蛛丝。

「怎么会……」

听着稻叶心中没底的声音，深安取出了手机。电话当然是打给诗论的。只要有录像就能解决。虽然受伤了的诗论很可怜，但至少能够避免退出共同练习会。

（不行啊，绫香……这样就会和『上次』一样……啊。）

与稻叶的视线碰到了一起。一边在意着她心中缠绕的不安，深安一边听着手机里面传来的提示音。

『上次』……？

（夏目现在，心——嗯。）

稻叶的心脏抽疼着跳动了一下。

欸？暴露了？可以读心的事情。

稻叶？刚刚想要想些什么？

——夏目现在，可以读心，所以不能去想多余的事情。

难道是，这种感觉？

深安疑神疑鬼地打量了一下同学的表情。

移开目光的稻叶未散望向远处。相泽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深安变得不安起来，她试图去深思其中的意义。但是正经开始思考之前先接通了诗论的电话，不禁停止了她的思考。

既然获得了相泽的协助，那可以说演剧部已经得救了。

无论稻叶有没有察觉到深安的异能，都已经无所谓了。她并不是一直拘泥于无所谓的事情的人。

也就是说深安是很精明的人。

即使遇见无法跨越的墙壁，也能顺利地找到近道。即使遇见无法登上的屋顶，也能凭借直觉知道梯子的保管场所。

但是深安最后都没有察觉到她的误会。

本以为必须越过的墙壁实际上是屋顶，只要站在上面眺望一次就会让以后的价值观发生彻底的改变。

真正应该登上的是旁边的屋顶，弄错了摆放梯子的位置。

也就是说，深安比任何人都高效地在错误的道路上前进着。

5

奇迹发生了。

所有的演剧部员都是那么认为。

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

本以为星期四早晨，必须要谢绝共同练习会的出席。

但是深安夏目带来的那个身材矮小的一年级学生完美地填补了角色的空缺。仿佛看到了魔法一般。流利的台词，自然的演技，完美的剧本理解。即使在妄想中，危急时刻突然出现的学姐也无法做到这样吧。那位一年级学生的代演就是这样无可挑剔。

星期六，共同练习会的会场设置在运动公园内的市民会馆。从市内与邻近的高中前来的演剧部与演剧同好会聚集在这里，无一缺席地顺利举行，然后顺利地结束。

深安想必一生都不会忘记。

烙印在了眼中。代演的少女沐浴着聚光灯，坦然地表演。从头到脚都显得光芒四射。动作掌握得非常熟练，熟练得仿佛出演过一百次的演员。洪亮的声音回响在人们心中，台词听在耳中令人心旷神怡。用表情巧妙地诉说着故事的奥妙，视线也像染上色彩一般。她叹息时观众便也叹息，她微笑时观众便从心底感到安然。

相泽绫香是天生的演员。

所以，在此之后的展开也是必然的。

现场解散之后，家在同一个方向的深安与诗论一同回家。从市民会馆乘上公交车，到自家附近下车的时分已是秋日的夕阳斜照之时。除了诗论拄着拐杖之外，与初中放学回家时经常出现的情景十分相似。

诗论对着夕阳眯缝着眼说道。

「那种人材，是从哪里带来的？」

「很厉害吧。是我们班上的骄傲啊。」

深安有些自豪地说道。但很快她察觉到自己没有体谅对方的心情。即使嘴上认可了她，诗论的心里却被复杂奇怪的心情扭曲了。

（搞什么啊，那家伙……太奇怪了吧……）

漆黑的感情交织在心中。不用说指的就是相泽绫香。

「……」

深安退缩了。

读取的感情强烈得几乎能将深安的内心也染成漆黑，诗论的心中这样的情感不断地扩大。

「怪物啊。明天就想让她加入演剧部了。」

（犯规了吧，那种人。）

「明天是星期日哦？」

「那就等到星期一去找她了。」

「……哈哈，邀请她看看？」

心里突然感到了一丝疼痛。为什么大家总是说着相泽的事情。诗论一次都没有邀请过自己参加演剧部。然而。

「……嗯。」

为什么，那么干脆地，只去邀请相泽。

（而且那个演技，和去年的前辈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开始理所当然地能够读取到诗论的心声。

深安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在扩大。现在想要读心已经没有必要去集中精神。以前无法读取的诗论的思考，现在不止思考，就连无法言语化的感情都能轻而易举地明白。

「啊，难道以前出演过儿童角色吗？还是在培训学校学习过？」

「不是。虽然没有问过，但是大概不是这些原因。」

噼啪，深安幻听听见了诗论的心中裂开缝隙的声音。

敬意不断膨胀逐渐接近嫉妒，嫉妒不断酝酿最终变成憎恶。与其他所有情感一样，负面的感情也会产生五颜六色的变化。

（演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公平，我也是，素人，梦想，竟然就在身边，不可能，难道还有数不胜数的与她同等水准的家伙吗？与那些家伙互相竞争，然后胜过那些家伙，生存下来，这是多么绝望的事情……）

然后，深安听见了那句决定性的话语。

（明明都做到这一步了，都是小夏做了多余的事情！）

于是深安愣在了原地。

咚，拐杖的前端敲击着地面，诗论的后背渐行渐远。夕阳是多么耀眼，她的发丝随着秋风飘扬，发小的表情在橙色的逆光中隐去。

咚，距离再次拉大，但是心声却不愿减弱，隐藏的表情现在也清晰地显现在深安的心中。

「夏目？」

数米之前，诗论回头看她。

做梦也想不到隐藏在心中的情感已经暴露，脸上的表情无比完美地掩饰了一切，诗论站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凝视着深安。深安几欲落泪地回看向她的假面。

「诗论……」深安努力地压抑着声音的颤抖。「那只脚，是怎么受伤的来着？」

「说了吧，被哑铃砸了——」

诗论慢吞吞的语气有些让她火大，但诗论并没有说谎。

因为，没有说谎的必要。

深安自顾自地被骗了。一个人摔倒在地。

不小心——被哑铃砸到了脚。

故意地——让哑铃砸到了脚。

如果补足省略的成分，那意思可以是截然相反的。

「诗论，那只脚，是自己弄伤的吧？」

沉默。

秋天的晚风吹得皮肤发干，深安感到脖子上一阵痛痒。

叹息。

诗论依然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变得严峻起来。

然后。

「什么都能被你看穿啊。」

承认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经常来看所以也知道吧。我们的演剧部，已经没救了。」

本以为比谁都亲近的发小，她的心却离得无比遥远。

「让人看到那种东西还不如死了算了。一条腿算是便宜的了。」

诗论像是不屑一顾地吐出一句话。

深安本该知道的。

——这家伙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诗论考上木野花高中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清晰认识到了。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禁自欺欺人。

「诗论，那是，不行的啊。」

不是这种东西吧。

高中生的社团活动并不是一定要收获结果才行的吧。

为了一个目标，个人不懈努力，集体团结互助，在大家的帮助下稳步前进。虽然能有结果是最好的，但若是没有结果，将全力以赴所做出的东西作为结果接受便可。这就是成长的地方。

「超～～～～～疼的！」

诗论没有看向深安。爽快地笑着，举止夸张地谈论道。

「一开始是犹豫了的，最初是从腰部的高度砸下去。但是脚趾这东西是相当结实的，虽然非常的疼痛但是还能走动，也能动弹。」

「诗论，够了……」

那一瞬间，诗论的记忆侵入了深安心中柔软的部分。由于读心能力而变得能够自由出入的境界，诗论的印象从那里奔涌而出。

《傍晚，夕阳斜照的室内。超越赤红化作漆黑。瘦身用的铁哑铃寒冷、坚硬、冷酷。但是比起铁重力更加不讲慈悲。踌躇与撒娇，所有的一切都被它推开……》

「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从背部的高度，往下……」

「别说了……我不想听啊……」

深安什么都不明白。

拜托魔女的含义，诗论应该早已知道了吧。称呼拥有超凡之力的女人为魔女自然有与之相应的理由。

那一瞬间，深安狭隘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天改变了诗论人生的事情。小学体育馆的地板熄灭照明灯后陷入黑暗，被照亮的台上的演员灿然发光。演出的剧名是，『美人鱼』。

美人鱼无法告知王子自己是他的恩人。

恋上王子的美人鱼无法向他传递满溢心间的思念。

因为，她无法发声。

获得双腿，舍去海洋生活的她，付出了声音的代价。魔女作为代价，收走了世上所有人都羡慕的美妙的声音。那是非常有名的童话。

既无法与王子两情相悦，也无法回归故乡的海洋，只有时间无情流逝，最终王子身边出现了美丽的未婚妻。既无法让王子知晓她的身份，也无法让王子理解她的爱恋，魔女给了这样的美人鱼两种选择。

一种是将王子的性命作为第二次魔法的代价交给魔女，换回声音与尾巴回到海洋生活。——或者说放弃一切。

死路。无论选择哪边都只有悲剧等待着她。

为什么？凭什么？只是怀抱着健全的思念的少女，为什么世界要赋予她如此残酷的遭遇？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追求了魔法。

少女向魔女求助的时候，结局就不一定是美好的。

因为魔女的魔法需要付出代价。而那个代价大多数少女都无法付出。

「本以为好不容易成功毁掉了这个烂剧，结果都被你破坏了。」

诗论穿透力极强的视线，让深安不禁缩起身子。

（■■■■■■■■■■■■■■）

传递过来的情感，已经无法通过语言表达。仅仅只是漆黑的情感像深安的心中奔流而出，通过读心能力增幅之后变成共鸣污染了她的内心。

深安忍住想要哭泣的心情反驳了她。比起其他所有的东西，最令她悲伤的是诗论冷漠的心态。

「不要那么说啊。明明大家都努力过了。」

「夏目。」

呼唤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斥责一般。

「谁都没有在努力啊。这是无以复加的偷懒的舞台。如果努力过了还是那个鬼样子，不如趁早退出吧。」

深安比谁都要能够理解，诗论不屑一顾的言辞下深植内心的倒刺。

即使没有读心的能力也能心灵相通。那么现在读取人心的力量则使它无限放大，力量最终化作了诅咒——

只是一味深入，直到走过尽头，使内心深处完全同调。

发小心中所受的伤害，现在也深深地刻在了深安心中。

诗论所做的事情并不正确。这个判断绝不动摇。但仍然会因为读心的诅咒而产生共鸣。诗论苦恼到最后所做的选择也让她产生了过于强烈的共鸣。

但是——

（潮退之时了……如果同年代有那样的怪物，已经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

诗论心中的空洞里放弃的念头逐步扩大。她想要放弃演剧。

「不要……」

——那是深安比死还怕的事情。

「不要啊，诗论。不要。」

她喜欢，追寻梦想的诗论。不顾后果，说做就做，正因为这样随心所欲的她在，有她在自己的身边，深安才忍住了平日里的郁闷。然而——

（退出吧，演剧。）

放弃的话语是那么的淡泊，也正因如此未能化作言语的心情才能在诗论的心里肆虐发狂。

「那是不行的啊……！」

然后深安就这样将破罐破摔的想法倾吐了出来。

「就算你说不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难道小夏，是想来帮我吗？」

诗论是认真的。

拼尽全力地投入了演剧。

她从不知道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情，是那么的重大、实在——又是那么的痛苦。

心脏仿佛被刀刃刺穿，汹涌的剧痛与灼热折磨着深安。无法看见的鲜血不止地流下，让脚边化作了一片血海。

「还是说，在嘲笑我呢？」

诗论几欲哭泣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抹笑意。

彻头彻尾的地狱。

深安生存的场所逐渐被染成地狱。

诅咒产生的伤不断扩大，侵蚀着整个世界。

「不是，我，不是那个。」

「是啊，小夏是好孩子啊。而我是个坏孩子。」

深安捕捉到了诗论嘴角边微微浮现出的自嘲。那个瞬间，深安被不可思议的感觉笼罩的同时，清晰地自觉到了她对诗论的憧憬。

深安憧憬她那明知是困难的挑战，却依然追寻梦想的身姿。觉得她比谁都要帅气。

那份憧憬如今被击得粉碎，变成了曾经是梦想的碎片。

诗论保持着平静说道。

「好孩子的小夏，别再跟我说话了。」

这一瞬间深安的心崩坏了。

觉察到自己的憧憬同时，被所憧憬的人拒绝，深安心灵的支柱一瞬之间飞走了。

无论何时强烈的愿望都会变成实际行动，将周围的人们卷入。过于强烈的愿望经常会变成诅咒，不知不觉地污染了周围。

魔女的诅咒会传染。

是的，魔女的诅咒。

曾经安定的世界中魔女独自一人生活。那位魔女在某个时间点将全世界卷入，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实施了魔法。远超寻常地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最终使世界陷入不安定的局面，培育出了容易发现诅咒的土壤。

对此一无所知的魔女在不安定的世界中开始追求更加广泛的交友关系。

有什么强烈的期望的时候，人们无论喜不喜欢都一定会连累他人。

交往变成了魔法。

如此无法忘却的诅咒虽然改变了形式，却在世界上扩散开来。

6

一周伊始的11月1日，星期一，深安的运势曲线降到了最低。

如果存在预言者或是魔女这样拥有超能力的存在，应该会警告她中止外出吧。

（相泽，最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虽说和稻叶关系不错，但就准备这样自动地加入上位组了吗？）

首先从下课时间开始就很辛苦。平时与深安待在一起的两名贵族，阿城与阿崎的样子很奇怪。深安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星期六交流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至少如果是星期日，深安也能扯上关系，她不禁怨恨这不巧的机缘。

（阴沉的家伙。）

（只是长得好看一点而已。）

那张脸就是问题所在了。

本来相泽是一朵高岭之花。无论谁去搭话都是爱理不理的冷淡态度。偏偏只对稻叶露出的笑容又很可爱，所以希望这张笑脸也能为自己展现的家伙大有人在。

但是最近说上话了才知道。明明一直和稻叶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好了，然而最近去搭话获得回应的情况多了起来。那个表情也能对自己——寄予虚无缥缈的期待然后幻灭了的家伙前仆后继。

（好无聊——）

（别理她了吧……？）

（深安是怎么想的呢……）

（深安不可能会认可那种家伙的。）

白痴，深安在心中恶骂一声。

心中空荡荡的，似是虚无一般颓废。

谁别理谁啊。

相泽与稻叶，哪边都是女王。无论与哪边为敌都困难至极。而且敌视某一边的瞬间，另一边也会自动成为敌人。受不了。

深安对自己的估票能力有极大的自信。女生就算犹疑不定只要有半数能赞同就行。男生的情况更加糟糕，只要无法统一女生意志，就没法期待他们的协助。

正因为本能地知道这些所以才能处于金字塔的上层吧。

正因为无需思考通过嗅觉就能明白，才能在教室这样聚集了想法、经验各不相同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们的伏魔殿中，得到某种程度上可以畅所欲言，为所欲为的立场吧。

阿城与阿崎应该也共有着这些常识。

但是，却产生了并不理性的想法。在教室这个水槽中，本应比任何人都擅长游泳的人鱼们因为怒火而丧失本性，从而忘记了游泳的方法。

别这样了，深安暗自说道。诗论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

「星期六的事情，我去跟深安说一下。」

「啊，我也一起去。」

「过度保护。……谢谢。」

相泽完全没有察觉到教室里微妙的气氛变化。稻叶大概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一些。所以不愿意让相泽一个人去。

但这份令人怜爱的关照并没有意义。

深安所在的座位与相泽之间隔着阿城与阿崎占了的位置，当相泽通过她们身边时，事件发生了。

（欸——）

发出心声的是稻叶。

阿城伸出脚，试图去绊倒相泽。她的嘴边摆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没想到，那么快地做出了行动，深安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阿城的抢跑行为，是教室社交中绝不允许的犯规行为。与孩子气的欺凌都无法相提并论。特别是在没有事先通知自己深安这样同等级的贵族情况下引发事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危险。深安微微抬起身，话已经到了嘴边。摔倒是无可避免的了吧。至少为了让她不摔得太难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呢。就在那么想的一瞬间，与相泽绫香的视线碰到了一起。有这种感觉。

「好——」

然后本不该发生的事态，展现出了更加超出常规的展开。

相泽面无表情的同时，毫不留情地踩中了阿城伸出的脚。冰之女王的神情仿佛在宣告着「没有能施与你的感情」。

「疼啊——」

响彻教室。

响彻云霄的惨叫声，使休息时间无序的喧嚣，打开了一个大洞。

（欸，什么，刚刚的声音，是谁的？）

（三城同学？刚刚叫起来的。）

（发生了什么！？）

弯下身子，用手按住脚腕，抬头看向相泽的阿城的姿势，看上去像是低头臣服的奴隶一样。

「你……干什么呢？」

「对不起了。因为你突然把脚伸出来，没能避开所以踩到了。」

相泽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背脊发凉。后背的骨骼仿佛被换成了冰似的让人感到一阵恶寒，如果不绷住精神几乎都要颤抖起来。

深安从始至终地目击了这一事件。相泽改变了步调。不，仿佛事先就知道同学想让她摔倒一样，抬起室内鞋踩了下去。

「喂，你这家伙，在逗我吗？」

「跟你道过歉了吧？」

当然相泽的道歉只是表面功夫。

不知道是不是被踩到的脚很疼，阿城顶撞她的语气有些无力。

「道歉了——」

「就行那还要警察干嘛？你是白痴吗？伸脚想要绊倒别人是高中生会做的事吗？」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你是看不惯我吧？好啊，那就开始战争吧。我接受。」

凶狠的阿城终于颤抖了起来。

不懂。

搞不懂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老实的相泽会拿阿城祭旗。

「绫香，别这样了？不行啊，这样。」

「……」

受到稻叶规劝之后，相泽终于释放了捉到的猎物。在阿城与阿崎的瞪视下向深安的方向走去。

她的轮廓看上去朦朦胧胧。看上去不是人类一般。她的身姿逐渐放大，不祥的色彩越加浓厚。在想些什么呢，这家伙。

（绫香，生气了……？）

稻叶惊奇的声音。相泽平淡的表情。读心能力者试图窥探——的那一刻之前停住了她的脚步。强化的读心能力，通过那份力量将相泽心里的事情暴露出来，自己能够平安无事吗。一定会无法承受。这是动物的直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决不能去触碰。不能去谈论她的存在。可以的话都不要去看她。不知是谁开玩笑时说出的禁忌。暴露这个家伙的内心已经不单停留在违反规则的范围了。深安自己招致了破灭。

拯救了演剧部的魔女现在就站在深安的眼前。

喂，无法组织成话语的焦躁麻痹了她的大脑。

身体僵硬，心跳加速。背向阿城与阿崎的相泽就站在很近的距离。准备开口。不会吧，深安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物理意义上感到了眩晕。放过我吧。饶了我吧。已经够了。

相泽开口说话，但一半以上没有听见。只有现在别跟我搭话。喉咙发干，无法发出声音。

远处两人的视线向深安发出责难。

要跟那家伙说话吗，迫使她做出决断。

整个教室都关注着深安的态度。

放学后，稻叶找了个理由让相泽赶紧先回去。非常过分地把她赶了回去。相泽肉眼可见地垂下肩膀，只有这种时候看上去才像年轻的少女。

前往体育馆的走廊中央，深安与稻叶站在那里，绝不面对对方。佯装出只有两人在闲聊的悠闲氛围，然而却丢失了两人之间应有的亲近。

（……）

「我也知道必须要想办法做些什么。」

在对方先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之前，深安先发制人。当然说的是教室里的安全保证修复关系。只要看一下稻叶的眼神，就会清楚地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能去和阿城与阿崎谈谈吗？」

「稻叶不去说吗？」

声音意外地冷淡，倒是说话的深安产生了动摇。

但是。

「我去说的话会引起反效果……可能。」

深安再一次对稻叶感到敬佩。稻叶毫不动摇地接受了深安的挑衅。

「是，啊。」

从裁判的立场来说，稻叶与相泽太过亲近。

即使稻叶想要劝和，听上去也会像是在偏袒相泽吧。

（……）

「而且啊，相泽，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不太像她啊。」

「绫香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

是真心那么说的吗？一边斟酌着稻叶的发言，深安感受到了微弱的违和感。

（……）

反射性地竖起耳朵试图去聆听她的心声。

（………………）

稻叶？疑惑膨胀起来，立刻变成了确信。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确信，深安选择了沉默。

（……………………………………嗯。）

就像在比试忍耐的能力。将脸同时浸入盛满水的面盆，先抬起脸的那一方算输，就像这种孩子玩的游戏。随着时间经过，深安更加确信。

稻叶，你，什么都没有想吧？为什么努力地什么都不去想？

「还以为她是更加老实的家伙呢。」

深安的声音听上去太过平淡。诗论没有邀请她参加演剧部，也是能够理解的，她的演技就是那么糟糕。

（……被发现，不行！）

她以为被抓到了。稻叶在有意识地不去做任何思考。

为什么，这根本不需要思考。有意识地不去思考，只有知道会被读心，而且被读心了会很困扰的人而已。

「因为还不习惯，所以只是笨拙而已吧。」

「有点，可怕。」

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深安想道。

知道了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相泽事先就知道。阿城会卑劣地伸脚绊她也好，想要让自己摔跤的意图也好，全都知道。知道却不避开。从正面进行了迎击。

大概是因为缺少在集体里顺从他人的经验吧。不知道堂堂正正地正面迎击以外的做法。

啊，原来如此，确实是笨拙。

在理解的基础上，更加不由地去想『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稳妥地解决这件事情。

如果伸出脚来，那么避开它就行了。也不是笨蛋。只要瞪上一眼阿城也会收到警告的吧。

「我说，夏目，拜托了。帮帮忙。」

诚实地，既不死要面子，也不固执己见，像稻叶这样的家伙向她低下了头。为了那个既不知道忍耐也没有任何社交能力的相泽。

「为什么……？」

（……？）

不爽。

「就那么特别吗？为什么总是那么在意相泽？」

「……」

（欸，夏目？夏目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情？）

终于积攒在深安心里的东西喷涌了出来。

「为什么啊，不管哪个家伙，都只顾着自己。」

想起了母亲的面庞。温和地强制为她决定未来，自说自话的父母。

想起了诗论。因为偏执而破坏了社团活动，自说自话的发小。

然后是面前的稻叶。完全不管这边的情况，将自己选择的解决方法强加到她身上的朋友。

「我不愿意。为了相泽去让阿城与阿崎克制？绝对不要。」

大概没想到会被那么明确地拒绝吧。稻叶的表情僵在了那里，假装出的笑容崩坏了。深安感觉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同学扭曲的表情。

明明是只要想去做就能随心所欲的王族，就不要把肮脏的工作推给别人。深安一边想着，一边瞪着她。

（夏目。为什么……这样下去绫香就……）

又是相泽。

就那么重要吗。

深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笑。她想抓住了稻叶的弱点。

「听好了？这个问题我一概不管。阿城阿崎与相泽，直到消气为止随她们的便。」

（这样怎么……一概不管，那是……）

没有去当裁判的想法。决定了在任何一方被打倒为止都作壁上观。

「你再考虑一下。夏目也不是讨厌绫香吧？」

「这不像你啊，稻叶。」

被询问的深安像是要打断她的话一样说道。

现在的稻叶与深安一直以来认识的朋友太过不同。仿佛是长相相同的另一个人。

「夏目才是一点都不像你。这种幼稚的事情，你不是很讨厌吗？」

「烦死了！」

深安用一整条手臂甩开了凑近的稻叶。

做梦也没想到深安会动手吧。发出短暂的悲鸣，稻叶一个踉跄——屁股着地那还好一些——然而她倒下的前方正是混凝土的台阶。如果撞到头，绝不会平安无事的直角就在那里。深安的心中一阵恐惧，心脏剧烈疼痛的同时，血液流遍全身唤起了激烈的情绪。

但是。

突然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影蹿了出来。

相泽接住了稻叶的身体。不，没有接住两个人一起屁股着地摔在了地上。虽然情况还是非常糟糕，但回避了最糟糕的事态。

「深安同学。」

从下方传来的扁平的声音刺中了深安。

安静、透明、明确的杀意。

——无论与哪边为敌都困难至极。而且敌视某一边的瞬间，另一边也会自动成为敌人。

匍匐在地上的两人，与两条腿稳稳地站立在地上的深安。然而精神上却是完全相反。差点杀了稻叶。深安在心里向她下跪了。即使被相泽杀了也不奇怪，现在的深安并不觉得这是荒唐无稽的想象。

所以不由地在意。相泽在思考些什么。

不可能是好意的想法。问题是让她抱有了多大的敌意。对深安来说，这是最重要的课题。不禁有意识地去关注了她的心声，那份轻率立刻让她后悔了。

《黑》

回过神来深安已经在浊流般的情感中颠簸不止了。

《不知何处的场所。巨大的建筑物。印象告诉了我。庭院。不认识的孩子。曾是朋友。「真恶心……」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

不能集中于相泽的内心。大量的记忆蜂拥而至。

《不知何处的房子。宽敞的房子与漂亮的家具。大人们。希望能够获得理解。「你这种东西就是个魔女」被『采用』了。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无法填补的伤痕。旧伤疼痛得哭泣的夜晚数不胜数。》

无论什么都原原本本地鲜明地留存下来。

《全部的时间与场所，无论多少次结果都没有改变。重要的人。逝去的人。在地狱的深处，孤身一人。有前来拯救的人。无力。厌倦了一切，但无法舍弃。百万次的昨天，与刀刃的尖端。雷鸣。某人温柔的声音。》

那是本人似乎也已经忘记了的，伤痕累累的记忆的痕迹。

与今天早晨看见的，然后现在已经逐渐忘却的梦中的景色也十分相似。

深安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陷入了后悔。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漆黑的感情从眼前的少女心中奔涌而来，深安纯洁的心仿佛风暴之中的一叶扁舟。漆黑的图像瞬间侵蚀了深安印象与尊严的角角落落。仿佛被巨浪席卷，未及抵抗就沉入水中。

《死了。重要的人死了。变成了无法言语的尸骸，但是心已经毫无感觉了。应该悲伤却流不出眼泪。又死了。永远地继续死去。已经看到厌倦，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结果，不停地奔走在地狱深处。不停地挣扎。

——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事情！

水果刀的刀刃，锋利、安详，为了下一次的重复立刻做好了准备。绝望、绝望、绝望，无处可逃，仍旧是那么无力，只能不断重复，重复完成，继续重复，永无止境。》

面对凛冽的绝望与憎恶的风暴，深安的精神像是沉入水底般的忘记了活动。

脸色苍白，到此为止了。她背过身子跑了出去。

心中一片混乱。即使如此仍然比不上那片黑色。

转移注意力去整理现状的同时，感到了焦躁不安。

吵起来了。与那个开朗活泼，和任何人都能和睦相处的稻叶吵起来了。顶撞了她，因为恶作剧的事情起了争执，与绝不能为敌的对象产生了对立。我在，搞些什么啊。明明应该知道的。漫无边际的自我厌恶。

在此之上，刚刚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看上去很老实的同班同学引发了争执。试着去窥探了一下她的内心结果发现了一只怪物。天真烂漫的外表下饲养着了不得的东西。

这都什么。

这什么情况啊，这是！

正巧一周之前，发生了『为什么呀事件』。

想来已经感觉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相泽在心里为自己做出了辩解。隔壁班级的矢野同学没能取得满分不是我的错——什么？

深安惊呆了。

不不不，相泽绫香，那是不对的。就是你的错啊。

你可能没有发现，任课老师为了不让你取得满分，在有意识地增加试题难度。

将对平均分的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的同时，只有压轴题是从私立大学过去的试题中引用过来的。所以怎么可能会有拿到满分的人。除了你以外。

但是她应该没有发现吧。

对于将定期测验当作默写考试的相泽来说，一定不会介意试题的难易程度。

用田径运动的跳高来打个比方，能够跳过两米横杆的人，根本不会介意栏杆的高度是一米七还是一米六五吧。

但是那个结果是什么呢。

夺走了那些原本能获得更高分数的秀才们的自信。

无论怎么努力学习，普通人都很难获得满分的考试出现了。只是因为一名像是自然灾害一般的少女——魔女施展的魔法，现实被扭曲了。

传说中的魔女引来疾病，引发战争，招致荒年。

让牛奶腐坏，让孩子们说谎，然后让考试变得困难。

只是存在于此就会播撒诅咒。

诅咒的蔓延的结果，从弱者开始不断倒下。

深安曾经自认为是贵族，是强大的人。那个认识是正确的。只有一半。身为贵族与对诅咒的免疫力没有太大的关系。简而言之她并不是那么强大的人。

第二天，深安没有出现在教室里。

早上想去学校的时候腹部突然一阵疼痛，在门口一步也挪动不了。

休养半天，虽然去看了医生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此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无论是邮件还是图片SNS，所有地方都有朋友们的踪影。对深陷自我厌恶的深安来说，正常运转的日常太过耀眼了。

第二天也重复了同样的事情。不过没有再去医院。

虽然并不一定是因为没有去医院，深安的异变这时又发生了突然的变化。

诅咒聚集了街上陌生人的心声，使深安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都不得安宁。

（这个月的销售额是※※※※，所以下个月的进货量——）

（唔啊啊啊啊啊，见到钱包……欸——这是有几十万啊？）

（烤肉、里脊、牛舌、淘过的米、马肉，还有……咕嘟。）

——吵得根本睡不着。

想要睡觉的深安头脑中反复循环着无所谓的收支计算，不知因为哪里的白痴让她被迫想到将钱包据为己有的人最终一无所得，最后嗅觉还再现了肉类与调料汁烤糊的香味。

嘈杂的声音与感觉的共有让深安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当然了。因为街上总有哪里，有人处于清醒的活动状态。

读心的诅咒毫无节操地扩大，试图将她自身都吞入其中。

星期四，想要去上学的时候腹痛再次加剧，深安的母亲这才慌乱了起来。预约了市外的大学医院，开车送她前去看病。

在候诊室看着手机画面的深安独自一人确实地受到了伤害。

即使自己不在日常也在正常运转。

不，无论缺了哪个人世道都不会发生改变。佯作不知地面向明天继续前进。深安无力改变这个事实。那份残酷、那份冷峻、那份无情，让她感到走投无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能回到过去，这一次一定会做得更好。只要一次，只求再有一次机会。

「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母亲握着方向盘，忧心忡忡地说道，亲生母亲在担心她，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深安就感到了救赎。她就这样靠在椅子上答道。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与朋友发生了一点争执而已。」

那不就是讨厌的事吗，意识到这点的深安只能苦笑。

「关系恶化之前去给别人道个歉吧。」

「哪怕我没有做错？」

深安向集中了一半精神在驾驶上的母亲询问道。

「哪怕没有错。不过如果相信比起朋友，还是自己的意见更加重要那就不该道歉了。」

不掺杂任何谎言的话语。

深安想到了诗论的右脚。做错了的是那家伙，自己所持的是正确的观点。

但是，诗论也很重要。正因为觉得她比一切事物都重要，所以即使为了信念也不能对她伤害自己的身体视若无睹。所以不会向诗论道歉。已经决定了。哪怕被说了不要搭话也无所谓。做错的是诗论。不会按照她说的去做。明确态度之后，感觉胸口的阻碍像被取走了一样。

稻叶那边去道个歉，还有相泽也是。然后那时窥见的漆黑的记忆就那么忘记吧。

「谢谢，妈妈。」

心情清爽。完美的一如既往。甚至产生了一切都会顺利进展的预感。

「那个，美容师，就那么糟糕吗。」

深安忠实地遵从了这顺风顺水的预感。

「会很辛苦的。妈妈为了让你不那么辛苦，才给你提了建议。」

「不是的，妈妈……」

成为美容师是她的梦想。并不想就那么轻松地活下去。如果能明确地说出来那有多好。能够读心的少女知道。如果说到这一步那就无法后退了。所以——

「理解我一下吧……」

只能那么说。

「……」

母亲的沉默加重了深安的紧张。并没有期待二话不说地给出令她满意的回答。但是，沉默太漫长了。紧张得几乎无法忍耐的漫长。

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为什么会执着于美容师这种东西，还觉得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呢。）

孩子希望父母能够支持自己的梦想，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如果是父母，那么对孩子的梦想——

「支持我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

她觉得自己提出了理所当然的请求。

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必须要如此恳求的现实让她语塞。

「求求你了，妈妈……！」

她哭泣着诉说，表达着自己无比强烈的感情。期盼着自己未来的女儿，这般值得赞许的姿态无疑冲击了母亲的内心。在这种情况下，语言确实是有力的。然后同样从感情而来的另一种力量挥下了镰刀……

（怎么样才能说服她呢？说到底能说服得了她吗？）

那份力量正是魔女的诅咒。

诅咒无边无际地扩大，读取心声的魔女不知何时起，开始能够触碰别人的内心。

即使本人毫无自觉，诅咒也在深安的心中成长，最终开始侵蚀外部的世界。

（如果决心那么坚定是不是让她去做比较好呢？）

深安易如反掌地掌握了母亲心中的动向。突然向着深安期望的方向开始变化。不，由于深安无意识地发挥作用的力量而向着她所期望的形式被迫发生了变化。

「当然会支持了。」

（因为是心爱的女儿的梦想，支持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读取人心的魔女不断成长，获得了操纵人心的魔法。夺取他人的自由意志——不，更加恶劣——改写他人的决定，在本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

「……唔。」

直到一切都为时已晚她才产生了自觉。深安的期望永远地破灭了。

母亲自愿支持她梦想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理解了这点的深安几乎要大叫出声。

到达自家，下车时太阳已经下山。深安没有走进家门，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里。寻找着曾经与发小一起走过的归途。加快了步伐。日常的景色络绎不绝地出现，然后消失在深安身后。

只有那些心声无比有力地大声宣告着，那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听在深安耳中，就是那么回事。

（打扫完浴室带着小可可去散步，然后去买东西……）

（冷死了冷死了，昨天睡觉开了一整晚的窗怎么想都很不妙。）

挂念着别人要带宠物狗去散步的同时，染上了感冒的什么人所感到的恶寒也传染到了深安这边。

然后。

明明应该已经离开了很远的距离，深安听见了家里母亲的声音。成长完毕的诅咒会将她不想听到的声音也传达到她的耳中。

（真是，固执些什么呢。孩子的人生是孩子的东西……不能不支持她呢。）

深安无法直视将想法强加于母亲的现实。

——吵死了，给我安静点啊！！

操纵心灵的魔女大声喊叫，上天听到了她的叫声。拼尽全力的大魔法。

突然声音停了下来，几乎让耳朵发疼的寂静造访了。

橙色的街道一言不发。

一直听见的吵闹的心声消失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来，深安站在了坡道上。在这能够将养育了她的街道的景致一览无余的地方，曾经诗论向她诉说那个壮大的计划的地方，孤身一人茕茕孑立。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仿佛世界毁灭之后的景色一般，当她准备深思其背后的意义之时——

「小夏！」

诗论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回过头去，相泽绫香魔女也站在那里。

第二卷 第三章 魔法使与魔女所见之梦

十月二十九日C

与优花大吵一架，离家出走，第二天又收到了深安同学不合常理的要求，还没有与优花和好的10月29日的傍晚。第三次。该说是不出所料吗，优花还是雷打不动地前来我的房间。

虽然是平时来不来都全凭心情的表姐，但只有今天是不同的。大概，是因为昨天吵了一架吧。能够看懂她的行动也就是说，好像只因为这点就能原谅她，又好像是觉得无聊了，总之心情十分地复杂。

先不提这些。

「现在很忙所以在那边正坐。」

「好——」

优花老实地服从了。

在她等候的时间里将奶汁烤菜的食材先热一下——将土豆、洋葱、花椰菜、通心粉蘸上白汁，移动到容器中撒上芝士，配上烤鱼。不需要计时器。五分钟的时长，我的体感能够完美地记忆。

将一半的注意力仍然留在奶汁烤菜上，回过头去。

「对不起呢？」

「dui bu 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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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感情。但并不生气。因为已经是第三次了。

「感觉不到诚意。」

「看着我的眼睛！改过自新的眼神啊！」

「……」

「啊，好冷淡！你的视线里都能看到极光了！」

「现在就回去吗？」

「真是的，尽说些冷淡的话。今天的晚饭，是奶汁烤菜吧。几人份的？」

从头到尾看着我做饭的过程。

「难道，准备一个人把那些吃完吗？」

热腾腾黏糊糊，飘着奶油味的奶汁烤菜。脆嫩的花椰菜的口感，完美的火候下略带金黄的芝士的香味。正正好好两人份的食量，现在就在我身后等待着享用。优花像是在愚弄我似的「噗噗——」地笑出了声。

聒噪不堪的表姐油门全开。

所以想要原谅她了。

「行了。」

「欸。」

因为我知道她故意想惹我生气。

为了让我不觉得无聊……

「可以吗？」

虽然省略了一大段内容，但我知道她想说的事情。『不用问了吗？我和阿姨说了些什么。』

虽然为了知道这个狠狠地质问了她，甚至还离家出走，但是已经足够了。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可以了。」

「真的？」

「你的判断是不让我听到更好吧。那就可以了。不问了。」

优花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做梦都想不到我会表现出那么懂事的态度。虽然很遗憾她对我没有寄予什么厚望，但这也是至今为止的孩子气的行径日积月累的结果，所以算是自作自受没有办法。

「我才是，对不起……」

「小绫？」

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向前进步吧。

「让你担心了吧。」

结果，我想自己还是向优花撒娇了。因为她向我隐瞒而感到生气。就这样不懂事情，觉得只要说些任性的话她就会告诉我。但是并没有成功。没能顺着自己的心意于是更加生气。完全就是孩子。完全就是在撒娇。

虽然不管多少次都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令我不快，但只有这点是无法回避的。

「没有啊，没有担心你哦。」

优花的声音清爽而愉快。

「因为我相信小绫。」

「能相信离家出走的小姑娘什么？」

「只有危险的事情一定不会去做。」

「笨蛋。再担心一点啊。你是我的监护人吧？」

「是啊。」

优花只是轻快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喜欢这种似乎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但能够从中窥见对我的信赖，心里微微地有些温暖。这种感觉无论多少次都是非常舒适的。

凭借完美的记忆做出的菜肴，只要不去有意识地做出改变，每次都必定会呈现出同样的味道，不过只有10月29日的晚饭似乎比平时美味了那么一点点。

饭后泡上一杯香草茶，正式进入休闲模式之前，我从书包里取出一张光盘。

「要看电影吗？」

「差不多的东西。」

从演剧部借来的过去上映的录像。

从盒中取出光盘，放进驱动器。设置完画面后略微有些发暗的图像开始播放，没过多久舞台就被聚光灯照亮。虽然画质绝对算不上好，但演员的动作也不至于看不清楚。

「演剧……？」

优花凑近画面。津津有味地看着。

「嗯。」

事实上没有观看的必要。

最初的10月29日A在演剧部的社团教室看过了，所以脑海中已经留下了与光盘中完全相同的内容。

只是想要让优花看看。

并不是想和优花一起看……

「哪个人演得比较好，印象比较深刻之类的……有吗？」

优花虽然看上去是那副样子，但眼光却很是毒辣，比起我外行的看法，听一听她的意见会有好处。

昨天与前天都给出了许多很有意思的建议。虽然已经第三次了，但还是让她看看——

「这个孩子比较有趣吧——。欸，十年前的？那这孩子比我还大了吧？」

看着哈哈大笑的优花，不禁重新浮现出了真的能够作为参考吗的疑惑。

每天都让她看的原因是，每天说的话都会发生改变。是否发现演员的优点只是偶然，还是全凭心情地改变着偏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从同一个人那里汲取复数的建议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过昨天你说了喜欢这个来着。」

「两年前的？……嗯，现在好像不是那么个感觉啊。」

「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把脑子切片里面不会有小人在扔着骰子吧。

「嗯？」

「跟昨天与前天的说法截然相反了。」

「嗯——就像小绫『每天』都在改变着菜单一样吧。」

优花将视线移开屏幕说道。

虽然是在装傻的语气，但是却有很强的说服力。

「难道，小绫要当演员吗？一定会去看的！」

优花猛地凑了过来。喘着粗气所以很恶心……

「别来。」

「又害羞了，真可爱啊。」

「真的别来。绝对。」

小心不要暴露共同练习会的地点与日期。

望着屏幕中的演员，我暗自打定主意。

十月三十日B

演剧部的练习在体育馆的舞台进行。虽然平时似乎在特别教学楼的社团教室里进行，但是共同练习会就在眼前了所以主要变成了利用舞台确认程序。

「相泽，妆看上去很好。像是婴儿的皮肤一样……」

休息的时候，舞台边上深安同学称赞了我。舞台妆是深安替我搽的。

「谢谢。」

收到了赞赏，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要道谢就好。

体会到这样简单的事情体感上竟然花了『五个月』的时间。

「真的很感谢。」

「欸？」

深安同学有些害羞地说道。但是目光却没有移开。

「来帮演剧部的忙。真的得救了。」

「派上用处了？」

「感谢，真的感谢。不会有感到不满的家伙的。诗论应该也要向你低头道谢的。」

听深安同学那么说，我环视了一圈周围。演剧部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明媚的神情。比起找我商量时，昨天最初见到的他们的熬夜状态，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能顺利结束，想要送点礼物作为答谢。」

「谢礼？没事的不用这些。」

并不是因为想要回报才来帮忙。

「不用客气的，不过梦之国note这种还是请不起的。」

注：东京迪士尼别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梗。

嗯……？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亲近的感觉了？

心跳不已。与朋友出去玩，除了未散以外是第一次，而且由对方来邀请，至今为止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和稻叶一起，大家一起出去玩吧。去相泽想要去的地方。」

像是普通朋友一样，深安同学对我说道。所以我说出了自己的『梦想』。

「卡拉OK。」

「呵呵，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先去卡拉OK，然后再去游戏中心拍大头贴，接着去家庭餐厅闲聊，还想在书店一起谈论喜欢的书籍。」

我接下来的目标，是变得『普通』。过着拥有朋友，被所爱之物围绕的生活，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深安同学微微笑道。

「意外地很平民呢，相泽。」

「你以为是怎么样的感觉？」

「嗯——是啊。我以为是那种做着绘画生意，然后操纵着大笔金钱的感觉。」

那是，什么鬼……

完全猜不到在说什么。

「前一阵子，拿着看上去很贵的画吧？大家看见还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深安说的是，交给浜野用来学习的画。

因为是自己画的，所以并没有什么价值。当然如果作为画风相似的画家的真品出售，就得去“高墙之内”note了。

注：关进监狱的意思。

不知道是否在与深安同学的交谈中营造出了融洽的气氛，演剧部的其他人也开始向我搭话。

「你是一年级？有过演剧的经验？」

「专业的吗？哪个剧团的？」

「这是入部申请书。现在的话还能附送洗涤剂。」

「不必了。」

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顺便提一句如果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会有人向我搭话。看上去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多亏了你总算能撑过明天了。不用白费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部长应该也在感谢你吧。」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那位小梅川学姐似乎不是很高兴。拐杖倒在脚边，坐在折叠椅上双腿伸得直直的，检查着排练的情况。不，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在呆望着的感觉更强一些。

「小梅川学姐一直都是那种感觉吗？」

不禁在意地询问了一句。

「诗论？那种感觉是指？」

「完全没有指出什么问题，我想我的演技，大概到处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啊——没有没有。完全不用担心这些。」

演剧部的人们表现得都很轻松。本来部长受伤应该让社团陷入了危机，却完全没有严峻的气氛。

「是啊是啊。感觉非常地好。」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如果将这种违和感放置不管总会变成不得了的事情。经验上至今为止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这样。

「失陪一下。」

「啊，相泽同学？」

「都是你，多嘴。」

从部员们身边离开，小步跑到小梅川学姐的椅子边上。即使我接近了身边，小梅川学姐也没有抬起脸。

「小梅川学姐。」

「嗯？怎么了，可爱的新人部员同学。」

只是轻轻一瞥，小梅川学姐果然也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只有一瞬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忧郁的神色。

「不入部。」

「开玩笑的。迈克尔·玩笑note。」

注：冷笑话谐音梗。“迈克尔·玩笑”音同“迈克尔·乔丹”。玩笑的发音是“Jyoudan”，乔丹写作“Jordan”，日语发音也是“Jyoudan”。

像个大叔一样……

「脚伤还好吗？」

「痒死了！石膏这东西太麻烦了。……然后绫香，正题是什么？」

说着小梅川学姐憨笑起来。为什么直呼名字……

「我觉得学姐应该有什么意见。关于我的演技。」

「……为什么那么想？」

这时小梅川学姐第一次直视了我。

「因为，小梅川学姐的视线吧。像是有什么想说的。」

「要是能不叫小梅川学姐的话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那该怎么称呼呢……？」

「诗论学姐。」

为什么要直呼其名。

「一点都不可爱吧，称呼姓氏。而且大家都是叫我诗论，或者诗论学姐的。」

「那个，诗论学姐？」

「在——是诗论学姐哦。对绫香演技的意见呢——，是有的哦——，其实啊——」

小梅川，不，诗论学姐，总觉得像是在演绎『诗论学姐』这个角色一样。将自己的意见作为即兴剧的『台词』表演出来。

「是什么地方呢？」

「没有个性。」

「……」

「所谓演剧就是表现啊。绫香对样本太过忠实了。无论好坏都借鉴了过来。不过，一朝一夕就能完美地模仿前辈们的演技，已经像怪物一样了。」

嚯嚯，诗论学姐故作姿态地笑着说道。

「那个，前辈们做得不好的地方指的是。」

「那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不给你指出来——」

「……？」

不太明白。

「自己思考一下吧。」

果然，有点违和。

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深安同学至今为止所有10月29日都前来请求帮助。因为研究部部长小梅川诗论学姐脚上骨折，缺少了主角，所以希望能够代为出演。每天，无一遗漏。

在被采用的10月28日，诗论学姐受了伤。

嗯，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虽然从道理上没有奇怪的地方，但总觉得很在意。

每次深安同学都会前来求助。没有丝毫变化。每天必定发生同一件事，不由认为其背后有着什么意志的操作。

「绫香，继续练习了。」

未散小步跑来。像经理一样帮忙处理细节问题。

「嗯，马上就去……但是。」

怎么回事，虽然毫无根据，但是有一种如果现在不去知晓就会为时已晚的直觉。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收眼底。为了之后能够回想起来。从地板的纹理到诗论学姐短裙皱褶的形状。

「怎么了？盯着别人的脚看。」

从遵守校规的裙子长度下伸出的脚，右边鼓起的裤腿中从大概中间的位置往下被石膏固定住。

「不是……」

「姐姐的美腿让你看入迷了？」

总觉得，有些违和。

无法言喻的微弱的违和感像丝线一样缠住思考。

「绫香！看我的就行了！」

「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要说明那份违和感那只能说是直觉。但是所谓直觉就是无意识进行思考的结果，所谓无意识就是由忘却的记忆搭建的内部精神构造，虽然不会忘却的我应该并不拥有。

诗论学姐脚上的石膏。我对其中的东西感到了违和。

慎重地深思那份违和，总有一种腿伤并不是出于偶然的感觉。

如果说不是偶然，那是暴行？是被谁伤害所致？……还是说，自残？

并没有见过那么多次，自残所致的伤害。也不觉得能够凭直觉看出来那种东西，但违和感却无法消除。总觉得不能凭借心理作用来归结它。

十月三十一日D

星期六。

秋天的天空非常地澄澈。共同练习会的会场设置在运动公园场地内的市民会馆。

灿烂生辉的舞台照明灯下，附近高中的演剧部或演剧同好会热情昂扬地进行着表演。像是在炫技一般地活动身体，所有的台词都在巧妙地诉说着「看着我」「只看着我」。

虽然出场以外的时间都坐在大堂座位上观看其他学校的演剧，但『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所以很有趣。还有高中进行了五分钟以上的即兴表演。

随着木野花高中的出场越来越近，未散开始紧张起来。

「肚子疼了……」

「为什么未散会紧张啊？」

「呜呜……因为是绫香盛大的舞台吧。」

「奇奇怪怪。」

「摸摸我可能会好一点……？」

「好好，乖了乖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很奇怪的撒娇方式，但是从答应帮助以后她一直都有些奇怪，等她冷静下来问问看吧。我注视着她看上去有些不安的姿态。

「真是从容啊，明明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次正式表演了，我们的新成员还在和女孩子卿卿我我啊。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哦。」

坐在正后方座位上的诗论学姐嬉皮笑脸地说道。演剧部成员也在周围坐着，所以那么明显地被打趣还是相当羞耻的。

「不是新成员。」

并没有否定卿卿我我。

终于轮到了我们出场，我用力地踩在了坚硬的舞台上。

没有不安。紧张的心跳比平时略微快了一点，有力地跳动着。胸有成竹，脚下传来确切的感触。

演出剧目是根据舞台剧改编之后的『竹取物语』。

人所皆知的辉夜姬的故事。竹子里的小人短时间内成长为美丽的公主，不屑一顾地拒绝了众多高贵的求婚者，最后与前来迎接的使者一起回归月亮。日本最为古老的SF故事。

原来如此，确实是最适合木野花高中演剧部的剧目了。

这个剧目只要确保了辉夜姬的角色基本上就能成立。配角即使演技糟糕一些，也会因为是传说故事而被当做笑点。

感觉看到了诗论学姐善于算计的一面。

演出顺利地进行着。

『当然，我是将爷爷与奶奶，当作亲生父母的。』

说出台词的同时，甚至还有通过余光窥视周围的从容。

舞台边深安同学屏息凝神地观望着。诗论学姐就坐在她身边的折叠椅上，泰然自若地翘着腿。

『我愿意与能实现我愿望的先生结婚。……首先，石竹皇子请去取来佛陀的石钵。』

但是大概交给外行的我还是很担心，所以她的视线一直都集中在我身上。

演出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错误。

『有什么困难的呢。既然我希望得到，那应该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我的记忆力是完美的，完全地模仿了熟练的演员的动作。即使台词容易卡壳的地方我也绝对不会犯错。

在此之上，诗论学姐去做了幕后的工作。不可能会失败。这次练习会会成为木野花高中少数没有搞砸的事例，之后也成为谈资吧。

『即使是我也会哭泣着回到天上，但至少在归去之时，请笑着送我离去吧。』

观众们聚精会神。到底为止的反应是极好的，终于演出临近了尾声。

未散坐在观众席中间偏右一些双手紧握在胸前。她那提心吊胆的神情，即使在观众席的阴影中也清晰地看得见。几欲哭泣的眼眸中满溢着不安。

明明不是未散需要担心的事情。哪怕说错了台词，害羞的也是我。明明未散没有受伤或是担心的必要，却还是像自己的事情一样心惊胆战地守护着我。

真是，爱担心的家伙。

别担心——虽然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我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之间，时间停滞了——

「请相信我。」

p005

高潮部分，迎接的使者们无情地催促着，想要给留在地上的亲人写下信笺的辉夜姬。就是那个场景的台词。

『相信我，现在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目不转睛的未散，片刻之间，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然后浑身的紧张消散了，转而取回了她平时柔和的氛围。

接着辉夜姬回到了月亮上，留下的人们将这个故事口耳相传地传承下去。

以自己拥有的能力，完成自己被要求的任务。强烈地感受到了人类是通过发挥自身能力从而感到无上喜悦的生物。

最棒的时间。

然而。

「为什么……」

站在台上谢幕，轻轻地发出一声嘟囔。

唯一的误算是优花也坐在观众席中。只有这家伙死也不想让她看到。唯一的安慰是她礼貌地坐在下面。毕竟就算是挥着荧光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就这样，除了这唯一的误算共同练习会成功地结束了。

十一月一日C

星期一，三城同学与佐崎同学的反感达到了巅峰状态。虽然不知道周末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招致了很深的恨意，我一边那么想着，一边在三城同学的脚上踩了过去。犹豫？这种东西不可能会有。如果被示以恶意，就会立刻变回魔女。如果被人挑衅那么就会不折不扣地反击。

无论我与谁发生争执，未散和我的关系都是一如既往。无论被班上同学排挤还是欢迎都没有任何关系，她会普通地与我交流，普通地与我待在一起。

所以。

「你先回去。」

听她那么说的时候，产生了强烈的遭受背叛的感觉。

「为什么？我等你。」

「因为老师让我去办公室。」

「嗯。」

「所以……」

「你不让我等你吗？」

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是第一次被那么说，更不是被说了绝对不要一起回去，我却因此纠缠不放。

那份报应，意外地很严重。

「绫香啊，有时候自然而然地感觉很沉重啊。」

被戳中痛处的我连呻吟都无法做到。

「……回去了。」

想要哭了。

怎么能在人前表现出柔弱，唯有这个念头驱动了身体，离开教室。努力地从插着倒刺一般的心情上，转移开视线。意识到直视受了伤的事实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所以尽可能地视而不见。被未散拒绝了。无法直视如此恐怖的现实，希望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这样愚蠢的愿望，让我开始客观地进行自我分析。

不该纠缠不放的。偶尔也是希望一个人待着的吧。有时也会不希望我这样的家伙带在身边的吧。脚步很重。

好辛苦。

只是，好辛苦。被未散拒绝，不，没有被拒绝。只是稍微被疏远了一点而已。很快就会恢复原状。明明相信如此，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的疼痛。

在门口换上鞋，出门时已经几乎日暮，干燥的风从空中吹来。

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深刻的伤害，进而开始觉得奇怪。不，并不是逃避现实。认真思考一下，我相信未散不可能会伤害我。因为自从相遇至今1037天，一次也没有被这样伤害过。她总是保护着我，守护着我。

这绝对很奇怪。虽然她可能就是觉得我这种地方很沉重，但是我不准备将这份违和感放置不管。

这么一想，脚下已经无法迈出前进的步伐。身体猛地向后转去顺着通道折返。在放学的学生们稀疏的人流中，我独自一人逆行返回。换上室内鞋，再次回教室去。

决定回到未散身边之后脚步顿时变得轻盈起来。

「稻叶同学？刚刚与深安同学一起走出教室了。你们没待在一起真是少见。」

还留在教室里的小谷同学告诉了我她的去处。

不是被叫去办公室了吗。哪怕说谎都想远离我吗。

「谢谢，小谷同学。」

从现在开始在学校里找她？

也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现在见到她。既然觉得奇怪那明天之后的循环中悄悄地向她确认就好。

但是，不知为何胸口感到不安。

快步前进的步伐，几乎不自知地跑了起来。

短裙的边缘啪嗒啪嗒地扬起，我跑下楼梯，逐一检查特别教室或是空教室，那些适合谈论秘密的地方。

虽然我以为自己已经检查得非常利索，但校内却是更加广阔。只有焦躁在不断地加深。

「相泽同学。」

被叫住了。虽然无视对方也是可以的，但几乎没有人会特意叫住我，从声音中辨认出对方之后再去无视她就不太好意思了。

「浜野同学。」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看见未散了吗？」

虽然没有期待什么，但还是不禁提出了问题。

本就没指望能得到答案，但浜野小小的嘴中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稻叶同学吗？那个，看到了哦。在体育馆那边……」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跑了出去。

「等……相泽同学！」

身后传来了疑惑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的余裕。

因为只是校内的移动所以跑动的距离并没有多少。通向体育馆的通道。准备转过最后的拐角时，耳边传来了——

未散的声音。

「绫香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

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对话里，不禁将身体藏了起来。完全的偷听行为。

「因为还不习惯，所以只是笨拙而已吧。」

「有点，可怕。」

对方当然是深安同学。

在谈论些什么呢。大概是今天午休时我引发的事件吧，但是她们是怎么说的呢。

「我说，夏目，拜托了。帮帮忙。」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未散要用这种走投无路的声音向深安同学提出请求。

对此深安同学做出的回答也很奇怪。

「就那么特别吗？为什么总是那么在意相泽？」

「……」

我不觉得深安同学会在意这种事情。

虽然不觉得，但那个声音中却渗出了难以忽视的迫切。

「为什么啊，不管哪个家伙，都只顾着自己！我不愿意。为了相泽去让阿城与阿崎克制？绝对不要。——听好了？这个问题我一概不管。阿城阿崎与相泽，直到消气为止随她们的便。」

深安同学用刺耳的声音大声说道。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声嘶力竭。一切都不得而知。

「你再考虑一下。夏目也不是讨厌绫香吧？」

「这不像你啊，稻叶。」

「夏目才是一点都不像你。这种幼稚的事情，你不是很讨厌吗？」

听着未散柔弱的声音，不可思议地产生了直觉。

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看下去会招致悲剧。毫无根据。但我知道。铭刻在无意识之中的危机感发出了强烈的警告。

危险——

看到了既视感。那与梦中所看见的景色无比地相似。不知在哪里曾做过的噩梦，无限重复的尽头化作陈腐的悲剧将在眼前再次上演。

「烦死了！」

我飞奔出去。就在此时未散摔了出去。然后楼梯的直角正好在她头着地的地方等着她。背脊一阵恶寒，但我没有享受颤栗的空闲。

顺着冲出去的势头，用整个身体接住了未散。理所当然地没能稳住身体，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是做得很好。一点也不帅气，不过重要的地方都没有被撞到。

好好地活着。伤也是，基本没怎么受伤。

「深安同学……」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深安同学推开了未散。这是三次以来第一次见到。

对上眼神。深安同学的表情扭曲了。那种神情我很清楚。是遭遇了怪物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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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深安同学通过视线的交流，共享了彼此的感情。

我的无意识、感情与记忆流向了深安同学的方向。作为交换，深安同学的记忆也流向了我这边。

——『我要成为演员。』

——『……美容师有什么不好？』

——『那么，夏目放弃了？』

——『笨、笨蛋！谁会放弃啊！绝对不会放弃！』

时间与登场人物都七零八落的众多场景。有深安同学。有诗论学姐。还有不认识的大人出现了。大概是深安同学的母亲吧。深安同学的记忆如此告诉我。

刚刚的是，什么？头脑中一片混乱。

深安同学一步，两步地后退，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地在一张一合，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没有出现第三步的后退。她背过身子逃了出去。

「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嗯。」

在上面的未散先站了起来，然后向坐在地上的我伸出了手。

「谢谢你。接住了我。很重吧。」

「未散像羽毛一样轻。和我不一样呢。」

明明本来没有打算说这种话，却不由受到了之前那句『自然而然地沉重』的影响。

「真是，就别报复我了。」

即使我说出了那么一句带刺的话，未散也温柔地接纳了我。站起身对视一眼，轻轻地笑出了声。

和好结束，终于有一半回到了往常的状态。

为了消化剩下来的一半，我们的身影出现在了空教室中。

那天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天色已经开始变晚。但是还不能回家。即使看上了特价出售的酱油，或是回家路上想要去食品杂货店逛逛，也只能容后再说。

「……」

明明打算倾吐秘密，未散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明明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想帮上忙。

「好了，冷静一下。」

将椅子并排放好，坐在彼此身边。

我主动地将身体靠了过去。本以为会更加紧张，身体却出乎意料的坦率。可能是收到了沉重的评价之后索性自暴自弃了。未散也畏畏缩缩地将身体向这边靠了过来。

「沉重指的是这种地方吗……？」

「好了，饶了我吧。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只是不想让绫香，看到那种地方而已。」

「那种地方？」

「瞒过其他人私下里偷偷的商量？那种。」

关系亲近的小圈子的幕后。虽然并不是背地里做什么小动作，但是阴暗确实是阴暗。

「不想看到。」

一两次的稀有事件也就算了，每次都要重复那就难以忍受了。

「所以，为什么会那么激动？未散也是，深安同学也好像特别兴奋。」

未散再次变得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时间并不是很长。

「绫香……」

她紧紧地握着小小的拳头，直到泛白——

「我该怎么办才好……？」

未散用颤抖的声音提出问题。

她的声音从未像这样的软弱无力。

「没事的，一定能和好如初的。」

「不是的。不是的……」

未散像被弹开一般移开了身体。怎么回事，在感到困惑之前先发现了。未散眼眸中切实的动摇。

「这样下去绫香就会……」

「我就会？」

未散猛然回过神停住了话茬。

脸上明白地写着不自觉说漏了嘴的神情。

「不能说？」

「……」

尴尬地，沉默。

如果说有所隐瞒会让人不快，那么坦白了有所隐瞒会更加让人不快。

但是我想这样也没关系。与优花那时是一样的。如果未散觉得不说更好，觉得不让我知道更好，那我就相信她的判断。我相信我们之间有着这样的信赖关系。

「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强行问你。」

「不是的！」

虽然没有弃之不顾的意思，但未散却表现出了像被抛弃的孩子似的反应。

她大大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东西我曾经见过。恰似每日每夜，镜中所倒映之物。

也就是说，未散与我都恐惧着。

恐惧坦白之后，遭到轻蔑。未散恐惧我对她产生恐惧。

虽然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拭去这份恐惧心理。大概我对未散的信任并没有像嘴上所说的那样强烈。不只是未散，世上的一切都无法信任。不是优花所指出的那种『变得软弱了呢，小绫。恭喜你。』充满人情味的软弱，而是更加低劣的软弱。毫无人性的，魔女冷酷的算计拒绝去相信他人这一高尚的行为。

互相亲吻，但是却没有通过语言来确认彼此的心情，不检点……

不是的。

并不是那么正经的理由。

而是更加自说自话的理由。也就是，我还没有安心。

对外部世界失望，不做任何期望来守护内心的我，曾是软弱的生物。

现在不同了。我期望着更好的明天。追求着成为更加理想的自己。想要更多地被这个人喜欢。

是的，现在正是好好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

我喜欢未散。

因为喜欢，所以无法确认关系会觉得难以安心。直白地说就是自私。但是我要鼓起勇气去贯彻这份自私。

为此我首先要做的是，

「我说，未散。」

减少自己向她隐瞒的事情。

「你知道，这个世界在不断重复吗？」

「……」

不等她的回答。

我想说所以就说了。

「虽然大家都会忘记，但是一天其实并不只是一天。无论多少次，几乎令人厌烦地重复着同一天，几天过后又任性地变成下一天。然后，在循环之中只有一天发生的事情会变成『明天』，……那个，继承到日历上的明天。大家会忘记除了那天以外发生的事情。按我的说法就是，那天被『采用』了。」

未散从正面注视着我的表情。

仿佛在探寻我真实的想法。

然后微微低下头，靠在了我的胸前。

「也就是说只有绫香会记得？」

「嗯。我不会忘记。无论什么事物，只要听过看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生来就是这样的体质。」

说着我模模糊糊地想道。

我还要向未散袒露出多少次伤口才行呢。

「所以未散在隐瞒些什么，我是知道的。因为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想到这里，不禁说了一个谎。

「那，不说也行吗……？」

未散在我的臂弯中用沉闷的声音问道。像是失落的孩子一样没有自信。

「不是的，想要再一次，从你的口中听到。现在，在这里。为了无论哪一天被『采用』，都能延续到明天。」

但未散就连这种时刻，都能让我感到惊讶。

让我惊讶，为我带来新鲜的情绪。

「绫香，今天是第一天？不对，这个展开不是第一次吗？」

从相遇至今，未散最敏锐的时刻。

「右手还僵硬地没有松开。……骗我的吧，说我说过了。」

下一次抬起脸的未散，已经不再是无力的孩子。

目光相触。澄澈的瞳孔，美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姿态与声音仍然是年轻的少女，但身上总感觉缠绕着超凡脱俗的氛围。

「对不起，绫香。我也有要跟绫香说的事情。」

在这样的气氛中只能让我联想到一件事。

——魔法使。

「绫香告诉我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一直都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并没有多么惊讶。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月五日。」

未散果决地断言道。

十月五日对我来说，是印象深刻的一天。

尽是常规之外的事情。

一整天都在不安中挣扎，不可思议地没有发生循环的，只有一天的日子。

不知道原因，只有结果留在那里，但是要说因此造成了什么困扰，也并没有。

「因为是魔法使？」

「嗯，因为那天我变成了魔法使。」

未散明确地说道。

「全都想起来了。我是从略微往前一点的未来通过魔法移动了时间，从与绫香相遇的那天开始重来。而且并不是一次两次，无数次地回到过去，重复了许多次。」

「不记得吗？」

「和绫香不同，我是会忘记的。」

未散放松了肩膀的力量吐了一下舌头。

「所以隐隐约约地还记得，这个时间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之后会怎么样，我也知道。」

因为有未来的记忆。

「所以最近的样子才很奇怪啊。」

「很奇怪吗？」

我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怎么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未散非常单纯地询问道。直率的视线，让我无法产生敷衍的想法，不自觉地——

「距离感很奇怪。该说是亲近过度了吗，总是想要来摸我……」

回答的方式变得直接起来。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声音也一点点变得微不可闻。

文化祭以来，未散经常向我寻求过剩的肢体接触。几乎一想起来就会脸红。

「抱歉。未来比起现在那个，跟绫香的关系更加亲近一些……难道讨厌这样吗？」

「也、也不是讨厌……那个，应该说希望能注意一下时间地点……」

我在说什么呢。

感觉到了体温在不断上升。气息变得紊乱，紧张的汗水顺着后背流下。

而且比现在关系还要亲近是什么情况……？一开始思考就感觉难以刹车。我深呼吸了一次，将话题引回正题。

「那，在此之后，会发生什么？」

「……」

在此之后——仅此一句就让未散的表情阴沉下来。

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虽然无法做出具体的想象，但是隐隐约约也有一些推测。

想起未散与深安同学曾经的密谈——

「与深安同学也有关系吗？」

「嗯。」

于是未散终于告诉我了。

「……『上次』也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解决了许多问题……。高一文化祭以后，那段时间里，与绫香两个人解开了许多人的『诅咒』。」

「诅咒？」

「是的。不被其他人所知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比如不会忘记？」

「我觉得那应该算是才能，嗯，不过，出现了很多类似于这种感觉的人。」

「深安同学也是？而且，诅咒也就是超能力吧？真的存在吗？」

「轮得到绫香来说？绫香的记忆力也足够称得上是超能力了吧。」

未散略显惊讶地苦笑着说道。

「也是……可能确实是这样。抱歉打断了你。」

未散点了点头，回想起与此时间不同的另一个时间里的体验。

「为了解决各种『诅咒』引起的事件或是烦恼，我们总是拼尽全力。」

「这次也那么做应该是不行的吧，听你的说法。」

愚蠢的问题，如果没有问题那未散就不会重复了。

「嗯。我把绫香……」

说到一半，未散迟疑了。看似是在寻找措辞，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单纯地犹豫了一会儿，未散像是鼓起勇气似的说道。

「失去了……」

什么意思。

她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让我浑身都变成了冰一般的恶寒。

我只是不会忘却的人类。即使与『诅咒』产生了关联，也不认为会被卷入性命攸关的事情，即使遇上危险也能使用不同的『今天』来进行回避。比起其他人，应该略微顽强一些。

但是她却那么说了。

「失去？」

「嗯。所以我回溯时间——」

「等一下！……稍等一下。」

我惊慌失措地打断了未散准备继续的话茬。

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听到。

「为什么，那个，分开了呢？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干脆地说出口的话语，让我的脸变得通红。擅自去亲别人，还那么沉重，这女人真是各种意义上的胡来……

「……」

未散想要哭泣似的面对着我。可能是让她回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不想说吗？」

「不是的，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必须要说出来……。随着不停地解除『诅咒』，就在准备解开某个『诅咒』的时候，某个人出现带走了绫香……」

「某个人？」

警察吗，还是被卷入了什么犯罪事件，一瞬之间脑海中闪过了各种可能性。记忆力啊魔法啊，猜测可能有哪里的当权者留意到了我所拥有的这些东西。

但是未散下一句话将这些想象全都吹散。

「是绫香。」

「欸……？」

「与绫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然后带走了我身边的绫香。」

「怎么回事？」

意义不明。想要更加详细地了解，我对上了她湿润的眼眸。

「我大概猜测了一下，那个应该是其他时间轴的绫香。」

「其他时间轴？」

我询问道。只有向她询问。

略一沉思，未散继续说了下去。十一月的白天很短，室内已经非常地昏暗。

「虽然详细地说明会比较困难，但是绫香觉得为什么能够度过复数次的『今天』？」

未散在这里重新返回了原点。

我非常简单地回答道。

「因为今天有几次。」

「虽然也没有错。」

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但是应该是，因为『今天在循环』、『绫香拥有完全的记忆力』吧。」

完全记忆能力，未散说道。

而不是，无法忘却的诅咒。

「组合起来……是吗。」

「是的。即使仅有一个只是无害的诅咒，与其他的什么东西组合起来就会引起不得了的后果。」

比如诅咒，与世界的循环。

比如诅咒，与诅咒。

突然想到，当魔法与诅咒组合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呢。似乎无法想象，又似乎立刻能获得答案，截然相反的两种预感同时存在着。

「不得了的后果，指的是同一个地方同样的人存在两个，这样的事情？」

「嗯。然后，绫香就消失了。」

彼此分离之后，未散跳回了过去。重复了多少次，她并不记得。通过我非常熟悉的手段，无数次地选择了轮回，想到这里，我不禁心口一紧。

轮回是痛苦的。如果是悲剧那更是如此。我深刻地了解这份心情。

「所以，这次就不想与别人的诅咒扯上关系了。」

所以暗地里想方设法地试图解决。

答应深安同学的请求在共同练习会上代替出演。这个时间点已经插手了一半，但为了不让我更加深入地掺和进去，未散与深安同学在背地里进行了交涉。

想象一下发生的事情及其过程，就能理解未散恐惧的心情。

但是有些奇怪。

虽然不认为未散告诉我的内容有撒谎或者错误的成分，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那我没能记住这些是……？」

如果是已经发生的事情，那我应该记得。

「大概，因为对这里的绫香来说，还是没有经历过的未来的事情。时间跳跃魔法并不是客观地让时间倒流，而是主观地跳回过去的魔法。」

我理解了。因为如果不是魔法使，少女未散是不会使用『客观』这样的辞藻的。「说到底也不存在什么客观的时间」，如果是我熟悉的未散，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通过未散的魔法向过去移动的只有未散本人。

啊，这样。原来是这样。

——即使仅有一个只是无害的诅咒，与其他的什么东西组合起来就会引起不得了的后果。

比如，发生了让绝对的记忆力意外败北的异常事态。

「能让我跳跃时间吗？」

「啊哈哈……不想那么做啊。」

她的回答是，可以。

「别那么小气啊。」

「不是的。只是不想再让绫香背负得更多了。」

这是她的真心。

她眺望着远处。

悲伤、悔恨，因为我们的分离而感到心痛，认可了我这种人的价值。

我无法对她这样的神情视而不见，就这样对她弃之不顾。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握住了未散的手。为了用语言以外的方式强调自己就在这里。

「无论发生什么。……所以。」

「所以？」

无法继续说下去。

似乎无论说什么，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无论什么样的说法都会有更好的措辞，我只能将紧握的手拉近自己身边来传达这份感情。

「唔唔……那个，未散和我在一起……不安吗？」

「如果被那么说了……绫香真是狡猾啊。」

眼中含泪地露出笑容，未散微微地摇了摇头，再一次将头靠在了我的胸前。

右手抚过未散柔顺的发丝，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即使心跳被她听见也没关系。

片刻，虽然说实话想要一直这样下去，但我们只是相拥片刻。时间飞逝，转瞬之间教室就已经变得漆黑一片。

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明明什么都不需要，但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时间我们必须做出行动。

「那个，未散。我想要出手解决深安同学的问题。」

「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未散微微一笑。

「已经决定要在与别人的联系中生存下去了。已经不会再放弃了。不再当魔女，决定要在人群中生存下去。如果我将我带走了，那就将我追回来。因为我的容身之处就在这里。」

那场春天的相遇改变了我。

将胆怯藏在假面之下，将对世间万物的漠不关心作为盾牌，率性而为的我是任性的。那样幸福的幼年期已经结束了。

如果在未散的身边，一定能不断变得强大。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因为她会对我这么说。

「那就告诉你。因为是『上次』，经历过一次的事情。」

未散不卖关子直接地突入核心。

「夏目是能够读取人心的诅咒。」

「读取人心？那不是超能力者吗？」

「绫香也已经是相当厉害的超能力者了。」

只是不会忘记的超能力。

「记得，上次绫香说了『聪明的汉斯』。具体记不清楚了，但是好像是马……？马做算术那种故事。」

「“柏林神奇的马”是吗？」

1904年9月4日，在纽约时报上登载了一头公马的介绍。据说当那匹马的饲主将写有算术的卡片出示在它面前时，它会通过用马蹄敲打地面的次数完美地解开算术。正确率超过九成。如果确有此事，名叫汉斯的那匹马不仅能够理解数字的意义，还能理解『＋』与『－』这些符号的意义，并且还能通过它们进行计算。

汉斯受到了人们的瞩目，然后也受到了人们的怀疑。学者们经过了仔细的检验，一度认可了『聪明的汉斯』。但是它的名声并没有持续多久。

最终结论是，汉斯并没有计算能力。

汉斯是通过超能力——直觉达成了九成以上的正确率。那匹公马通过读取饲主微妙的表情或紧张状态，作为停止敲击马蹄的判断依据。

出示『2＋3』的卡片，敲击马蹄，一次，两次，饲主还处于紧张之中。三次，四次，五次，饲主的紧张状态放松了。于是停止敲击。

它读取了饲主的内心。

所以如果饲主没有提前确认卡片就向它出示，那正确率就会变成不到一成。

『上次』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深安同学。然后意识到了。她通过对其他人的观察，也就是表情、动作、眨眼、声音，将所有情报组合起来，无意识间转换成了幻听的声音。

「也就是说深安同学读取了声音与表情？」

「最初，是这样。」

未散的声音低沉下来。

「因为像是世界的破绽一样的东西，所以逐渐变成了更加强大的形式。夏目现在，应该就算不想听的声音也能听到了。」

最初是能够通过科学说明的现象，但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时间里逐渐变成了真正的诅咒。本来只是通过察言观色来领会别人的想法，但后来变成了即使不去看别人的脸也能听到声音，再后来不需要看见对方的身影，无所谓距离多么遥远，睡觉的时候也会运作，能力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扩大了。

我自然地回想起刚刚接住未散的时候的事情。与深安同学对上视线的瞬间，心灵之间的边界失去了，她的记忆流向了我的心里。那正是诅咒的扩大。

诅咒仿佛病原体一般地蔓延。

如果只是放置不管就会侵蚀宿主，最终将周围也蚕食殆尽。

「然后，上次是怎么了结的？」

未散泰然自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绫香的记忆力胜出了。」

「你说什么？」

胜出了，出现了非常危险的措辞。

「那个……有点难说明，故意演出让夏目想要读取绫香的内心的样子，然后在她读心的时候用记忆力不断回想起其他事情。……之前的绫香是那么说的。」

「不太明白。于是发生了什么？」

「夏目变得相信读心的诅咒消失了……好像。」

「让她确信变成了这样，这样能力就会消失了吗？」

「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能用魔法消除了。」

只有最后，未散明快地说道。不愧是，未来人的魔法使。

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

11月1日C，终于我成功地向重要的人坦白了，自己的记忆力与世界的秘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没能买到看上的酱油。

与三城同学和佐崎同学二人组产生冲突的六次中有两次。但是被采用的就是发生争执的日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十一月二日E

这天深安同学果然也没有出现在教室。这样下去无论今天重复多少次深安同学都不会来学校吧。要说偶然还是必然，那自然是必然。

如果她就这样不在了，想到这里就有些不是滋味。接纳了我的日常轻易地崩坏了。

不，还来得及。应该还能取回。

虽然没能彻底放弃，但是，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只是经验不足的我，就连未散也因为无计可施而消沉不已。

一如既往过来吃晚饭的表姐，没有看漏这点异常。

「小绫……？」

「……嗯？」

坐在桌子对面老位置上的优花疑惑地皱起眉毛。

今天的晚饭是鲑鱼和炒蘑菇。吃完饭收拾餐具的时候，优花帮忙泡了路易波士茶。

「心不在焉啊。……哈，接下来。」

优花从对面的座位上坐到了我的身边，

「等等，你干什么呢？」

伸出手抚摸着我的额头与脖子。

「没有发烧，呢。」

「不会那么频繁地感冒的。」

不如说如果真的感冒了会传染的所以别到我旁边来。两个人都病倒了谁照看病人。

饭后的甜点是松饼。湿润的面团上，加入切块的苹果与打碎的核桃作为佐料，清淡美味。下次我也想要试着做做看。

无微不至地得到了满足，但只有心情总是无法放晴。

虽然不觉得问她能够解决问题，但还是决定不客气地向面前这位人生的前辈请教一二。

「你想过不去学校吗？」

「没有啊。」

秒答。

「没有比那里更加快乐的地方了。没有什么义务责任，只要去学校就能见到朋友。所有的时间都能为自己使用。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去。想要拿着现有的钱回去。」

应该还没走上社会几年的表姐，说出了像是精疲力竭的大妈一样的话。

「有的吧……成绩，还有些校规。」

「无论成绩多么糟糕，违反了多少次校规，充其量就是被学校开除吧。」

我觉得那也是很大的事情了，但是优花的意见却不一样。

「无论怎么失败，只要自己一个人接受惩罚就行了。也可以说，不需要承担责任。小绫也是，趁现在可以多失败几次。」

这个女人，瞎说些什么……但是有点道理……吧？正确与否，我不明白。我想应该还是不明白比较幸福。

「小绫不想去学校吗？」

「如果说不想去呢？」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不太好，但我很在意优花会做出什么反应。

「无所谓吧？不去学校反正也不会死。」

优花发自内心地轻松地说道。

对于过去的我来说学校就等同于监狱。校规严格到了没有必要的地步，被迫接受平均五次同样的课程，被僵硬的制度束缚想学的东西完全没法去学。再加上不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忍耐的时间。

但现在不同了。

「不是不想去学校。……不对，应该说学校很开心。」

因为能够见到朋友。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学校生活就无比的快乐。长假里都会翘首以盼下次去上学。这种事情如果被人知道了一定会被嘲笑。

「小绫居然能那么想了，姐姐好感动……」

虽然很想说别太欺负人了，但是还是忍了下来，

「那个，学校是很开心，但是最近朋友开始不来学校了。」

我开始商量关键的内容。

时间跳跃，加上读心诅咒。就算优花的适应性再高，再值得信赖，也不能直接地找她商量。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怎么样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怎么样才能取回日常，不管是谁都行请告诉我。

「小绫想要怎么样？」

「……我想只要取回与上周为止一样的每天就行了。怎么做她才能回来呢……」

总是期待着变化的我在期待这些，内心讽刺地笑了。

在不断重复的日子感到筋疲力尽，明明总是期待着无所谓内容的新鲜景色，不知何时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想法，期望上周那样的安稳能够始终持续下去。

「不对吧。那种想法。」

优花平和地说道。

正是在教育亲戚家年少的孩子的语气。如果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就不会觉得麻烦了。

「不应该是，你希望那个朋友变成什么样？而是小绫想要怎么做？我想，必须要这样去思考。」

「有什么不同吗？」

「就是说想要让对方随自己的心意改变是很困难的。」

那句话许久地回荡在我的心里。那天，即使转移了话题，优花回去之后，睡着之前，这句话都一直在我脑海的角落里。

人无法改变他人。

能够选择的，只有自己对外部环境做些什么，自己如何感知从外部取得的事物。

如果想要改变他人，只有抱着毁灭自我的觉悟去与之碰撞。

11月3日剩下的时间里，我只考虑了这件事情。

十一月四日A

连续三天。

这样一来『今天』也无法期待能与深安同学在学校交流了。

手机信息也仍然没有回复。

不过总觉得不太像深安同学。并不是逃跑不行，根据时间与地点也能成为唯一的手段。即便如此还是不像深安同学的风格。我想她是那种碰上不顺心的事情会选择战斗，而非逃跑的人。

「怎么办……」

午休时间，未散的筷子没有动。即使一起吃着午饭，也一直都是一副不愉快的神情。

我们再一次在空教室中偷偷地进行了密谈。

「之前并不是这种展开……」

未散谈论着跳跃以前的时间发生的事情。

「那是什么感觉？」

「当然，是不简单的。」

并没有表现得难以言说。是因为顺利地解决了吧。

「从已经来不及的时间点，与绫香一起跳跃到期中测试以后，然后解除了夏目的诅咒。但是……」

未散略微停顿了片刻。

「到解除诅咒为止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夏目的诅咒进一步扩大，就在即将来不及的时候总算解除了诅咒。」

「等等。来不及是指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能力逐渐强化，最后那个，虽然很难说明，会被能力吞噬。」

「那，我也是？」

「绫香的，稍稍有些特别。一开始就已经完成了。」

出生以来，记忆力从没有发生过变化。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不，应该说在此基础上继续变好会是什么情况。

完全无缺。如果是经历过的过去，无论多么古老的事情，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我的记忆力都能让我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样精密地回忆起来。类似于撞到头感到晕眩，或是染上感冒意识迷糊这些，发生了暂时的认知能力下降的情况，甚至能够完美地回想起来意识水平下降了多少。

即使是这个世界留在历史上尝试写下的『一天』也不例外。所以我明白。比如，不熟悉的现象应该如何对应。

「没有对行动做出很大的改变吗？」

比如，循环的时间里基本的思考方式。

未散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

「那个，绫香，是不是有点太可靠了？」

稍稍闹着别扭地撅起嘴唇。虽然不太严肃但我心跳加速了。可能是因为重复着时间跳跃的她不知所措，而主观上第一次经历的我却反而比较冷静。

「已经习惯了。之前那个时间的我比较内敛吧。」

毕竟从出生以来就在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如果重复之中发生了少见的现象，那原因必定就在附近。所谓偶然，其实并不会发生真正的偶然。只是不知道发生的原因所以才称之为偶然，如果世上存在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正确推测的智力，对那个家伙来说这个世界只是最棒的推倒多米诺骨牌的把戏吧。

「可能是这样。因为很擅长撒娇，可能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我，是那种讨厌的女生？」

「我觉得很可爱啊。」

未散同学若无其事地扔下了炸弹。

听她那么一说我的头脑沸腾了起来，无法再维持正常的思考。无论被谁说可爱都不会那么在意，只有未散那么说的时候理性害羞地逃跑了。

「好了，回到正题。」

脸好热。

「改变了行动吗，是吧。改变了。……改变了啊。因为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失去绫香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冲口而出的话语让人脸红，但未散却毫不动摇地接受了我的说法。

「嗯，我知道绫香一定会那么说的。不过，我想如果与『上次』一样，两人一起四处解除各种诅咒是不行的。」

同样的过程，只会导致同样的结果。

如果发生了不同的结果，那才真正是诅咒的出现。

「所以才想要一个人解决吧？明明是魔法使，却用了人类的做法。」

「嗯。失败了。」

为了让我远离问题，未散独自一人面对了深安同学。那就是11月1日放学之后发生的事情。

「未散。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

那么，接下来就由这个魔女来负责吧。

虽然是已经辞职的魔女，但最后让我再做一次魔女的工作。比起让未散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这样要好得多。

放学后，我们来到了二年级的教室前面。在走廊角落里与未散站在一起，以所谓“迎候”note的形式。

注：『出待ち』，日语里是粉丝在工作场所外等候艺人、选手。

从教室里出来的学生们，好奇地注视着领结颜色不同的一年级二人组。

学校里差一学年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如果在社团活动中那就代表了立场上绝对的差别。明明只是差了一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很明白。出生在这个世上的时间最长差了730天，最短只差了1天。从宇宙的时间规模来看，不过是误差一样的东西。

但是现实而言，相差一个学年甚至无法随意地窥探教室内部。

「是不是，被很多人都盯着看了？」

「不是因为未散很可爱吗？」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未散冷淡地说道。

以为惹她生气进行了反省，然而片刻之后偷偷打量她的侧脸发现，耳朵上微微地有些泛红。看到了好东西。

我克制住自己不让脸上露出笑容，就在这时。

「这不是相泽同学吗。星期六谢谢你了～」

从身边传来了声音，沿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旁边的教室里有名女生探出头来。是演剧部，负责照明工作的人。

「找诗论有事？我叫她过来～」

不等我们回答就飒爽地离开，去教室里叫她。我只能朝着她的后背道谢。

「非常感谢。」

这周演剧部似乎休息。共同练习会就夹在文化祭与期中测试之间，繁忙的时期持续到现在终于能够告一段落。相信并不是因为出现了大量挂科而造成活动停止。

前来造访诗论学姐，是为了先将违和感消除。

过了片刻，诗论学姐单手拄着拐杖从教室门口出来。然后刚一看到别人的脸——

「哦，绫香，入部申请书？可以哦，两人一份。请使用入部申请书的纸张哦～婚姻申请书交到我这里来可是没有用的啊～」

张嘴第一句话就在犯傻。

为什么我周围年长的人都是些奇怪的家伙。

「诗论学姐，能稍微谈谈吗？」

「什么？想要让脚上有伤的人站着说话吗～？」

「那么，借用一下学姐教室里的桌子和椅子吧。不过谈话的内容不会发生变化。」

诗论学姐突然停住了动作。未散也回头看向我。因为声音太过冷漠了吧。

虽然算是一种虚张声势，但是看反应目标基本上已经锁定。

「演剧部的社团教室，今天谁都不在，在那里谈吧。」

诗论学姐相当干脆利落地使用着拐杖，我们跟在她的身后。

放学后留在学校里的学生们都是生气勃勃的样子。充满了考试之后焕然一新的朝气，三人组与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逆行前进。

演剧部的社团教室在特别教学楼的二楼。

「星期六谢谢你了～真是帮大忙了。」

「让您满意了吗？」

诗论学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稳当地坐下，让拐杖随意地靠在椅子边上。

「不，完全不。非常不满。缺点没有改正！」

不愧是认真派的诗论学姐，她直言不讳地说道。

「但是吧，最终幕辉夜升天的那里。只有那里表演得很好。『相信我』吗。嗯，非常好。心跳加速了。」

那是我站在舞台上向未散诉说的场景。既不是为了演剧部，也不是为了观众，只是为了未散说出的台词。

诗论学姐满意得几乎要哼起小调。

「那——么？听听绫香有什么要说的吧。」

诗论学姐重新在椅子上坐直，将折断了的右腿放在上面翘着腿。曾经让我感到违和的石膏上下晃动。

「要说的并不是很多。」

未散完全是静观的架势。守候着我的做法。

「那条腿，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上周的星期三。」

「确定吗？」

「嗯？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星期三的晚上哦。要看医院的收据吗？」

「不，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真是奇怪的孩子呢，绫香。」

啊啊，再糟糕不过了。

如果想要通过时间跳跃解决问题，那就必须放弃太多的东西。无论是留宿在未散家，还是终于向她坦白了秘密，都必须让它们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更何况不是被夺走，而是必须自己放弃。不是因为偶然没有被采用消失在了循环之中，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消除它们。

「还以为是要加入社团呢。」

「怎么会。」

「那么是代演的报酬？」

「那种东西不需要。」

我将偏离正轨的对话重新拉回正题。

「脚伤是在星期三。………………也就是说诗论学姐是在星期三放弃了演剧部吧？」

意识到未散屏住了呼吸。

诗论学姐仍然保持着平静。

「……」

沉默的时间非常漫长。

诗论学姐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都消失，正因如此面无表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夏也好，绫香也好，……那么容易看出来吗？」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虽然没有回答，不过硬要在心里整理出答案，那就是看上去不像偶然受的伤。也与被其他人伤到有些不同。那么剩下来的只可能是自残。不知道为什么，但看上去非常像是见惯了的伤的感觉。我想那就是直觉。由庞大的记忆带来的无意识的计算结果。

因为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自残所造成的伤害。

「真是，你脑子正常吗？」

「喂，对前辈怎么说话的啊～？」

温和地表达抗议的诗论学姐。我不禁想要抱住自己的脑袋。

深安同学应该知道了吧。通过读心的力量，知道了挚友所做的事情，还有其中的纠葛。她一定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定无法继续保持从容。其结果，就联系到了与未散的纠纷上。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那样开朗的深安同学，如果被打击到不愿意上学，只能认为有什么重要的事物——信赖被破坏了。

「我才不管这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跟我说前辈还有措辞这些东西。」

这边可是75岁的老东西了。可不会可爱到对着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前辈发憷。

「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要指责我行为的心情，但是确认了这些绫香想要怎么样？虽然把你卷进来很抱歉，但我是不会道歉的哦？」

翻脸了吗，那么想着的同时也觉得是个机会。是将深安同学带回来的好机会。

「没想过让你向我道歉，但是要让你给深安同学跪下。」

只是那么一句话，诗论学姐脸上所有的从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与小夏没有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觉得不爽。这种无聊的闹剧还把我卷进来，绝不能原谅。」

拼尽全力的虚张声势。调动了几乎没有的演技，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诗论学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诗论学姐移开视线无趣地说道。

那天，深安同学冲进教室那时，走投无路的模样，现在还能如同昨日一般清晰地回想起来。她为了拯救挚友的危机奔跑而来。

大概是拼尽全力的吧。带着只要能获得我这个魔女的帮助，无论什么都愿意去做的觉悟。就像为了王子舍弃声音的美人鱼那样，无法就这样看着不来上学的她像泡沫一般消失。

「因为你没有努力到最后。」

「哈？那是我的自由吧？」

「让你向深安同学道歉也是我的自由。」

「绫香，这挑衅太轻率了吧？」

我为了激怒诗论学姐而表露出轻蔑的浅笑。如我所料诗论学姐发怒了。鼓起劲努力地站起来，失去了平衡。

要摔倒了——反射性地准备接住她。对方应该也会扶住我避免摔倒在地上。

然而，回过神来我的身体已经躲开了。无论是谁，既非意图如此，也不曾料想的假动作。变缓的时间里，诗论学姐睁大了眼睛，左腿灵巧地踉跄了几步辛苦地站稳了身体。气息变得急促起来。

「绫香，过分了——」

未散说得对，过分了。说实话想要向她道歉。但是——

「……什么啊，连这种即兴表演都能做到吗？」

诗论学姐断断续续地说道。终于流露出了真心。

「演剧的天才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吗？两天就能完美地呈现第一次看到的剧本，在正式表演中找到只属于自己的演技，再加上还能做出那么残酷的即兴表演！？」

一度决堤的话语如同洪水一般。

「明明我只有演剧了！明明是我的梦想！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家伙存在啊！太过分了……」

梨花带雨的倾诉。柔弱无力的姿态。

梦想。对放弃至今的我来说过于耀眼的词汇。

突然想起了初中的事情。将绘画作为精神支柱的同学，在看见以绝对的记忆能力创作的绘画之后丧失了自信。与那时是一样的。我获得了清算当时的后悔的机会。

想到这里自然地说了出来。

「诗论学姐，我也有一个梦想。你愿意听我说吗？」

那时的我，除了目送曾是朋友的那人离去以外无计可施。

现在不同了。我不会放弃。不再认为反正无法传达就无所谓了。

我向低着头的诗论学姐倾诉道。

「变得普通，那就是我的梦想。回到家里有父母等着我，告诉他们当天发生的事情，与他们商量我的烦恼。这种梦想，很奇怪吧？」

「绫香……？你为什么，在哭？」

「来到学校能与朋友在一起，谈论着无聊的事情，每天都欢笑着度过。」

想要从心底期盼着明天的到来，度过每一天的生活。

未散送来担忧的视线。对上视线的同时，轻轻地伸手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牵起我的指尖。与她变得比现在更加亲密。那也包含在我的梦想之中。

「那就是我的梦想。」

只要心存这个梦想，我就能断言自己是幸福的。

只要牵着她的手，我就能不断前行。

即使前方遇到阻碍，也能推开阻碍继续前进。

「所以你也不要放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梦想。」

眼泪无法停止。浑身都快颤抖起来。想要逃走，想要低头。但是，我不会动摇。因为牵在一起的指尖非常地温暖。只要意识到这点，就能不再颤抖。就能面向前方。

「我，——绝对不会放弃！」

全力以赴地，我做出了表演。回想起心灵相通时窥见的景色，将她曾说过的话语作为台词说出口。两人日积月累的时间里，她总是熠熠生辉。那个角色的名字当然是，『深安夏目』。

如果是深安同学的话一定能传达给前辈。引起回响。

「什么呀，那是……」

诗论学姐快要哭出来的脸上强行地在嘴角挤出了一抹笑意。

声音微微发颤，诗论学姐独自一人，可以说是可怜地，强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多么困难的梦想啊……。那种东西，太难了吧。还不如演员更加现实一些。」

完全复活的演员，全力以赴的演技。

真是，演技太糟糕了。

☆

夕阳下，街道沉没在一片橙黄之中。

能够将街道尽收眼底的坡道。平时应该会有很多人的道路，却不可思议地空旷。本该会有从学校、公司、还有购物回来的人们的身影。

深安同学在哪里，我与未散都不知道。仍然没有收到深安同学的回信，如果只有我们大概会不知所措了吧。但是诗论学姐知道。即使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如果是最了解深安同学的诗论学姐，一定知道。

「小夏！」

那个背影看上去非常的渺小。渺小，不安。扩大的诅咒。读取人心的诅咒。成长完成的诅咒，现在已经变成了吞噬人心的诅咒，即将开始侵蚀深安同学自己。

「诗论，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稻叶与相泽也是。」

深安同学非常地胆怯。

「小夏，担心——」

「别过来！别过来！」

过于强烈的气势让诗论学姐犹豫了。

平时自信满满的她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一个迷路的孩子。

「交给我吧。」

未散与诗论学姐微微点头。

如果说害不害怕，那自然是害怕的。但绝不可能就此退下。

因为未散在看着我。将一切托付于我，守望着我。仅仅如此就赋予了我能够掩饰畏惧的勇气。

「不行，相泽。如果靠近的话。」

一步，两步，像是从我这里逃走一般地后退。

她后退多少我就前进多少。既不准备让她逃走，也不准备放弃她。

「告诉我。为什么在害怕？我知道的。能够读心是吗？没关系，我是来帮你解除诅咒的。」

「好奇怪。听不见。无论是谁，无论哪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已经彻底习惯了读心能力的深安同学，因为突然无法听见心声而感到困惑。不，并不是困惑这样可爱的东西。她陷入了一种恐慌。

跑过去的同时，深安同学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冷静下来，深安同学。」

配合着她视线的高度，我确认了深安同学的状态。没有受伤，也没有发烧。只有心跳异常地高昂。

「这怎么冷静得下来！？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都被我抹消了。」

读取人心——

乍一看虽然是无害的能力，但触及人心这样纤细的东西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影响。更何况在强化到极限的状态下，甚至可能会篡改读心对象的内心吧。

「够了。诗论那个笨蛋，还有班上的笨蛋们，妈妈也是，大家都总是说些任性的话。已经，受够了……」

深安同学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然后背过了身子。那是软弱无力的背影。本以为出色、可靠的同班同学，其实只是一个年轻的少女。

对着那个背影，

「别逃！」

我大声呼喊。

即使逃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虽然是最轻松的道路，但路的尽头一无所有。

「有意见说出来就好了吧。」

无论是什么诅咒，只要是异能力，那就是“力量”。既能变成推动他人前行的勇气，也能变成将别人推下悬崖的最后一击。

极端地说，只不过是道具而已。像菜刀那样，虽然是为了供养生命而使用的道具，但如果搞错了用法也能夺走生命。

无法忘却的诅咒也是一样。

力量伴随着责任。

「如果有什么不满直说就好！」

声嘶力竭地叫了出来。

平时几乎不会发出的响亮的声音，让喉咙变得火烧似的。

深安同学气势汹汹地回过头，瞪视着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意。

「别瞎说了！我和你这种孤零零的家伙可不一样！」

那就是她的真心。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心情。

既无法说出想说的话，也不能做想做的事情。

如果不常常约束自己，别人就会把她当成自说自话的家伙。失去人望，如果过度了还会遭到排挤。

「如果被讨厌了就完蛋了。如果被人盯上了就完蛋了。叛逆期不可能一直就这样持续下去。」

所以即使朋友做错了事情，也视而不见。

扼杀了自己的意见，与集体保持一致。

即使对方是父母，也不会正面发生冲突。

那样做——

「我才不管这些。你是错的。」

想要逃跑的深安同学是错的，正确的是我。

「说出来啊，对着诗论学姐！说自己才是对的！」

我大声地叫喊着，简单地选择了逃跑的诗论学姐做错了，而受到伤害的深安同学才是正确的。

「去把那个混蛋女人骂一顿！」

回过头去，指着她。

「胡说八道一通，就因为是局外人才敢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是啊，就是局外人！让我随心所欲地起哄一通吧！」

来，来读吧。

读取我的内心，然后进行同步就好。

我会帮你取走那份痛苦。

「自我中心差不多够了。」

「真不巧呢！我比谁都认真地观察着周围。大概多那么五倍左右吧！」

最后我和深安同学，沙哑着嗓音互相对骂。

我骂一句「没骨气！」深安同学就狠狠地回一句「社恐！」。我丢出一句「墙头草！」。深安同学又闭着眼睛大叫「阴沉！」。漫无边际地继续着坏话的互相应酬。我不觉得没有意义。将积攒的不满互相倾吐，才是现在的我们必须的通行仪式。最终变成了互相对骂「笨蛋！」「白痴！」这些小学生也不会说的话。

「我是真的，做不到的！」

「读啊，我的心。你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吧！」

我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当作异物。

很长的时间，一直，几乎漫无尽头的时间里作为魔女生存过来。

据说人类的心脏大概有20亿次的产品寿命。不仅人类，如果是哺乳动物，无论老鼠还是大象，不管哪种生物的心脏都会在大约20亿次的跳动之后迎来死亡。五天只能迎来一次明天的我等到生命迎来尽头时，心脏的跳动次数大约是100亿次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不像是哺乳动物。

意识到这点的那天开始，周围的人们看上去都变得像观叶植物一样。

拥有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记忆，几乎人们都会淡忘的微不足道的过去，直到进棺材那天还珍而重之地带走。

我不是人类。

常识与价值观都完全不同。

谁都不会理解我。

谁都不会发现我。

谁都放弃了我。

——但是，存在着让这样的我变成人类的人。

因为遇见了她。

因为她找到了我。

因为只有她融化了我冻结的心。

为了不让那次相遇变成谎言，我继续前进。无论失败多少次都不会放弃。这份誓言，是这个软弱渺小自称魔女的家伙忍耐了75年的生活之后，千辛万苦获得的宝物。绝对不会放开。

而且表姐也说过了。

她说『无论怎么失败，只要自己一个人接受惩罚就行了。也可以说，不需要承担责任。小绫也是，趁现在可以多失败几次。』。我想要去相信她所说的。

如果失败了，那就重复到成功为止。

所以。

「你也是，拿出勇气来。」

我站起身伸出手。

「相泽，拜托了……」

深安同学像是放弃了似的摇着头。

「放过我吧…………太吵闹了，相泽的心。这个世界上最烦人的。就像现实一样，闭上嘴吧。已经，真的……」

起风了。

「给我安静一点啊！！」

深安同学愤怒的那一瞬间，她的懊恼全都流向我的心里。长年以来积累的抑郁想要将我冲走。

《不理解的父母，不许半点脱离正轨的教室社交，太过干脆的发小。》

心灵相连，但被诅咒的能力侵蚀过来，试图篡改我的内心。强风吹过面颊，从内外两边试图消除我的内心。

读心魔女的故事正在试图涂写我的记忆。

但是。

「别以为能抹消得掉！！」

我从正面抵抗那阵强风。

我的心不会消失。

我的心情不会动摇。

每次被涂上颜色就持续地回想起自己的存在与信念。完美且完全的记忆能力。即使世界本身想要消除都无法做到。比世界上所有规则都要优先。

因为现在的我的角色是魔女。

魔女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啊……」

深安同学因为被激怒而想抹去我内心的事实感到惊愕。

「你看，就像这样对诗论学姐说就行了。是可以说出想说的话的关系吧？」

「相泽，没有消失。还能听得到……为什么？」

「因为我很强啊。」

竭尽全力地逞强，我下意识地让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深安同学像是在确认似的，嗯、嗯地点了两下头——

「是吗……是这样啊。果然相泽太胡来了。不愧是我们班的女王大人。」

眼角含泪地回以微笑。

女王大人？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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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只要把接力棒交到诗论学姐手中就行。诗论学姐已经完全被深安同学发自内心的呼喊压倒。自己所做的事情间接变成了将年下的发小逼到绝境的助力。这个事实使她受到了强烈的打击。

「小夏。」

「诗论……」

能够治愈深安同学心伤的只有诗论学姐。

「走吧？」

与未散一起走下坡道，将她们两人留在那里。秋天傍晚的风非常地寒冷，虽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右手自然地寻觅着她的指尖。牵起手未散会怎么想呢。心中不安，如果没能成功说服深安同学，就连这份不安也会感受不到，想到这里，更加想要握住她的手。

大概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但未散的左手微微地碰到了我的右手小指。偷偷看上一眼她的脸颊洋溢着健康的红色，于是悄悄地将右手凑过去，让小指交缠在一起。正想挪动手指，准备追求更进一步的交流时——

「笨蛋！！」

响彻秋空的骂声传到了耳边。

不禁站住身子回过头去。两人一起抬头向坡道上的人影看去。

「小、小夏……？为什么小夏那么生气？」

「当然是因为很重要啊！比谁都重要！你是我的憧憬，我一直憧憬着你，想要变成你那样！」

深安同学像要扑上去一样凑近了诗论学姐。

「所以不希望你做那种事！希望你能更加重视自己！」

将心中的纠葛尽数倾吐出来，直接到了过分坦率的地步。

「希望你……能跟我商量一下的……」

心情，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

如果不好好传达出来，那这份心情就会一直残留在心里，不断释放出痛苦。永无止境。

所以在能够触及的范围里，必须要伸出手去。

向重要的人传达自己的思念。想来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如果逃避了，那面前就会是更加困难的道路。

「那是什么，爱的告白吗？」

诗论学姐哭泣着接受了这一切。

互相剖开对方的内心，那是非常残酷的戏剧。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现在的两人来说，是必要的通行仪式，是必须跨越的东西。

「小夏。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欸？」

「猜猜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但、但是。」

读心的诅咒成长之后，如果弄错了使用方法就可能会篡改对方的内心。也可能会抹消对方的内心。即便如此。

「好了啦。」

诗论学姐鼓起勇气迈开了步伐。

「……嗯。」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深安同学看见了什么。

在诗论学姐的心中看到了什么，从那里听到了什么声音，两人之间共有着怎么样的感情，这一切不是读心能力者的我只能想象而已。

一定是无比崇高闪耀的东西吧。

取回梦想的诗论学姐的心灵的光辉。她想要让发小的少女看见的心灵，必定会让深安同学深受感动。

所以已经没关系了。我们悄悄地退场。

「辛苦了。」

夕阳下的归途上，未散慰劳了我。我们将深安同学与诗论学姐留在坡道上开始前进。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缓缓走下坡道。

「真的，累死了。每次都会做这种事情吗？」

「嗯。真是热烈的演出。因为是第二次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可是第一次的经历。」

未散的经验更加丰富，还是只让我觉得违和。

「绫香，真的努力了。」

「因为得到了暗示。其实应该说是答案。」

在与深安同学对话的过程中，我一直不断地回忆起积极的记忆。为了让必定会来读心的深安同学改变想法。

虽然正面对上暴走了的诅咒是在意料之外的事情。

「绫香，很坚强啊……」

「……因为未散，那个，在我身边。」

大概是因为刚刚解决了一件工作情绪比较高涨。连那么害羞的话也说出了口。

「我就算有绫香在身边，也做不到这样啊。」

「……」

「回溯时间，否定已经发生的事情，拒绝面对现实，尽做些这种事情。」

未散不太自信地低下头。选择从比现在更晚的时间跳回入学式那天的少女，即使没有因为那个选择而后悔，也无法积极地肯定它。

「没事的。我也在一起。」

「欸？」

未散惊讶地提高了嗓音。

但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明明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改变过去，却要满足这样的结局接受诗论学姐骨折的现实？……开玩笑。

「未散。把今天抹消吧。」

时间，一瞬，静止。驻足。

「可以时间跳跃吧？」

「为、为什么？虽然可以，但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可以吗？」

「可以。」

坡道上的两个发小应该已经共享了彼此的想法，再次取回了两人的羁绊。

正因如此。

这个时间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之后没有需要做的了。剩下的只是事后的整理而已。

「必须让今天回到白纸。未散也知道的吧。」

「……那个，唔唔……确实是这样。」

「深安同学侵蚀了无关的人们的内心。而且，还有自己的母亲。」

让诅咒扩大到极致的读心魔女，无法拾取任何声音。

就在片刻之前，魔女学会了直接接触他人内心的魔法。甚至能将其改写为自己期望的印象。完全消除则更加容易。

「来不及了，说的就是这个吧。」

没有人会知道，其他人的内心是否也与自己拥有同样的意识体验。有或没有，并不明确，这是这个世界模糊的部分。

自己所见天空的蓝色，晚霞的红色，对他人而言是否也是同样的颜色。颜色与温度这些意识体验被称为『感受质』。但是感受质因人而异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到底就连右眼与左眼，看到的景色也有微妙的差别。为什么会觉得，与别人看见的是同样的景色呢。

众多世界闻名的哲学家沉思、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知道』。

没有意识体验感觉质的人类似乎被称为『哲学僵尸』，但僵尸是否实际存在也仍然没有答案。仅仅从外部观察人类，绝对无法知道是否有心的存在。

但如果是绝对的读心能力者，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能力没有界限，只要能够读心那就是有心，无法读心那就是没有心。即使这个时间持续下去，深安同学也只是继续在地狱中前进。必须要面对自己做出的事情。无论孩子还是大人，这点是一样的。即使那是无法挽回的事情，现实这个残酷的舞台也不会等你。

这种正确的论调容我拒绝。

如果能够挽回，那我就想帮她挽回。

至少在我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想要去拯救她。

「但是！」

未散激动地说道。

「如果回溯时间那就要从头再来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气喘吁吁地说道：

「无论对夏目的激励，还是绫香的努力。」

全部都会化为乌有。住宿会也好，舞台上对未散的诉说也好，传达了的思念也好，全都会化为乌有。

「回溯时间，下次也能成功的保证是没有的啊！」

「会成功的。该做些什么，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因为我记得。

因为绝对不会忘记。

她的痛苦。

她的愿望。

读心魔女的故事。

然后，成为魔女的她的罪过。

我全部都会记得。带进自己的坟墓。

「没事的。如果没有成功，那只要重复到成功为止就好。」

重复同一件事情，既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也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未散向我投来直率的眼神。其中唯有信赖。眼眸中的我出色地完成了魔女的职责。

只是意识到紧握的手不安就已经消失。

我们所期望只有最棒的大团圆结局。

所以我们拒绝了今天与同样的今天。

「好了，走吧。开始跳跃时间吧。」

无法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我，我们无比贪婪地追求着更好的明天。否定悲剧，向着两人无论何时都能安稳生活的可能世界迈步前行。

魔法使与魔女跨越时空的旅行已经开始！

「你会带我走的吧。」

牵起双手，靠近身体——

「嗯……无论哪里，都在一起。」

她在我身边低吟的咒语，温柔地回响在我的耳边。

☆

突然一阵风压猛烈地吹到脸上，发丝被吹乱在风中。

下一个瞬间，我们已经从坡道上消失。像陀螺一样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们被猛烈的暴风无情地，吹飞到了空中。

发生了什么事，正当疑惑之时，我们穿过大气圈的身体漂浮在了空中。以为飞到了宇宙之中却并没有发现地球的存在。理解只需一瞬，通过魔法飞出这个次元的结果是，被地球的惯性抛弃了。生活在日本的人们跟随地球的自转，大概以时速1400公里不断运动。那种运动突然之间消失了。

如果是真实的肉身，应该会无法跟上速度的变化，失去气压，被夺走氧气，暴露在强烈的太阳光与宇宙线中失去生命，但是那一瞬间我们的物质存在已经无处可寻。

周围漂浮着星光之海似的闪耀。似乎伸出手便能触及，实际上却又无比遥远。那是一个个的平行宇宙。穿越时间，否定物质世界，俯瞰可能世界。只有意识还是鲜明的。

不只头上，遍布上下左右无数星星的光亮，这些光亮瞬间飞越光年，到达星云，吞没恒星，在黑洞边上化作宇宙的尘埃飘荡在空中。

壮大的时间重启。

所谓跳跃时间，一定是进行速度略慢的寻找可能世界的魔法。

终于从无声的下方——下又是哪里？——总之从脚边蔓延出漆黑的波浪将我们吞没。在波浪中卷起漩涡星光汇聚成头顶一个巨大的光源。

光源猛烈地跳动了一拍。那种冲击让人怀疑身体是否都变得支离破碎。

不，那个瞬间，所有物质都被分解了。

生物、海洋、陆地，万物都变成了素材。这所有一切像是回想起原本的姿态一般，在我眼前干净利落地搭建起来。海变为海，陆地变为陆地，然后街道变为街道。生存在那里的所有生命在一瞬未满的时间里完成了再现。

模糊的轮廓逐渐接近了熟悉的景色。从远景到近景，我们接近了生养我们的故乡的景色，熟悉的木野花高中映入了眼帘，从薄薄的云层缝隙中窥见的天空与高悬中天的太阳，下一个瞬间——！

十月二十八日A'

我们回到了星期三的午休。

「————呃。」

抬起脸。

深吸一口气。

未散在我面前。

时间是午休，地点是教室，我与未散正围在一张桌前吃午饭。今天的便当是三色鸡茸饭。虽然是做得非常美味的自信之作，但现在不是品尝美食的时候。不把刚刚看到的东西告诉未散，就无法安心。

「太壮观了。被折腾得都快变成蛋黄酱了。」

「嗯——？」

未散咀嚼着食物，看上去太过平常了。

那个温度差让我感到了违和。难道对魔法使来说那种事情还在普通的范围以内吗。

「难道，绫香睡着了？做了奇怪的梦？」

未散一边将甜甜的蛋卷送入嘴里，一边可爱地歪了歪头。

「欸。」

「欸？」

未散像在开玩笑似地微微一笑。

「刚刚看到了吧？」

「是那么少见的东西吗？」

对她来说那是普通的吗。还是说——

「不记得了吗……？」

「记得绫香是不会忘记的人。」

未散若无其事地说着，将鸡茸饭的鸡蛋送入口中，美味地咀嚼着。我却像是晕船了一样此刻根本吃不下饭。

「未散应该也有一点印象吧？」

「用魔法从下周三回来的事情也知道。」

现在是10月28日A'。

时间跳跃之前是11月4日A。

回溯了整整一周，36天份的时间。

「那个，未散……还记得吗？『上次』被采用了的今天的事情。」

「嗯……是怎么样的今天？」

不禁条件反射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没有功夫去理会周围好奇的视线。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绫香……？」

「那个，不是一起搞了，住宿会吗？」

「住宿会？诶嘿嘿，真的吗？这可是工作日啊。」

不经意地，未散真的是不经意地说道。『就算开玩笑也想举办住宿会吗？』甚至让人嗅到了这样的言外之意。什么啊，这是。被留下的不讲道理，或者说这个反应才更加自然，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未散立刻意识到了我的困惑。脸上变得苍白。

「啊，对不起，绫香明明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谎的。」

「没关系。」

习惯了。无法替代的回忆消失不见这种事情，从出生以来已经重复了几万次。只是这次是曾经被确定『采用』的事情消失了。只有这点不同。这是第一次经历的事情，仅仅这点不同，就让胸口如同刀割一般的疼痛。

「如果进行了时间跳跃，未来的记忆，会与这个时间原本拥有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变成莫名其妙的形态……那个，就像变成了梦一样，会消失。」

未散放低声音，悄悄地说过。

「对不起，和绫香不一样，我是会忘记的。」

胸口猛地一疼。微微吐舌搞怪的动作让人悲伤，我下定了决心。

至少我一个人也要记住。将已经不复存在的今天，将变成可能性的海洋中的泡沫的事情，永远地留存在记忆里。

所谓时间跳跃，就是那么回事……

当我打算整理消失的记忆时，脑海深处微微地感到了头痛。

「绫香？」

「嗯……脑袋要变得奇怪了……」

「怎么回事？」

「像是头脑中有别人的记忆一样的感觉。」

一直以来我都线性地管理重复进行的『一天』的记忆。就像串成一串的丸子一样的印象。每一个丸子就是一天，如果被采用了就涂上调味料。

通过这样来区别实际发生的事情，与消失不见的事情。

但是现在，丸子的最前方变得乱七八糟。

明明涂上了调料，却不能将它与他人共有。变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应该说还没有发生。然后也没有以后还会再次发生的保证。因为未来会发生变化。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可能会发生，但并不像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从绫香的角度看来是这样的啊。」

未散看上去安然无恙。

既没有违和感，也感觉不到不安。

说到底在没有完全记忆能力的情况下是怎么回想起未来的记忆的。

「来，走吧？再一次。」

未散神情清爽地说道。只面朝前方，一如既往的积极的她。所以我不能再这样独自一人低头俯视望着下方。

「是啊。」

未散从座位上站起身，我也跟在她身后。

当然目的地已经决定。与『上次』同样的流向合流，然后这次以不同的结局作为目标。

「呀嚯——」

未散开朗地举起手。

「不管哪里，都在一起吗。」

注视着并排走在一起的我们，深安同学苦笑着说道。

「关系好是好事，是吧。」

像是在认同佐崎同学的看法，三城同学嗯嗯地点着头。

上次星期三午休的后半是，与深安同学她们一起度过的。

有时发生事故，有时又没有；有时放学后等未散一起回家，有时稍稍早一些回家于是发生了离家出走事件。

有时在她家留宿，有时没有……

难得被采用了的住宿会那天也不复存在了。

因为消除了不好的未来，所以必须放弃过去美好的回忆。

但是没关系。

再来一次就行。

啊，原来如此。

现在我明白了。共同练习会前一天，诗论学姐对我说的话。

询问演技缺点时，诗论学姐含糊不清的话语。

——因为没有意义所以不会指出。

从上映录像模仿来的学姐们的演技。纠正其中的缺点并没有意义。因为学姐们的演技，每一个都已经是成品了。是一个个表演者深思熟虑基础之上形成的成品。优点与缺点表里一体。

所以，即使只是挑出缺点进行改正，也只会让优点一起消失。

无论如何缺点都不会消失。只是能够隐藏而已。缺点只有通过发扬优点才能得以隐藏。

为了弥补消失不见的日子，只有向着更好的未来伸出手去。

那么，先将义务完成吧。

「未散。」

「嗯？」

「有事想要拜托你。」

「嗯，好啊。」

深安同学，来读我的心吧，即使对她那么说，也不会很认真地来读心吧。

既然如此。

「亲我吧？」

教室中顿时沸腾起来。明明只是准备低声私语，目光所及的所有人却像被命令了一般一起回头。偷听地太认真了吧。

「嗯。」

未散并不惊讶，不如说淡然地回应了我。

深安同学圆睁着双眼，注视着这边。视线转动着探寻我的真意，表情十分地紧张，充满头盖骨的脑髓准备发挥内部的机能。

读心能力兴致勃勃地准备发挥它的威力，我会在这里回想起一周的记忆。

——救救我，相泽！

——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从背部的高度，往下……

——本以为好不容易成功毁掉了这个烂剧，结果都被你破坏了。

——我也知道必须要想办法做些什么。

——我说，夏目，拜托了。帮帮忙。

——烦死了！

——够了。诗论那个笨蛋，还有班上的笨蛋们，妈妈也是，大家都总是说些任性的话。已经，受够了……

——去把那个混蛋女人骂一顿！

——别以为能抹消得掉！！

快进的影像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鲜明地在脑内奔走，通过读心能力就连深安同学的心理体验也能得到再现。上次最后的时间里她所抱有的悔恨与绝望，穿越时空覆盖在原先的印象上。

将时间跳跃魔法本来无法继承的第三者的记忆送往过去。这是无法忘却的魔女准备的一点小魔法。虽然只是不会忘记的能力，但与其他魔法组合在一起就能想到独特的解决方法。

「相泽，那个，是真的？」

「嗯，是从今往后会发生的事情。」

我无比认真地断言道。

「无法相信？」

「……相信了。」

深安同学从教室里飞奔出去。通过读心能力读取的未来，鲜明得让她难以坐视不理。突然涌入的感情太过强烈。

目标当然是诗论学姐那里吧。

我想象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本来还不认识的演剧部部长被年下的发小狠狠责骂的样子，还有畅所欲言的深安同学的姿态。

我相信。总有一天诗论学姐受到挫折的时候，深安同学帮她取回梦想的未来。那真是非常痛快的场景。

放学后，外面乌云密布，地上似乎处于缠绕着云层的湿气底部。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候未散。

于是走廊深处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诗论，事先说好，如果用哑铃砸自己我就跟你绝交。」

「啊哈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哈哈哈。」

「就算是不小心的我也杀了你。」

「不是绝交吗？」

声音向着体育馆的方向渐行渐远。微弱地听见的声音，我反复回味了许多次。正在享受这份微微点亮了内心的温暖时，未散从办公室回来了。

「抱歉，久等了。」

「辛苦了。」

「总算是逃过补课了！」

对着夸张地感到高兴的未散，我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尝试。

「我说，接下来去体育馆吧？」

「体育馆？为什么？」

「演剧部的人们正在那里排练。一起去看看吗？」

不复存在的那些日子里，我作为魔女受到了她们的邀请。所以这次想要作为人主动地建立关系。发自内心地那么期望。

霜降的季节，那是期中测试结束没过多久的时候。

第二卷 终章 尚未见证的明日之约

十一月九日A

三方面谈的那天。

学生、监护人与教师同聚一堂，以志愿调查表与定期测验的结果作为材料，商讨二年级以后文理分科选择的场合。中年男性的班主任请我与监护人入座之后，立刻开始了谈话。

「相泽绫香同学，可以说，无可指摘吧，她妈妈。学业上，应该也不会有人对这样的成绩有所不满吧。」

哈哈哈，像是为了消解彼此紧张似的相视而笑。

「最近朋友也似乎一点点增加了，接下来就只有文理选择了。」

无论喜不喜欢，人类这种充满了个体差异的生物存在着适应性。比如小谷同学，在背诵科目总能取得让人震惊的好成绩，偏偏在数学上像是对数字过敏一样总是取得让人震惊的坏结果。

志愿根据适应性能做的事来选，还是根据去向想做的事来选。

「虽然并不是强制，但是推荐选择能够活用擅长的科目的那边。」

班主任说。

之后，改变去向的时候待在适应性强的领域更好，所以比起让现在不擅长的科目变得擅长，选择让擅长的科目变得更加擅长的更多。

如果根据去向来选择志愿，梦想破灭的时候会因为选择了适应性差的一边而非常辛苦。

「不过相泽不管选择哪边都不会太辛苦……」

「我选择文科。」

「嗯，面谈结束了。那么简单就决定了志愿的还是第一个……」

「相泽同学的母亲，那个，看上去非常年轻啊。」

「那个，这家伙是……」

「是未婚妻。」

接着说下去的是优花。白痴吗。打算轻轻地敲一下她的脑袋，却被她配合着时机漂亮地躲开了。

「是表姐。」

「什么啊，原来是表姐啊……不不不，父母怎么了？」

「父母……不来。」

对其他人说明自己家里的事情除了辛苦以外别无所得。

大抵不会被理解，我也并不期望同情与救济。

「不来是怎么回事？」

班主任脸上浮现起困惑的表情，声音中夹杂在微弱的焦躁。那也很正常。本来应该与学生父母进行面谈，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吧。

「因为吵了一架，现在不住在一起。」

「喂喂，这什么情况。……很长时间了吗？」

「只有五年而已。」

班主任突然顿在了那里。短暂的沉默之后，老师迅速得出了结论。

「那个，你……」

弃养。

正是如此。这个世道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蒙混过去。我的父母做了不能做的事情，而且现在仍然在继续。这是作为拥有社会责任的大人所不被允许的。

如果叫喊一声，那天我就能回到家里。如果向外人求助，大人们也会说服父母，或是强制让我回到该有的生活。

但这样回到主屋，有什么意义。只是简单地得到了结果，我却没有任何成长。只会再次重复这样的事情。只会再一次伤害重要的人。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有害。

「我并没有觉得困扰。」

我直视着班主任的眼神，断言道。

「只是孩子的房间像在主屋边另外搭建起来而已。在那里生活的孩子碰巧也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打扫、洗衣、做饭，就像母亲教过的那样都能自己做好。」

班主任苦笑起来。脸上仿佛写着，你没有明白啊。

「相泽，养育孩子并不是这样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与父母一起生活，与家人共同交流的时间，是长大成人之后最为重要的财富。可能那么说不太好……你的父母是不——」

——不负责任，这句话我不会让其他人说出来。

「如果说我的父母是不负责任的……那我也是共犯。」

我当然知道。

毕竟，活了75年。这种事情还是分辨得很清楚的。

「自我决定权，是那么个说法吗。我不想让别人来改变现在的生活。」

与无力也无罪的孩子所发出的声音不同。我是将母亲逼到绝境的罪人，我有力量。我应该有着能够清算过去的错误的力量。

「比如说不是有寄宿制的学校吗。与我同年的少年少女都离开了父母身边独自生活。他们与我有哪里不同吗？」

我不停地往下继续说道。

「或者说五百年前，一千年前。像我这样的年龄已经是成人了。」

「如今是现代。」

班主任忍不住地露出苦笑。没有想要逗笑他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会笑。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决定。如果希望，那也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做出改变。」

我抬起胸膛地说。

「我有着那样的能力，而且如果不这样就毫无意义。」

短暂的沉默。

班主任沉默无言，优花也没有插话。

班主任如果不能接受，汇报到儿童商谈所处理就很麻烦了，要是变成这样，从『明天』起就得让优花化妆化成老年人准备好干巴巴的假发过来参加了，我心里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相泽也考虑了很多……是个大人了。」

「还只是个孩子。」

「只有大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相泽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虽然我自认为当了那么多年老师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像相泽这样的学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只能苦笑。像我这样的要是还有第二第三个，那大概也快世界末日了吧。

「明白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

「暂时观察一下情况。老师也会帮忙的。」

老师非常热情地对待了我，几乎让我为自己打的坏主意感到抱歉。

作为教师而言，甚至可能会成为他致命的伤害。放过弃养案件哪怕受到责难也无可抱怨。但是他选择了相信我。相信我的说法，期待我的能力，得出了观察情况这个结论。

那就是我的三方面谈。

虽然可能是比较少见的学生，但是，应该算是不太费事的那种吧。

面谈结束后走出教室，两名女生在外面等我。

其中一个是熟人，深安同学。

「相泽，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笨蛋准备做傻事。」

「嗯。」

另一个，站在深安同学身边的是诗论学姐。

「为什么会暴露啊～不过结果OK吧～」

这个时间轴的共同练习会，其实我也去帮了忙。不过并不是代替诗论学姐出演，而是其他工作。然后——

「怎么样了？在那以后。」

「没事了。没有再发作了。已经听不见了。」

深安同学神清气爽地说。

练习的期间我们成功地消除了深安同学身上的诅咒。

将时间跳跃带回来的感情归还给深安同学之后，深安同学希望能够放弃能力，我也知道了未散到底是如何解除诅咒。

非常简单的事情。

「真的，各种意义上太感谢了。在相泽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不用在意就行了。」

归根结底深安同学只是被害者。不仅不知道诅咒出现的原因，而且还被诗论学姐的暴走牵连。说起那位诗论学姐——

「演剧部一直都等着你。」

没怎么吃够苦头。不过，可能这也是这个人的优点。

「我会考虑的。」

「这不是拒绝的套话吗。」

诗论学姐鼓起脸颊，一看就在闹别扭。尽管怎么看都是演的，但总觉得自然可爱，不禁让人觉得这个人真是天生的演员。

「喂，诗论，别让相泽困扰了。该走了。那，相泽，明天见。」

「嗯。」

像被深安同学拖走一样，诗论学姐嘴里嘀咕着「嗯——不先把未散拿下看来是没希望的。」

从此以后深安同学必须要面对母亲赌上自己的未来。但是，一定没关系的。她已经获得了面对现实的坚强，身边也有支持她的挚友。如果需要，我也就在这里。

「小绫……」

回过头去优花完美地展现出了像“看见了幽灵一样的表情”。

「吃了一惊。没想到除了稻叶小同学以外还有其他朋友……」

「人是会变的。」

听见我的回答，优花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满面笑容地看着我。

只有这种时候才像是守望自居魔女的表妹长大成人，代替父母的监护人。

两人来到教学楼门口停下脚步。

停下更换鞋子的手，优花回头看向我。

「我之后跟人有约。」

优花眨了一下眼，撅起嘴。

「真是……可以想象所以就不多问了，但是姐姐可没有原谅你啊！」

「但是，拦也是拦不住的所以不会阻拦，是吗？」

「知道就好。」

真是，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

明明干脆利落地换上了高跟鞋，说出的话却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晚饭之前记得回家～」

「做饭的是我吧？」

「所以说啊。因为我要饿死了。」

「好好，你就空着肚子等我回家。」

简直是，24岁的孩子。

目送优花离开，我苦笑着向约定的地点走去。

三方面谈更加辛苦的是未散那边。

明明约好在学校边上的水边公园见面，比约定的时间还多等了一个小时。从公园树林茂盛的树枝缝隙中，窥见了西边天空中的夕阳。

「对～不起。」

「看上去被欺负得很惨啊，喂，呜哇。」

她向我这里跑来，顺势抱了过来。当然不可能接得住她，于是屁股着地摔在了落叶丛里。惯性定律没有理解清楚。这物理不及格。

「对不起……」

「没，没事。没受伤吧？」

「该是我问你才对。绫香，没受伤吧？」

「嗯。」

先站起身的未散伸手拉我起来。

未曾有过的近距离接触，不合时宜地心跳加速了。未散没有读心能力真是太好了。如果这种事情被知道了简直害羞死了。

「好好说了选文科吗？」

「嗯。明年也能在一个班级就好了。」

我选哪边都无所谓所以与未散保持了一致。虽然有时会考出非常糟糕的成绩，但只有现代文的成绩还稳定地不错。

我们向着长椅走去，一边尽是谈论着一些无谓的事情。仿佛一个劲地在绕开重要的正题。

「后年，三年级就要根据去向分班了？没问题吧？」

「更加容易分到一个班了！」

如果学习成绩差不多的话。说起来未散虽然与我不一样，但还是在不断重复，为什么考试拿不到好成绩呢。

公园的长椅上，我坐在未散的左边一起眺望着夕阳下的水面。

「太好了，夏目的事情。」

「是啊。」

时间跳跃之前未散曾经那么说。

『即使仅有一个只是无害的诅咒，与其他的什么东西组合起来就会引起不得了的后果。』

确实发生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完全记忆能力、读心能力、时间跳跃魔法。将这种东西组合在一起，我成功地通过记忆将深安同学的印象送往过去。

「我想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好的解决时间了。」

在为时已晚的很久以前，没有伤害到任何人，没有失去任何人。

「如果诅咒悲剧收场会发生什么？」

「比时间跳跃以前的夏目更加悲惨，这样？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比死更加痛苦。被诅咒吞噬，失去对能力的控制。」

未散在此略微一顿——

「不过一般来说在此之前安全装置就会运作了。」

让人介意的一句话。

「安全装置？」

「那个，这个也比较难解释……会死。世界？命运？随着那种东西的引导，在异能力表面化之前，就会夺走诅咒拥有者的性命。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允许异物的存在。」

打了一个寒颤，全身开始发凉。应该不仅是因为秋天傍晚的寒冷吧。

魔法、世界、诅咒。

未散大概不会对除我以外的人说这些吧。

但是真正想说的话并不是这些。

两人始终回避的正题并不是这个。

——你也是，拿出勇气来。

在不复存在的那个时间里，我曾经要求深安同学鼓起勇气。那份勇气，正是现在的我所必须的东西。

「绫香？」

从椅背上挪开身体，轻轻地将身体倾斜到右边。彼此的肩膀互相触碰。

「不行吗？」

虽然胸口不安得仿佛要炸裂，但地狱的时间很快结束了。未散也将身体靠了过来。在发丝能够彼此缠绕的距离，自然而然地连手也牵在了一起。手指交握。

「嗯，只是因为有点冷啊？可别误会了？」

「嗯。」

「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撅起嘴来才意识到。牵住了她的手。这样一来不管怎么逞强，编出怎么高明的谎言都无法骗得了未散了。指尖的僵硬坦白了一切。

「呵呵，真的只是因为冷吗？」

声音里交杂着玩味的意思。被调戏了居然还那么开心，我真是单纯的生物。

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虽然是愚蠢而陈腐的话语，但却不觉得能够不了了之。同时，也无法克制想要向她倾诉的感情。

所以。

「我心予你。」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的瞬间，明确地意识到已经无法退缩，心中的跳动彻底变成了其他东西。

肩膀分开，身体分开，不禁担心彼此的感情是否也会这样分开，然而抬眼处我的恋慕之人就在那里绽放出满面的笑容。

她大大的眼眸，那澄澈的表面泛起涟漪。长长的睫毛缓缓地上下颤动。

「我知道。」

无法从她微微泛红的脸上移开视线。这份温柔应该一生都无法忘却吧。即使有一天解开了这个诅咒，也会一生铭记。

「回答呢……？」

「绫香，下周末，来我家办住宿会吗？」

怎么回事？这个流向怎么能扯到住宿会——！？

但是，这样就好。

「嗯。」

我一点头，她就满足地眯缝起了双眼。然后说道。

「约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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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在故事继续展开的过程中，以GA文库的各位工作人员为首，深受校对人员、设计师等许多人的关照。负责担任编辑的わらふじ先生做出了尤为突出的贡献。本人发自内心地向各位致以谢意。

担任本书插图的かも仮面老师，这次也为本书绘制了非常精美的插图。虽然不能说是『雏鸟情结』，但正是『新人作家将第一次为作品作画的神画师当作父母』这种程度的感情。真的非常感谢。

然后，对如今本书在你手边的奇迹深表感谢。

在娱乐饱和、时间不足的这个时代，居然阅读了两本我的作品，诚惶诚恐，铭感于心。（相信应该没有只看了第2卷的人，没有吧？）

如果第三册也能符合你的期待就非常荣幸了。

第一卷发售之后不久，以各种形式收到了许多感想，感激不尽。没想到自己的创作居然能够收到那么多感想，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收获过这样的感动，从而想要无数次地体会到这种感受。深以为这就是所谓『尝到甜头』的感觉吧。人的本性总是贪婪地想要更多。

这次讲的是将诅咒结合起来的故事。

也讲到了大小轮回的事情，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魔法使与魔女故事的去向，身为作者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没事的吧。无疑非常地可贵。而且即使无法顺利进展，只要重复到顺利为止就好。最后一定会是大团圆的结局吧。

关于『无法忘却的魔女物语』我想说的还有很多，但纸张的篇幅可能不允许我再多赘述了。没有说完的部分，或是之后回想起的事情会在推特等地方一点点说出来。请关注我吧。也恭候你的感想。

虽然非常不舍但差不多要到搁笔之处了。

期盼能够再次将故事送到你的手边。祈愿不久的将来就能得以实现。

2021年冬　宇佐楢春（Twitter ID：＠lazulite_drop）

啊，对了，过一阵子会漫画化的。请多关照。

第二卷 插图